第57章

3个月前 作者: 胭脂独白
    褚昀冷不丁说:“我很小气吗?还是破产了?”


    不知其意,李知夏没敢吱声。


    褚昀瞥了他一眼:“不要再让我看见任何一个人拿着去年的产品。”


    又想起什么,皱皱眉:“你想要什么,自己看着安排。”


    盯了李知夏一会儿,强调:“别惹我生气。”


    少爷送礼物的词典里没有“性价比”这三个字。


    李知夏挺直胸脯:“好的!是的!明白!少爷。”


    办公室里不可能听到谁的声音,这里是优雅无声的奢侈世界,没人会为收到心仪的昂贵礼物就尖叫出声。


    褚昀坐在椅子里转了半圈,看着透明窗外证明时间流逝的黄色树叶。


    已是深秋,很快,冬天就要来了。


    门被敲响。


    褚昀转回来,扫一眼李知夏的脸也跟着动了动唇角:“行了,休息吧。”


    看来大家很满意。


    那么他呢?


    褚昀再次看向窗外,冷不丁叫:“知夏。”


    他声音很平和,李知夏忙应了一声。


    “回家吧。”褚昀说。


    他盯着窗外的叶子。


    “告诉芮秋。”褚昀声音很轻,“最近辛苦了。”


    不堪季节变换黄掉的叶子摇摇坠落。


    “《繁华之下》,第68场,第一次,action!”


    乐声缓缓倾泻,完全沉浸于角色中的时见追逐着琴声而去。


    渐渐习惯这与众不同演法的工作人员们,追随着时见,在他一动一静间,目光黏着在唯一焦点上,被完全进入角色的演技带着一同专注。


    “就是这样……”郑远声轻声自语,却是少见的激动,“再近一点,眼睛,给到眼睛……就是这样……”


    剧情攀至高潮,人物痛苦挣扎的情绪交织爆发。


    眼角滚落的泪痕在灯光下闪烁着,时见只能看见一束白光。


    他扶膝喘息。


    在场人再一次被震撼,忘了立即喊停。


    郑远声沉声说道:“卡。”


    场务率先回过神来,沉默良久后,低声骂了声“我靠”,偏头对同事说:“他真的是天才吧……”


    是啊。


    一侧摄影怔怔点头。


    这简直没法挑剔了。


    赞美之声淹没片场,只有被称赞之人隔绝在世界之外。


    熟悉的耳鸣,时见晃晃头,那些蒙着一层牛皮一样的声音嗡嗡旋转着。


    汗和眼角的泪砸落在地上,手脚颤抖。


    他深深喘息,又缓缓吐气,像阮清让教给他的一样,尝试自救。


    他心中尚且知道徐望会来帮助他,所以清醒过来,看见这从来不会丢下他一个人的助理大哥牢牢撑着他。


    脸上想给徐望的笑还没调整出来,有人在说话。


    “非常好。”


    时见反应变慢,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回神,把那个笑送给了导演。


    “谢谢您。”时见说。


    导演的“非常好”把沉进湖里的人拎出来透了一口气。


    “没搞砸就太好了。”时见低声说。


    听他说完,郑远声的心情很有些复杂。


    他看了时见许久,最终点点头,拍拍时见肩膀沉声道:“做得很好。”


    时见再次谢过之后告别,郑远声慢慢回身看着他的背影,瞧见不远处的高挑身影,知道那是最近随组来帮助时见的医生。


    犹豫再三,他还是没能把“适当抽离”这句话说出口。


    作为一个普通人,郑远声的确对他的状态表示担忧,不是精神状态,反而是身体状况。


    时见每一场戏都像是在燃烧自己的全部,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毫无保留在成全人物。


    所以他的脱力、无助,恰恰是过分投入导致的极致疲惫。


    作为这部电影的导演,作为创造了傅弦止这个角色的人,郑远声只是一次又一次对进入角色后犹如被傅弦止附身一样的时见,惊喜过望。


    他看着时见的背影一样狂热,越是见识过时见天赋级别的演法,越是明白李帆曾对他说过的话。


    “这世上大多数演员都能给你恰当的演技。”李帆回忆拍摄期,摇摇头对他笑道:“当你用过时见就会明白,他能给你的,远超‘恰当’。”


    李帆是对的。


    郑远声想,这样牺牲自己投入进角色的演员可遇不可求,这是演员的存在地狱,是导演的艺术天堂。


    这种“投入”并非“想要”就可以。


    很多年前不乏因过度体验无法抽离而走入深渊的演员,他们有远超出旁人的敏锐和共情能力。


    所以在《无名鸟》之后,部分媒体对时见这种“复苏”极端体验派的批判并不稀奇。


    早在五十年前,郑远声入行之前,体验派已因前人的自伤自残被叫停。


    时见被称为世纪末的天才又或本世纪最后的艺术家,是有迹可循的。


    这种体验特别,郑远声承认自己在拍摄中“适当牺牲”时见的行为,但不认为这是不可取的。


    时见的精神世界也许……强大得可怕,比任何人所想,都更强大。


    艺术创作无法保持绝对冷静,郑远声相信,时见远比他还更期望傅弦止的永存。


    他已预见这部作品将无比伟大,他要带着时见的名字和《繁华之下》名留影史。


    “今天感觉如何?”阮清让拉过一把椅子。


    “还好。”时见笑笑,“托阮医生的福。”


    他在说谎。


    阮清让也跟着笑:“你应该还记得,模糊你与角色的界限才是最危险的?”


    当然。


    时见点头。


    这是这么久以来,阮医生每次都要和他强调的事。


    在上次诊疗时,阮清让以平和的姿态“警告”了他。


    当然,时见明白,对于阮清让这种专业至极的医生而言,永远不可能表现出让患者误会为“警告”的姿态。


    但时见看得很清楚,心里很明白,那是包裹在温柔平静下的警告。


    他反反复复告诉时见,无论朝着谁的生命往前走,一定要留下一条回来的路。


    时见难得反问他:“阮医生也时时刻刻警醒自己不能走上不归路吗?”


    那时候,阮清让怔愣一瞬。


    而后,面对时见的笑意也变得不再无比温和。


    时见想,那也许是他最贴近阮医生的一次,那是自嘲的笑。


    “你知道的,时见。”阮清让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事实上,我与你之间也并非严格的医生与患者的关系。”


    在很多年前,清境建成那一刻起,阮清让已经没把自己当成医生了。


    对需要阮清让来治疗的寥寥几人来说,他是特别的。


    “一个像你一样有着常人所无法达到的敏锐程度的人,防备心是相当重的,如果你不信任我,也许你永远不会对我打开一扇门,我永远也无法看到你内心的一角。”


    时见安静听着,温柔笑笑。


    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心门藏在何地,阮医生又是怎么判断他曾打开过的?


    “更何况,你根本不算是生病了。”阮清让说。


    对于阮清让坚持认为他“没病”,时见也从不反驳,只当做医生安抚病人的通常手段,大概类似于不告诉绝症患者患有绝症就可能活得更久的做法。


    阮清让说:“我在你面前,永远有说不出的愧疚心。”


    时见问:“是因为治不好我吗?”


    他偶尔也会想问问阮医生,如果他真的没病,坚持吃的药,按时去清境复诊,都算是在做什么?


    但时见永远做不出任何令人难堪的事,所以他从未问出口。


    时见自认心和大脑都生了重病,这两个地方的窟窿越来越大,吞掉了时见很多不知该不该记住的事。


    他想要阮清让坦诚一点,承认他是个病入膏肓的精神病患者,而后采取适当手段治疗,也许更好也说不定……


    “叮”的一声,唤回了时见沉思过去的注意力。


    他怔怔看着面前的火苗,后面是阮清让温和的注视。


    “现在,我们试着找回一些界限,好吗?”


    时见点头。


    “闭上眼睛,深呼吸。”


    时见的眼皮沉重,跟着他的声音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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