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胭脂独白
    时见一愣,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很显然,回答是“从未察觉”。


    “一般观众看电影,首先注意到的是剧情,最多可能提到演员的表演,或者判断电影是否好看,又或者哪个部分最打动人,印象最深刻。”郑远声也用了更为专注专业的态度回复他,“但很少有人会第一时间关注到导演是怎样用镜头讲故事的。”


    时见略有几分不解。


    郑远声更进一步解释:“你一上来就注意到镜头如何呈现角色的情绪,甚至是场景布局和剪辑节奏的用意,这不是普通观众的视角,而是导演或者专业电影人的一种本能反应。”


    时见因他说的话在思索,想不出这有什么特别,他只是更沉浸于电影本身。


    像褚昀无论是性格使然还是不耐烦,很难坐下陪他看完一整部电影。


    他不可能永远跟植物待在一起,看书或看电影,是时见独处时,能给自己最好的世界。


    而电影显然更为生动。


    他会选择能让电影更有趣的方式,就是让眼睛成为镜头,想象自己在拍摄。


    这是在围绕着褚昀的世界之外,他和电影的单人游戏。


    郑远声注视着他,轻轻点头:“我见过不少天生适合做演员的人,但天生拥有‘导演视角’的人却不多,这种直觉很珍贵,难以后天培养。”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时见,你天生就属于电影。”


    “天生就属于电影”这句话,时见并非第一次听了。


    甚至从《无名鸟》之后,听得太多,多到让时见躲起来,多到褚昀用以讥讽,多到像是一句诅咒。


    时见不觉得自己天生属于电影,电影也不需要他。


    他对电影毫无敬畏之心,甚至可以抉择之中舍弃,如果这样的人称得上“属于电影”


    时见想,那电影未免太可怜了。


    “你觉得我怎么样?”


    导演的声音将他拉出思绪,时见依旧老实回答了,真挚望着对方的眼睛:“您非常厉害。”


    他停顿之后,补充了更能证明此言的后半句:“几乎每一部电影都拿了大奖。”


    这说起来市侩功利,但的确是最能表达“厉害”的直观结果。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会选择你吗?”


    时见没能回答。


    他也想问。


    这个问题依旧与先前如出一辙,同样困扰着他,可以一起追溯到《无名鸟》时期。


    为什么会是他?


    “时见,我拍电影三十多年,对电影的掌控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郑远声目光平静,带着如他所说近乎自负的自信。


    “你,就是我在众多演员里亲自挑选出来的主角。我选择的演员,从来没有‘不行’这种可能。”


    他注视着时见的眼睛:“你觉得,我会拿自己的电影开玩笑吗?”


    时见下意识摇头。


    “年轻时,拍电影是因为热爱。”郑远声带着对从前的怀念,很久不曾对人说起这些。


    他摊开手,像在上面寻找握住的器械:“站在镜头后,拍摄自己深信不疑的东西,把每一个细节反复打磨到极致,那种投入进去的迷人,无可替代。”


    导演的语气都不再平静。


    时见第一次从郑远声身上瞧见这样神色,那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痴迷,令他惊异。


    他没做过导演,对郑远声的话并非全然能体会,但时见又想,似乎也能体会到的。


    就像他投入进某个角色里,那种由他掌控,经由他口说出的台词,释放的情绪,成就另一个人的人生,让他着迷。


    “拍的电影多了,拿的奖也多了,我反而开始迷茫。”郑远声眺望远方的布景,“拍电影为了什么?为名?为利?为奖?恐怕不止如此,我也不止于此。”


    时见下意识问:“那您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人本能害怕把真实的自己暴露在镜头下,但电影可以毫无保留把这些都展现出来,可以不美化,不可以逃避,诚实得近乎残酷。”郑远声说,“我的电影往往都在讲同一件事,就是人如何跟自己和解,如何从痛苦绝望里走出来。”


    时见一怔,他从未想过电影还能被这样去理解,这与他的意志背道而驰。


    他以为,电影就是无法和解,就是无所顾忌的在另一个世界里体验极端情绪,而不需要走出来。


    “时见,你呢?”郑远声忽然叫他,在时见抬头的一瞬间盯进他眼睛里,“你为什么拍电影?”


    时见无法回答。


    他想,导演的话也许已经回答过了。


    他在电影里做另一个自己,把他内外所有毫无保留倾泻出来,摊开在太阳下任人翻阅。


    无法向他人倾诉的痛苦,由角色燃烧自己高声呼救。


    不美化,不逃避,诚实得近乎残酷。


    “敏感,敏锐,这两个词,放在演员身上,就叫天赋。”


    时见喉咙微微发紧。


    导演的声音围绕着他转。


    “你从前为什么演戏,我不逼你回答。但电影不需要你去讨好任何人,也不需要你去满足别人的期待。”


    郑远声给他的答案带着庄重的信念感。


    “电影不是商品,也不是讨好观众的工具。电影是我与自己和解的过程,是灵魂与世界坦诚相见的时刻。”


    时见不知如何回应。


    他从未正视过电影的本质,也从未真正面对过自己的内心。


    《无名鸟》的一切是懵懂的,李帆带着启用最纯粹新人的心,让时见带着对未知的探索,误打误撞成全了彭树。


    但《繁华之下》受尽瞩目,远在时见有可能成为傅弦止之前,已站在最醒目的地方,俯视要来饰演自己的人。


    时见害怕自己不符合外界对角色的期望。


    在对自己有所怀疑的那一刻,角色就从他身体里抽离出去。


    当他怀疑时见,就在怀疑傅弦止。


    为什么拍电影吗?


    时见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


    他静静盯着对面的小提琴,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他脑海中始终回绕着郑导提到电影时的目光和兴奋。


    一个已在这个行业工作三十多年,成就已登峰造极的人,仍然对同一件事保有如此热情……时见的确难以理解。


    他也无法入睡。


    即便导演断言“我的选择不会错”,可时见仍然只是无措。


    他习惯冷漠、忽视甚至恶意,却唯独无法承受别人给予的善意、期待和包容。


    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才能偿还这些善意和根本无从溯源的信任,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信任”从何而来,如何才能安心……


    可明天,他不能,也绝不能再……


    黑暗中的亮光刺入瞳孔,时见回神,惊觉自己做了什么。


    电话响起等待音,心跳停滞,而后加速,仿佛连灵魂都悬在了链接信号的一条细线上。


    他想,自己果然是疯了,脑子不清醒了,才会在这种时候主动联系褚昀。


    但他内心某种渴望失控翻涌,让他无法撤退,无法挂断。


    手指悬在挂断键上,只需意志再坚定一点,就能摁下去


    “怎么了?”


    手机搁在大腿上,离耳朵太远,从听筒里传来的语气朦胧带着电子音。


    时见辨不清其中情绪,只是尚未思索,已将手机摁在了耳边。


    他沉默着。


    扬声器那头传来褚昀的呼吸声。


    “什么事?”而后是忽然急促不耐的质问。


    褚昀被他吵醒了。


    时见眼里渗出愧色,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


    “说话!”


    “褚昀……”


    电话那头正要升腾的怒火,只起了个头,被这低沉叫声扑灭。


    时见也没能接上后面的话。


    说什么呢?说他在担心?说他在不安?说……他在想他?


    “刚开机就害怕了?当初怎么不听我的,非得自讨苦吃?”


    褚昀的话先一步刺进耳里。


    时见捏紧手机,不知道褚昀是真的洞悉了他不安的缘由,又或,只是惯常讥讽。


    他无言以对。


    那头沉默了几秒,才终于低声道:“既然答应了,就给我好好演,记住,我的人,没有‘不行’这种可能。”


    分明是在警告,但时见奇异展开了一丝笑意。


    他终于不再低垂着头,坐在地上也让上半身以更放松的姿态仰躺在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在上面用眼睛和思念描绘少爷的样子,无形的线条构成某人在闪闪发光。


    “少在外面丢人现眼。”对面情绪松懈几分,掩不住浓浓倦意,“演不了,就认输回来。”


    声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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