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祝宥抬起脸。
裴闵说:“当我回到金梁时,举目皆是当年旧事的仇敌,就连萧律铭,有一段时间我也很想杀了他。”
祝宥面上一空,就听他继续说:“但在文华殿经筵之上,你同我说话,我很高兴。这金梁城中,只有你和行骞兄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的。”
“哪怕后来你看见了我的狠毒,也依旧选择站在我身前,我与怀宁都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赤诚的孩子了,可你依旧是你。”
“日晶熠煜,萤骇电走,你才是照亮这乱世的光。”
“兄长,一切都要辛苦你了。”
虎魄接管了城郊大营后日日练兵,她不仅是昭武长公主,更袭承父亲爵位是高阳侯兼崇威将军,统领京郊大营。
清晨查完防进宫复命,一路上宫女太监避着她窃窃私语,南凉使者求亲的消息在这两日间已传得沸沸扬扬。
所有人都说,大宗打不起再一仗,监国大人已同意将长公主嫁去南凉和亲,不过因使团无礼多晾几天罢了,嬷嬷们连嫁妆都开始准备了。
有些声音太大,虎魄回身,小宫女立刻噤声作鸟兽散。
“唐将军。”龙骧隔着老远就同她招呼。如今的虎魄一身甲胄,银光粼粼,十分威武。
虎魄冲他点头,神色如常,长喜从乾清宫出来通传,将人领进去。
龙骧见她进门的背影,眉头紧蹙收敛笑意,对着身侧禁军说:“传话下去,以后在宫中再听到谁妄议长公主和亲之事,直接拖去午门打板子。”
禁军抱拳:“是!”
虎魄进殿后行礼,一五一十将军情奏报,她的面上并未有太多变化。
裴闵坐在御案之后点头。
“做得很不错,近日练兵可有什么感觉。”
虎魄迟疑了下,说:“校场练兵不如上阵杀敌痛快。”
裴闵笑了,“你还没上过战场呢,怎知杀敌痛快。”
虎魄垂下眼,回:“是。”
裴闵看得出她很不高兴,声音放轻,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虎魄默然片刻,摇了摇头,抬头望向裴闵,“我什么都听公子的。”
裴闵知道她心里藏着和亲的龃龉,又不肯说,从小到大,虎魄总是喜欢将情绪埋在心里,侧目对长喜道:“去将龙将军叫来。”
龙骧进门,余光扫过虎魄凝重面容,于殿下拜道:“监国大人。”
裴闵问:“文华殿那边,各家的子弟和内眷都到了吧。”
“都到了。”龙骧抬起头,扪心自问,对于裴闵他尊敬与惧怕共存,又望了眼虎魄。
突然后撤半步,跪地磕头,壮着胆子说:“属下斗胆有一事请奏,还望监国大人应允。”
裴闵掀开眼皮,含笑觑他,“你说。”
“请监国大人收回和亲决定,南凉之战,龙骧愿领兵前往!”
他的话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虎魄惊愕侧目她没想到,在这金梁城内,竟还会有人帮她求情。
裴闵低头看折子,轻描淡写地问,“南凉一战,你可知又要耗费多少粮草多少兵力?”
龙骧是上过战场的人,知道一战下来尸山血海是什么光景,古往今来,能够兵不血刃都是“上上战法”。
他没法回答,只有硬着头皮提高声调:“男儿保家卫国理所应当,请监国大人再议和亲之事!”
“你倒是有勇气。”
裴闵扶膝起身,走下丹陛在他面前站定,弯腰附于龙骧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龙骧面色一变,当即道:“是!”
第103章 辋川裴氏,回来了
经筵第一日傍晚,夕阳斜照,前去接人的马车都空着回来,太监由禁军护送,骑马在皇城中穿梭,没多久各重臣府邸便收到旨意。
“北鞣犯境,金梁空虚,吾担心有宵小逆党作乱,祸及重臣家眷,扰乱朝堂,特赐三品以上重臣子女家眷迁居东西两所居住,由禁军护持,吃穿用度皆由皇庭供应,各位大人专心朝政,吾挂家人。此大宗危难之际,朝堂之内君臣一体,上下一心,共进同退。”
“这是什么意思!”大理寺卿抑制不住的愤怒,不顾礼仪站起来厉声质问,“这不是在威胁我们吗!”
传旨太监端着圣旨,并不理会他的嘶吼,声调幽幽继续道:“南凉地处荒凉,素乏礼仪,假借求亲之名,怀觊觎之心,蒙蔽朝臣,妄图染指我朝宗室贵女,实属僭越无度,不知尊卑。今昭武长公主高阳侯兼崇威将军唐锦瑟,忠君体国,慷慨请缨,愿提兵远赴南州,以御外敌,以雪此侮。”
圣旨如两道惊雷在金梁上空炸开,与南凉拉着许久的局势终于崩了,监国大人要打这一仗,不仅要打,还要由长公主去打!
崔元箴是躺着领的圣旨,听完后久病的脸上突然红光满面,坐起身来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这一夜,金梁的高门大户注定夜不能寐。
祝宥怕生出什么事端,自旨意下达便守在乾清宫内,直到入夜。
“没人敢来闯宫。”裴闵收拾了桌案上的笔墨,将最后的折子批完,说:“南凉使者已经回去了,明日大军开拔,我便跟着南下,此后大宗朝堂就要靠你了。要不要我把乾清宫借给你住?”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祝宥心中忧虑与不知所措参半,来回踱步。
“谏之兄长担心自己守不好这朝堂?”裴闵问。
祝宥没想到他一眼就点破自己,驻足叹息:“我……”
“我资历太浅,又没有手腕,朝堂里的这些人都是豺狼虎豹,我怕镇不住他们。”
他又不能真的将那些官眷凑一块都杀了。
“我本来也没想靠你镇住。”裴闵轻描淡写。
“什么意思?”祝宥惊诧回头,难道此时还有转机?
“如今这朝堂,需要一个出身四姓,声望鼎盛的真正名门望族才能镇住,此人要不畏生死,刚正不阿,名满天下。”
“你说的这个人……”祝宥停顿了下,不确定的问:“是老师?”
萧氏之下,最鼎盛的四姓便是辋川裴氏、于阳宁氏、陈郡谢氏、兰陵崔氏,正是当年金梁四杰所出身的家族。
可裴家如今只剩裴闵一人,祖荫凋敝。
于阳宁氏这一代唯宁公一人以刚正品行名声在外,可当年他为替裴将军伸冤,被贬南州,发誓此生不入金梁。
而谢氏的谢公,当年也因护送被贬的裴老先生前往梅州,被家族断腿除名,不知所踪。
如今在金梁的只有兰陵崔氏的老师了。
可
祝宥为难道:“老师久病缠身,恐无力再支撑朝堂。”
“我已经去信给宁公了。”裴闵说:“此城危急存亡,他答应替我回来稳住金梁朝堂,直到大军凯旋。”
“你”祝宥瞬间说不出话,怔愣盯了裴闵良久,又明白过来。
是啊,凭金梁四杰当年的情谊,辋川裴氏唯一的遗孤去信相求,又是为大宗国事。
宁公只要有一息尚存,都会想回来看看。
“你什么时候去的信?”
裴闵说:“萧律铭走那日,八百里加急,锦衣卫指挥使李鹗亲自带人去接,今夜前锋传信,已到金梁城外二十里,明早你同我还有百官一起,出城相迎。”
祝宥神情复杂又动容,没想到裴闵算尽至此,迟疑了瞬道:“好。”
若有宁公在,朝堂定可安。
只是老师那里……
当年宁公是被他贬谪出京,不少清流都因他获罪,此次宁公归来,不知是喜是忧。
晨阳初生,裴闵身着朝服和祝宥一起站在门口,寒风微起,衣袂飘飘,祝宥给他将狐裘披在身上,裴闵不肯,觉不恭敬,祝宥说:“你若在此病倒,还如何南下?”
裴闵没有再拒,咳嗽了几声沉默着披下。
他的身后是迎列的百官,再两侧是礼乐仪仗和大象,这是迎凯旋将军和尊贵的外国使臣才有的礼节。
昨夜那道旨意闹得沸沸扬扬,但今晨竟没有一人敢造次。
宁成行品行刚直,为世人所服。
十年前,天子震怒降罪裴家,整个朝堂噤若寒蝉,只有宁成行不畏皇权,三次上书御前三次被扫落在地,顶着天威替裴氏求情,从金梁至南州三万里,是他为辋川一族伸冤的决心。
当年那“三奏”的事迹传遍天下,至今没有一人敢说他品行有瑕。
马蹄声哒哒传来,穿着浅紫色飞鱼服的锦衣卫单骑奔来,大声呼道:“宁公来了,宁公来了。”
裴闵赶紧摘下狐裘递给长喜和祝宥并肩眺望远处,不多时,进城的官路上出现道挺拔的人影是宁成行。
他弃马下轿,平步往城门口走来,晨阳将影子拉的很长,裴闵先一步向前迎去。
宁成行比记忆中苍老许多,两鬓斑白胡须飘然,一身粗布长衫,脸上皱纹沟壑,那股深沉与严厉的气质因时间累积像陈年烈酒,愈发浓厚。
他身边跟着一个管家,身后左右是牵马的锦衣卫,李鹗在前,再往后有一辆牛车,里边竟拉着口崭新的漆木棺材。
棺木显眼醒目,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裴闵眸光颤动,心中突然生出浓烈愧疚扶棺而归,是宁成行给金梁朝堂的震慑,也是信守与自己承诺的决心。
当年他因为自己的父亲被贬南州三万里,如今又因自己,破了誓言,七十高龄奔波万里扶棺而归。
裴闵撒开衣摆跪地,朝着那道身影重重磕头,发着颤高声道:“晚辈裴元濯恭迎宁公回家。”
这一拜,没有起身。
宁成行一路走来,没有丝毫目光分给他身后的礼乐仪仗和文武百官,阔别多年,他在意的只有跪在地上这人。
他在裴闵身前驻足,弯腰去扶,“你起来。”
他盯着裴闵后脑,动情地说:“你起来让我看看你。”
裴闵搭着他手起身,持弟子之礼恭敬又一点点抬头,不敢将目光落在鼻尖以上,低垂双眸。
宁成行抓着他双臂仔细端详,眼眶无声息红了,仰天大呼:“苍天有眼啊”
他一把将裴闵拥入怀中,瞬间老泪纵横,“收到信时我还不敢相信,真的是你,真的是你,煜儿,你是怎么活过来的,这么多年,为何不给我去信一封,叫我好生难受。”
“对不起,宁叔。”裴闵眼梢泛红,从他怀中退出后撤半步,再次要跪:“元濯不孝。”
宁成行拉住他,拭干眼泪,笑着说:“好,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也算是保住了大哥的一点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