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不”祝宥刚要阻止,被崔元箴勾住手。


    祝宥低头看去,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滚下,那积压在心中的沉郁像找到个口子,渗了出来。


    他缓慢回握住崔元箴的手记得自己四岁第一次入崔府时,也是个冬天,崔元箴把他抱在膝上,大手温热有力,声音悦耳如钟,教他读《论语》,摸他的头朗声笑着夸他聪慧。


    可一转眼,流光抛人,这只手已经枯瘦得不成样子,他轻而易举就能包裹住。


    祝宥忍住泪水,压抑着抽了口气,拉着崔元箴的手低头在凳子上坐下,为他焐热。


    崔元箴静静看着他,半晌后说:“佛国殿下走了。”


    “嗯。”祝宥发出一声模糊鼻音。


    “你素来同他交好。”崔元箴轻叹一声,“知己远行,你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


    祝宥被戳中心事,他的老师比父亲还要了解他,再也维持不了强装的平静,红着眼说:“老师,我不知道怎么了,似乎所有的事情,在一夜之间都变了。”


    “大宗内忧外患,怀宁去了湟川,我很担心。朝堂之上百官面上恭顺实则心怀叵测,元濯的变革很有实效,但这大刀阔斧的法令下去,流血千里,我十分不安,甚至开始怕他。我想做些什么,可我又什么都做不了。”


    祝宥咬着唇,声音开始发颤:“老师,这世道变得太快,快到我无所适从。”


    此刻他不是户部尚书内阁大学士,他只是一个迷失前程的年轻人。


    崔元箴安静听着,直到祝宥说完,才轻轻拍了拍他手背,和缓说:“不是这世道变得快,是你终于看见了这世道本来的样子。”


    “你出身祝氏高门,少年得志,是族中的天之骄子,是我的学生,就连佛国从不近人的殿下也同你交好,所有人都敬着你,避着你,你头顶上一直有把看不见的大伞为你遮风挡雨,你所见的那些朝堂阴晦不过尔尔,我从未让你接触过真正的朝堂,你的朝堂还在圣贤书上。”


    “你以为君子论道便能治国平天下,你以为变法不用流血就能让黎民安定。你以为两国使者拥桌促谈,北鞣大军就能退避三舍。”


    他摇头,“那是圣贤治世,那是尧舜禹汤,不是如今的大宗。”


    祝宥怔怔望着他。


    崔元箴说:“从你选择跟着萧律铭那天起,从你们两个合计募捐开始,你就从那把伞下走出去了。”


    “你如今所看到的,才是真正的大宗,腐败、贪婪、淫恶、卖国,摇摇欲坠,这朝堂远比你如今看到的还要肮脏。”


    崔元箴神色平静,望向祝宥的双眸深邃黝黑,像能吞噬一切的绝境。


    祝宥喉头滚动,他突然想到了今日的裴闵,也是这般,他惊讶的说不出话原来他的老师也一直明白。


    崔元箴望着他,突然笑了,“但你知道吗?我很高兴,因为你到今天才来找我,说明离开我以后,陛下和裴元濯将你保护的很好。”


    “裴元濯双手沾血,可他却没有溅到你身上分毫,祝氏根基在金梁,可他却未曾想过用你这把刀。”


    他望向祝宥,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这世间难得的不是聪明,不是心机。是看淡世间污浊后依旧恪守清明,因为这干净的代价,是背后无数人满手鲜血换来的。”


    “陛下做不到,所以他护着你。”


    “裴元濯做不到,所以他也护着你。”


    “谏之,你选择的这条路上,有无数爱惜你才能护着你这片赤子之心的人呐。”


    祝宥如遭当头棒喝,呼吸急促,“元濯他……”


    崔元箴没有回答,胸口深深陷下去,侧脸望窗外枝头相互依偎的麻雀,烛光温和跳跃。


    “不要在意别人说他什么,无论行事如何皆有原由,就像你当初相信我那样,相信他。真正心狠的恶人不会怜悯百姓死活,也不会以身入局,用自己去填补这世道的窟窿,他本可以做君子,但他选择将自己活成一把劈开乱世的刀。那个孩子,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好孩子。”


    祝宥望着他,“我不明白……”倾身道:“我想帮他。”


    “你不用明白,他也不需要你帮什么。”崔元箴轻轻摇头,正视他说:“有些人是火,有些人选择成为刀,他决定劈向乱世那天,就已经无法全身而退了。”


    “长刀劈开乱世,天光之下的盛世清明,需要干净的人来传递薪火。”


    祝宥怔愣坐着,突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明白,自己或许就是那个“干净的人”。


    崔元箴疲惫靠在椅子上,说:“你不需要去明白他们,你只要守住自己,守住你的仁义,坚定心中的对错。若你掺和其中变得和他们一样,他们会很失望很失望的。”


    寒风顺着窗户吹进来,灯笼摇曳,麻雀被惊飞。


    崔元箴望向窗外,漆黑苍穹飘下细碎雪花,轻飘飘地说:“瑞雪兆丰年,来年一定有个好收成。”


    祝宥失魂落魄走出皇极殿又风风火火回来敲门,长喜通传时,裴闵已经换了衣衫散了发准备就寝,半夜求见,以为他有什么要紧事,赶忙让人进来。


    两人在寝殿相见,祝宥猝然上前一把抱住裴闵。


    裴闵惊愕瞪大眼,双臂不知道该不该搭在他身上,长喜候在一旁差点吓破了胆,一副想上前又不敢的欲言又止模样。


    裴闵紧着眉,挥手道:“下去吧。”


    最初的悸动退却,祝宥这才意识不妥,赶忙松开退后半步,拜了拜道:“刚才同老师说了些话,他说你无法全身而退,那是什么意思?你的身体还好吗?有谁要杀你吗?”


    “没想到崔相都远离朝堂了,心思依旧敏锐得很。”裴闵拢了墨发,整理弄皱的衣衫,轻描淡写说:“兄长不用担心,不会有性命之虞,只是做不了君子罢了。”


    祝宥:“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裴闵道:“再过几日,你就要忙起来了。”


    祝宥问:“什么意思?”


    裴闵轻轻一笑,烛光之下犹如囊萤映雪,故弄玄虚道:“不可说。”


    殿内安静下来,祝宥这才发觉裴闵单薄的衣裳和垂腰的发。


    “……”


    赶忙背过身去,支吾道:“我不知道你准备睡了。”


    他在老师那里听了裴闵处境,一时情急担心他的安危才进宫来。


    此刻看见人囫囵站在这里,龙骧率领禁军在外守夜,也没什么他能操心的。


    “无妨。”裴闵说:“你担心我,我很高兴,恰好我也有些要紧的话同你说,宫门已经下钥,今夜你就和我将就一宿吧。”


    祝宥:“……”惊愕回身,“万一让陛下知道,他要砍了我的!”


    裴闵轻描淡写,“我不说,你不说,也没有人敢将此事捅给他。”


    祝宥狐疑:“你真的……就这样信任我?”


    裴闵好笑地望他,思虑片刻,问:“谏之兄长平日不读佛国典籍吧。”


    祝宥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个,说:“不怎么读。”


    虽说他与康舍提迦往来密切,但除正统典籍外的杂学,很少看。


    “那稍后我送你一本佛国典籍,你可以在睡前把它读完,届时你若再有心思顾忌与我同宿之事,便算我输。”


    祝宥:“我不明白。”


    “来人。”裴闵不用他明白,叫长喜带他下去盥洗。


    第102章 乱世的光


    夜很静,门外的禁军也停止走动,祝宥和裴闵合衣躺在龙榻之上,宫灯只留最近的两盏,烛光暖融,纱幔朦胧。


    真上了床,祝宥却异常坦然平静起来,问裴闵:“你有什么要紧的事得同我说?”


    裴闵仰躺着,双手叠在胸前,道:“三日后,朝中重臣的家眷子弟都会入宫为质,届时是上令下效,无人敢再拦新政。”


    祝宥点头,裴闵继续说:“南凉使臣这时前来,求亲是假,牵制是真,萧律铭在湟川怕也是很不好过。”


    祝宥道:“他刚到平洲,便杀了知州,新任知州是老师门生,人还信得过。”


    “北鞣那边,我已无暇顾及。”裴闵平视上方帘幕,“若我所料不差,南凉很快就会对大宗用兵,届时祸起南境,前后夹击,大宗便难了。”


    祝宥倏地坐起,“你们究竟是怎么打算的,现在应该能同我说了吧?!”


    裴闵也扶着床坐起,墨发滑落,盯着他道:“南凉起兵,由我亲自率军前去迎敌。”


    “这怎么行。”祝宥有些急了,“南境湿冷,你身子又这样,况且陛下立你为监国,你若走了,大宗朝堂怎么办!变法正是关键时候,而且你没有虎符,怎么调兵?”


    明明有那么多理由,可祝宥第一个想的竟然是他身子,裴闵心中暖意横生,说:“萧律铭走之前,为我留下了一道调兵的圣旨。”


    “你你们……”祝宥惊愕,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好半天才问:“你们早就计划好了?”


    裴闵没有否认。


    祝宥又问:“他也同意你去送死?你这样子,怎么能去南州!”


    “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裴闵认真地说:“裴氏家训,若有朝一日,大宗再无良将,裴氏子孙无论文臣武将,皆该披甲上阵。”


    祝宥问:“大宗还有那么多人,为什么非得你一个体衰的人去?”


    “你知道的。”裴闵说:“那些人都不能用。”


    “你不能去。”祝宥被叫了那么多声的‘兄长’,第一次端了兄长的架势,坚持道:“若无旁人可用,那就我去,虽然比起军事谋略我不如你,但我好歹身骨硬朗,即便马革裹尸……”


    裴闵打断他,“我要的不是马革裹尸,我要的是大获全胜。”


    祝宥:“……”他拗不过裴闵,咬着后槽牙怒其不争。


    “只是一个寒冬你就能大病好几场,战场辛劳奔波,南州又是那样的地方,你去了还有命回来吗?”


    “我自有办法,此一役若成,可保大宗十年无虞,若不成,这世上不过少了一个裴元濯罢了。”


    裴闵摁下他手,“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你。”


    他盯着祝宥双眸,真诚说:“虽然我已将新法施行的障碍扫除,但如何推行下去,怎样落到实处才是重中之重,此事关系大宗千秋万代,关系数千万黎民安定,除了你,我不放心交给任何人。待我离开时,会下令命你为内阁首辅。”


    祝宥恨道:“元濯!”


    这内阁首辅之位,所有人都知道该是他的。


    裴闵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止住,平静道:“我行事狠辣,为了变革禁锢世家官眷,杀了太多的人,此事过后,金梁士族百家,多多少少都在我手上沾了血。若我为相,他们会忌惮我,掣肘我,或是战战兢兢担心朝不保夕,要不然就是蛰伏潜藏,不会诚心辅佐,这不是大宗新朝该有的气象,兄长,你的手还是干净的,你该流芳千古。”


    祝宥再次怔住,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崔元箴今日那话的含义这首辅之位,从一开始就是为他准备的。


    祝宥难以接受地问:“你是要我,踩着他们对你的骂名,窃着你殚精竭虑的变革,担下所有功绩登上这个首辅之位,流芳千古吗?”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祝宥眼眶通红,伤情地说:“可你们竟然瞒着我,布了这样一场局,需要我做什么你们说,何必要将功绩都算我头上……”


    “你冷静一下,兄长。”裴闵按住他的肩,跪坐他身前,神情前所未有的温柔,“湟川要守,南境要守,金梁的朝堂也要守,怀宁可领兵,我可变法,但只有你能为新朝开辟新气象,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我们不过是各司其职罢了。”


    “你不用说这些好听的骗我。”祝宥道:“你难道就不想封侯拜相彪炳史册吗?”


    裴闵说:“裴氏的子孙生来便在史册之上。”


    祝宥:“你”


    他被气红了眼,几乎要被气笑,将脸埋在掌心弯下腰去,“你们如此待我,倒叫我如何是好。”


    裴闵抚摸他发顶,轻叹一声说:“我跟怀宁都很喜欢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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