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所有嗅觉灵敏的都能察觉道金梁城的山雨欲来,是他们将人逼到这里的。


    “高文征老了。”裴闵目光同样望向萧律铭身后晃动的马车窗扇,“古来权势滔天者,都是怕死的,越是到老越容易晚节不保,从杀高福海开始,他就心急了,虽说是只张牙舞爪的老狗,但也得提防狗急跳墙。”


    “我知道。”萧律铭说:“马场那边时刻准备着,若是硬拼,我一手带出来的精锐不会比禁军那群酒囊饭袋差。”


    裴闵极轻笑了,“宁安王,骄兵必败。”


    萧律铭跟着笑了,“有你这凤凰在,败不了。”


    北镇抚司侧门的两盏昏黄的灯笼半死不活地亮着,龙骧停下马车,李逸亲自来迎。


    他这案子眼看就得平反,李鹗不敢受这么大的礼,回拜说:“裴大人是来帮忙的,如此折煞我了,今日这供词,还要劳烦您。”


    裴闵和颜悦色地说:“应该的,承蒙照顾多日。”


    李鹗将两人让进门,今日是裴闵来说话,萧律铭一直沉默着,但始终站在伸手就能够到裴闵的位置。


    脚步声沙沙踩在石砖上,裴闵说:“我在北镇抚司时,李指挥给了我许多方便,如今又要还我清白,帮忙来问讯也是应该的,只是这供词怎么问,我心中尚有疑虑……”


    他的脚步放缓,侧脸看李鹗,“不知道李大人想要他吐到什么程度?”


    李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回望裴闵,一阵寒风吹来,刮不透这三人的狐裘大氅。


    此刻这里都是聪明人,关伯维的“伪造信件”之罪不仅涉及到殿前对质时提到的“工部尚书于湟川边军谋逆案”,十年前“辋川裴氏”灭门的大案他也是重要认证,裴闵在试探。


    李鹗陪笑说:“自然是知道什么都叫他招出来,既抓了人,就要将他所犯罪责一一陈列审判。贪污,伪造信件牟利自不必说,就算贪墨值房里二两灯油,也得叫他吐出来,天子脚下岂容蠹吏,我这是北镇抚司,诏狱哪有三进三出的道理。”


    他的意思就是他背后主子的意思崔元箴默许萧律铭和裴闵翻案。


    最初关伯维这条线索也是他给的。


    裴闵能感受到萧律铭正盯着他的后脖颈,他们至今都没摸清崔元箴所图为何,明面上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看起来像朋友的敌人。


    他面不改色地说:“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互相谦让着往前走,


    北镇抚司的头顶上一如既往地罩着惨叫声,门还未打开,血腥气已经扑面而来,里边并不阴冷反而热火朝天,火把在乌黑的铜盆里呼啦烧着。


    李逸领着两人下去,立刻响了一牢房的指挥使,他对着旁边人说:“将关伯维带来。”


    只用一个眼神,剩下的锦衣卫都交了刑拘离开。


    “诏狱比刑部的大牢宽敞多了。”裴闵向前走了两步,声音经由面前的墙传回,响了两边。


    他望着墙上排排刑具,半干的不干的血迹结了厚厚一层,刑架上的人,没有一个不浑身是血。


    “煞气也重。”裴闵又说:“还没有老鼠。”


    “户部每年都拨银子修缮,自然要落到实处。”李鹗笑了下,无论平头百姓还是朝中官吏,都对这诏狱避之不及,鲜少听人称赞,有些不适应地回:“多谢裴大人夸奖。”


    关伯维被带到了单独的审讯间内,此处是诏狱内用泥砖辟出来的一个隔间,用来问询罪犯,签押口供。


    前面摆了两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让原本就不大的地方更加狭窄逼仄,此时头顶铁窗正透进清冷月光。


    关伯维被关了好几日,好些天没见着外边的东西,凹陷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窗外,一时间竟然看怔了。


    诏狱不管死活更不管体面,这些天他拉尿都在身上,一身陈旧的棉衫早就臭了,在多番撕扯中成了破布条,勉强挂在身上。


    隔间门被打开,铁链咣当响的声音伴着诏狱里热腾腾自身后进来。


    他愣愣又麻木地回过头,满门的光缓慢汇聚,最终到了那张极美的脸上。


    他的双眸一下子张大了。


    第83章 永永远远


    牢门咣当关上了,李鹗和带着温度的光被隔绝在外。


    裴闵向前走了步,关伯维这人,用瘦骨嶙峋形容都毫不为过,明明比崔元箴还要年轻十岁,看着却比高文征都老迈。


    灰白发丝垢乱,枯燥的发髻用柳木簪别着,两眼扫视裴闵的脸,并无丝毫神采。


    裴闵在离他两步远的距离站定,察觉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和萧律铭的不同,沉默了瞬,说:“裴氏,裴元濯。”


    “我知道你。”关伯维点头,垂下了头,手腕上锁链碰撞,他沙哑地说:“你是辋川裴氏的子孙,我知道。”


    “大人慎言。”裴闵眯着眼角笑道:“弹劾我的言官已被罢免了,玉成此事的东厂提督也禁足在家,天子明察还我清白,我乃南塘裴氏裴元濯。”


    关伯维苦笑着摇了摇头,“你怎么说都行,我知道是你,今夜你来,是要我偿命?”


    裴闵没有应这句话,轻提狐裘的衣摆,在前边给审讯官准备的椅子上坐下了,“关大人是三十岁考中的进士吧,俗话说‘三十少进士’,关大人也是年轻有为啊。”


    关伯维嗤笑一声,“‘三十少进士’,裴大人二十有二便中状元,都说你是文曲星下凡,天命之身,何必羞辱老夫。”


    萧律铭踱步到裴闵身侧站着,垂眸见裴闵从袖中掏出一卷折好的纸。


    “不不。”裴闵道:“元濯今日来,绝无羞辱之意,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三十岁便进士及第便做了中书舍人,如今二十八年过去,历经四次满考却还是一个中书舍人。”


    大宗朝官吏三年一考,六年为一满(两考),初考时记录政绩品行,满考时决定是否升迁留任或降调,崔元箴三次满考便升了内阁次辅。


    关伯维胸口陷下去,沉沉闭上双眼,像裴闵这样平步青云的官员,怎会连这些都不明白,不屑地冷哼一声。


    裴闵不管不顾地说:“于是我从吏部调了你的考核册簿。”


    他紧盯着关伯维,唇边带着笑,杀人诛心地展开自己誊抄来的第一张,“景帝二十六年,你的第一次满考,内阁一位姚性阁臣在你的考核中评了个‘年少气盛,心气不平’,于是你被留任。”


    他将这张纸铺在桌上,又念出第二张,“景帝三十二年,你换到了另一位阁员手中,说你‘虽办事仔细,却常误工’,于是你又被留任。”


    “景帝三十八年,满考恰逢国丧,被推迟一年,但高太傅破格保举你做了工部主事,文帝七年又逢满考,这次你被你的顶头上司员外郎写了‘政绩平庸,无法重用’几个字,一纸调令贬回了内阁继续做个从七品的中书舍人,至今。”


    裴闵将那几张纸依次在面前排开,低睨向他,关伯维唇线紧抿,裴闵却笑了。


    “关大人这经历,还真是跌宕起伏啊。”


    在裴闵说这些话时,萧律铭始终看着他,用一种怜爱又无从下手的目光。


    景帝三十八年,高文征为何保举关伯维,其中缘由三人都清楚,这是灭族毁宗的仇,可裴闵却从容的叫人看不出端倪。


    一个人究竟能心死到什么地步,才能扒着自己伤口来谈笑风生。


    裴闵重新捧起萧律铭放在桌上的暖炉,里边的碳已经凉了,他又放回桌上。


    “你本平昌人士,幼失护持,是同乡举人家洗衣的婆子将你捡回去,举人看你天资聪颖,授你诗书,给你盘缠助你金榜题名。后来你考中进士,娶了青阳于氏家的女子,再后来……”


    “够了!”关伯维终于睁开眼,捏紧胸前的拳头红着眼瞪他,“裴大人今日来到底想说什么?锦衣卫都审不出来的东西,你以为你就可以,别白费力气了。”


    裴闵纤长指尖捻动桌上轻薄宣纸,“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家常罢了。”


    关伯维:“你不是想聊家常,你是想一刀刀剜我的心!”


    “我是为官二十八载,一事无成。曾经救我性命予我前程的举人老爷、明婆被害死,而我身在金梁官场却无能为力!这些都是我的无用,恩情厚债,来世我当牛做马也会偿还!用不着你来说道!”


    萧律铭盯着这张愤然的脸,心中又默念了遍‘关伯维’这个名字,向前迈了半步,道:“我记起来了,你是写‘此身纵碎,亦要为苍生辟清明’话的人,你曾有一身清明的风骨。”


    “你是怎么知道这话的?”关伯维斜睨向萧律铭,带着点惊讶,这是他考中进士的卷子里所写下的话。


    “因为你那一年主考,是先生的弟子,你是榜上的最后一位,跟你并列的是崔氏后人,主考拿不定主意,去找身为副考的先生。就因为你这句话,先生认定你会是个好官,于是选了你,此后裴家与崔家渐生嫌隙……”


    萧律铭眸光闪动,悲伤难抑,红了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直到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裴闵昨夜为何那样落寞悲伤。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家破人亡。


    大宗亏欠大将军府的,何止他萧氏一家


    他的先生,被自己的学生背叛,又被亲手选中的“明官”送上断头台。


    裴公到死都在上正国之书,行自己的正国之道乾坤失序,以血正之。


    因这句“此身纵碎”他错看了人,最终落得个“此身纵碎,却不能为苍生辟清明”的下场。


    “是不是当时先生不选你,不叫你入朝堂,你便不会冒写书信,裴氏一族便不会死那么多人?!”


    萧律铭紧紧攥住自己手心,向前一把提起关伯维那身摇晃的骨头,气昏了头,逼问:“你既不愿行贿,不愿同流合污,不念升迁,为什么不坚持到底!为什么要屈服于高文征许你的好处,既然折腰,那你就利用高文征平步青云,我也好知道你是高党,好好地杀你,偏偏你还要守着那点狗屁的‘清明’和无用的风骨,继续做小小的中书舍人,你的风骨,说白了也是可以上秤卖的,就看别人给不给的起价钱!”


    关伯维怔怔望着他通红的双眼,眸光闪烁,那从进来开始,坚硬又不屈的躯壳终于碎成缝隙,嘴角撇动,苍老的双眼中含了热泪:“我没有风骨,我要风骨有什么用?!”


    “大宗官员一年俸禄不过几十两,怎么够在这吃人的金梁活着。我的夫人出身于氏名门,年少嫁我。为我受分娩苦,为我受丧子痛,与我共清贫,多离别少欢乐,我一世清廉,换不得她的一杯汤药,你难道叫我眼睁睁见她死吗?!高太傅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能给我药钱,能救我夫人的命!我什么都不管,我只要我的夫人活着!”


    他转望向裴闵:“我这身骨头,还剩下几两重,你们想要就拿去,别再说那些没用的话来审判我!”


    裴闵用眼角睨着,起身走到萧律铭面前,掰他坚硬的手。


    关伯维见裴闵过来,缓慢闭上了眼,他没有勇气说出来,曾经跟裴闵长着九分相似的一个女人,在他差点冻死街头时施舍过他一条命。


    那是在他进京赶考那年,原想着做工赚足回去的盘缠,结果被骗,寒冬腊雪,他饥寒交迫晕倒在街边雪窝里,有贵人乘车路过,赠了他一件狐裘和一顿饭。


    后来他才知道那日的车,是金梁氏族中最尊贵的辋川裴氏家的,里边坐的人是飞云将军的夫人。


    所以他记得这张脸,也昧着恩情一错再错,他这一生,亏欠的人太多了,来世天残地缺或当牛做马都认,世事如流水,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如今他只求夫人能好好活着。


    无声间,关伯维老泪纵横。


    “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裴闵拉开萧律铭的手,将关伯维的衣领轻轻拍下,说:“尊夫人患有痨病,常年靠药续命,隔三差五还得喝口参汤,她是于氏旁支,她那一支如今已没落的不像话,若你折在这里,没人照顾她便只能等死,真是可怜。”


    “你迟迟不招供,不是为自己,是为了她的性命。你们伉俪情深,我也不愿去做那打鸳鸯的棒子,可关大人,你仔细想想,如今你被北镇抚司抓进来,就算囫囵着出去高文征也不会信你什么都没招供,你和你的夫人还是难逃一死,甚至会不得好死。”


    他解开狐裘的带子,从肩上褪下来搭在臂弯,又绕到身后披在关伯维那嶙峋颤抖的肩膀,关伯维浑身一颤。


    裴闵轻声说:“现在我给你一条生路,我以祖上之名起誓,会善待你的夫人,请名医医治,佐以参汤补气,我会让她享荣华富贵,长命百岁。”


    关伯维睁开眼,红着眼望他,裴闵继续说:“但要你将你所知道的全部都招了,等候圣裁。”


    李鹗见裴闵披着萧律铭的大氅出来,开门间传出呜呜哭嚎,关伯维自从进来就硬的像块茅坑里的石头,从未听他如此放声痛哭,上前去问:“怎么?”


    裴闵回身看了眼,自己的狐裘,就是压垮关伯维心防最重的石头,说:“李指挥使可以派人去审了,他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鹗惊讶:“这么快。”


    裴闵极轻笑了下,疲惫难掩,萧律铭的手搭在他肩上,李鹗看出两人心情都不算好,往侧边让,不再多话,周到地将人送出去。


    马车摇晃着,裴闵脊柱却依旧挺拔,闭着眼枕着身后车厢,萧律铭挑开眼皮,察觉到裴闵于关伯维间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前尘缘起,关伯维就像一件“物”,勾起往事,可睹物思人的下一句永远都是物是人非。


    他盯着人看了许久,却又不忍心去询问揭他伤痕,欠身将搭在膝上的两只手抓在掌心,哈了口气揉搓。


    裴闵睁开眼,萧律铭露出一个许久都没有出现过的混账的笑,“你还真是大方,值千金的狐裘说送就送了。”


    裴闵低睥他,半晌后倏地笑了,朝萧律铭勾动食指,萧律铭会意凑上来,就听裴闵吐气如兰地说:“你若肯从了我,我就算把闻松院铺上金砖又如何,怎么样宁安王,今晚洗干净了等我?”


    萧律铭嘶地吸了口气,这句话聂时秋也说过,只不过当时调戏的对象是裴闵。


    这人竟然用情敌的话来消遣他,伸手掐他侧腰,裴闵弓身躲避,萧律铭追过去,马车狭小,躲闪间裴闵歪下去,萧律铭搂着人一起跌在地上。


    龙骧听见车内发出“咚”一声响,识相地从袖子里掏出两团棉花塞进耳中这是先前莫扎送的,说有用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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