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吾天资愚钝,能得元濯举荐任三品大吏,自觉有愧,只愿此生侍奉左右替元濯分忧,哪怕一毫一厘,乃吾之所乐也。
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昔日项羽慷慨赴死,艳羡千秋万代,吾不敢自比项羽,但承君知遇之恩,不该因私心而姑息此身。
经此一事,元濯锋芒毕现,来日朝局诡谲,风云难测,必首当其冲,念元濯日后于大道之上独行,无人再与为伴,心中不免黯然。
只然愿天道垂怜,护君周全,护我大宗神器
愿元濯一生无虞,岁岁安康。
裴闵抓着信纸,心中刀割一样,这三百多字,字字泣血,王行骞是怀着怎样赤诚的君子之心写下来的。
而他却是在交往的之初,就是为利用他这片单纯的善心来作恶。
第81章 当年
“当时……”裴闵捧着信,尾音虚弱的发颤,问贺子佑:“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一个没有丝毫根基心腹的人,是怎么能在锦衣卫和东厂的看守下,放这把自焚的火?!”
贺子佑垂了垂眼,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平静说:“厨房送去的饭菜中,加了使人昏睡的药沫子。傍晚撒扫仆从不小心弄脏了东厂爷的衣袍,爷们儿打他时将离值房最近的几个防火水缸敲破了,锦衣卫的贵人们要洗澡,提走了许多桶,碰巧前天夜里守值人偷懒,好几口井竟然结了冰……”
这其中每一件都是小事,但凑到一起就成就了这场扑不灭的大火。
裴闵知道世间没有这样多的巧合,“此事绝非一人所为!”
“是。”贺子佑上了岁数,心态早该麻木,但此刻却忍不住为之动容。
“厨房的药沫子是送菜老丈混在菜里送进来的,做饭的剁碎了加进饭食里去。撒扫的仆人也是故意弄脏东厂番役的衣袍,滚到水缸前引他们打碎,锦衣卫的贵人用不了那样多的捅,是被人偷偷藏了起来,井里的冰也不是昨晚结的,是他们从旁的地方挖了,偷偷扔进去的。”
“锦衣卫查无可查,办无可办,因为此事的巧妙之处就在于,没有人布局,这些人互相都没见过面,每个人都只做了力所能及中微不足道的小事。”
“部堂素来待人宽厚,伤药衣衫棉布炭火,入冬后赠人不少,执掌工部以来,层级盘剥之风被刹住,底下人尤其是杂衣仆从都很感激您,或许几钱银子在您眼中不值一提,可在这个贵人杯酒千金,搂个女人睡觉便花百两的金梁城里,几钱银子能买这些底层仆役全家的命,他们肩膀上系着一家老小,不敢说话,不敢抬头,但你的恩情他们记得,这点小事还是做得到的。”
裴闵眼角不知不觉间红了,眼中精致的梅花糕模糊起来,兴德政,护万民,这些政绩并非发自本心,而是他两位祖父的教养,他觉身为人臣便该这么做于是就做了,没想到……
裴闵摇着头笑了,讽刺地说:“原来这天下……还有因我所学而受益之人……”
原来那一夜他没有死,拉住他的不仅是萧律铭,还有这世间许多无名无姓却想要安稳度日的普通人。
珠儿、阮清歌、冷月笙、王行骞、包括工部冒死参与这件事情的每一个人……
他就像站在悬崖边早已失去生的意念的孤家寡人,却偏偏有那样一群人,每个都是蛛丝般微弱的气力,却联合起来织成了一张大网,紧紧兜住了他。
裴闵闭上眼,仰起头缓慢又深深吐出口气,半晌后按捺着归于平静,望向贺子佑,语气有些冷淡。
“你我并无深交,这封信上所写,足以作为王行骞自焚的实证,你大可以用这封信,当成趋附高氏的投名状。”
“是,我可以。”贺子佑说:“贺某为官二十余载,知道韬光养晦和与光同尘,无论是投靠曹廉叔还是钱力达亦或者是后来的部堂,不过是审时度势谋生而已。”
“但这其中,部堂是最不同的,部堂所行是正统的济世之道,说来惭愧,贺某官场二十年,所做实事不及这半年来的十之一二,读书人寒窗苦读一朝榜上有名,没有一人是为了贪墨渎职而为官,谁不想济世经邦变理阴阳,可世道如此,没有机会。”
“我来见部堂,是因部堂有能力从漩涡中抽身。倘若部堂不能活着从皇极殿出来,贺某也有能全身而退的策略,行骞兄信我一场,我不会将这封信交给除部堂以外的任何人,我会把这信烧了,日后继续行我的无为官场路。”
裴闵说:“但你冒险了。”
贺子佑叹息,“行骞兄让我感受到这官场少有的真诚,能帮一把,我自然也就帮了。那夜我去见他,他说:求仁得仁,无须伤怀,浩然天地,自有后来人。”
贺子佑膝行退后一步,重重磕了个头,“贺某想赌一把,追随部堂和宁安王殿下,作为那个后来人。”
萧律铭来时贺子佑已经走了,裴闵少见的没有靠在椅子上看书,虎魄也不在,室内半昏,灯火未亮。
茶香还浮在空气中,用过的茶盏没有收,碳炉里的火发出通红的光。
萧律铭眼角余光扫过放在桌上的信件,缓步走到裴闵身边,眼眸往下低了低,落在他脸上那道鞭痕上这几日药石催着,结痂开始消退,露出来的疤痕上又抹了药。
这药,还是王行骞当初给的,却是灵药。
“元濯。”萧律铭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像是在借给他力气撑着,半晌后室内再次陷入了静匿。
裴闵缓慢转过身来,踱步到桌前收了那封信,说:“坐吧。”
萧律铭在他对面坐下,并不问信的内容,扪心自问,王行骞此举他是敬佩的。
此时此刻,他已没什么要计较的了。
裴闵简单地将贺子佑的投诚说了说,萧律铭将用过的茶杯拾进茶洗中,又泡了新茶,取了两个新的杯子出来,倒了杯推给裴闵:“你觉着他可信吗?”
“不好说。”裴闵的神色缓慢如常,只眉宇间带着点倦色,说:“这人在官场中太多年,心思早就成了狐狸,不是轻易能够打动的,索性我们也不急着用他,先晾着吧,若是真心投诚,总得做些什么叫我们看见。”
“我这也有些收获。”萧律铭望向裴闵,将祝宥和他在厅中说的话又复述了遍。
裴闵半靠在黑暗中,眼皮垂着萧律铭看不清他的神情,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指尖缓慢点着桌沿。
是他强行将人从狱中拉出来,这次裴闵能脱身,是数条忠贞之士以性命换来,论功也到不了他头上。
不知在对方心中,两人的约定还有几分能做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裴闵擦亮火绒,点上灯,围绕小几这方寸之地明亮起来,他音色平静地说:“文帝二十八年,黄河决堤,哀嚎遍野。有百姓落草为寇组了起义军,先皇命唐将军前去镇压,唐将军带回万民血书,痛斥民生疾苦。时祖父学生严崇文在决口县任职,高文征附两人来往信件诬陷祖父私吞修堤款,致使大坝倾斜淹死千万人,严崇文供认不讳,祖父年近七十,被罢官,贬谪至潮阳。朝堂上为其发声者,皆被贬。”
萧律铭在他的话音中低下头,他知道裴家的厄难皆由此开始,涩声说:“那时你只有十一岁……”
家中突逢巨变,裴钦昭忙着应对祖父离去后或真情或假意的蜜语冷刀,根本顾不上年幼的裴煜,萧律铭担心这孩子遭不住,毕竟他自小就养在祖父房中,一连守了他好几日。
但除了裴公出城那日裴煜大哭一场,后来就一直将自己关在房中,那天夜里,也是这样的灯光,十一岁的裴煜坐在桌前边流泪边读书。
记忆力模糊场景和面前缓慢重叠,裴闵继续说:“祖父被贬后屡次上奏弹劾,奈何不抵天听。唐将军收留灾民,高文征趁机嫁祸裴唐两家屯兵意欲谋反,又伪造与父亲往来信件,唐家与裴氏全族被株连,文帝御笔亲批死罪,父亲被急召回京,携秘信勤王,路上遭截杀而死,乱刀分尸。”
说到这里,他竟然笑了,“你看,战场杀不死的将军,勤王可以。”
烛光融融的,照在裴闵脸上说不出的凄哀,萧律铭有种错觉,他就是个纸影,顷刻间就会被火海吞噬。
他倾身想去抓他手,但在看见裴闵那漆黑虚无的双瞳后又止住了,这次连眼泪都没有。
哀莫大于心死。
萧律铭的心像被紧紧揪住,双手搭在膝上,喉咙哽着愧疚地说不出话,萧文帝所有戕杀忠臣的罪过,身为萧氏子孙他难辞其咎,良久才艰难地说:“对不起,阿裴……”
此刻他只有这轻飘的三个字,用来慰藉裴闵的灭族之仇。
裴闵没有说话,他跟萧律铭说这些也不是为了听这“三个字”,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
逝者已矣,这四个字里含着说不出的沉重和束手无策。
世人可杀、朝堂可毁、大宗可亡,即便他歇斯底里闹到血染山河日月倒悬
可他的祖父他的父兄,终究都回不来了。
裴闵闭上双眼,萧律铭沉默着,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后裴闵捡起铜勺侧着脸挑灯芯,室内更加亮堂了,烛光照透他单薄的脸庞。
他在萧律铭的沉默中说:“关伯维这个人,我知道一点,明日你跟祝部堂知会一声,我们两个去诏狱看看,或许我能帮帮李指挥使。”
第82章 山雨欲来
北镇抚司周围鲜有人住,因靠着这血煞气冲天的诏狱,这里的房价比金梁其它地方便宜一倍不止,但北镇抚司指挥使李鹗的宅子就在附近。
他在隔北镇抚司一条街的地方买了个三跨进的院,离上值方便,撒扫仆役加起来不过十人,许多地方打理不上,野草没过人的膝盖。
每到深夜院子中灭了灯,风吹枯草沙沙,伴着若隐若现的哀嚎,比京郊的坟场更有森然之感。
夜已半深,下人们都失了走动,但李鹗房中灯还未熄,明黄色油灯在寂静的深宅中亮着,和着浪潮般娇弱的喘息声从没关严的窗缝中传出。
屋内热气腾腾,李鹗那宽厚的虎背和精悍的蜂腰上都是淋漓汗水,两条螳螂腿间紧绞的也不是什么犯人。
孙洋长发敷面,泪水撒了满脸,原本敷在脸上的铅粉被汗水洗刷殆尽,他在狂烈的冲撞中战栗,觉着自己内里的灵魂都要被轰出,有种濒死的快感。
那人野狗一样紧紧绞着他不叫他逃脱,他也紧紧绞着对方的家伙腰腹发麻,在浪潮中喉间发出不知是哭还是叫的呜咽。
平日里穿着衣服看不出来,此刻在李逸下方,跟锦衣卫中翘楚雄壮的身形比起来,他那少年特有的舒展和抽条体格完全显露,尤其是那双腿,薄肉覆盖着,匀称且修长,脚背紧紧勾着,露出漂亮的青筋。。
不知过了多久,孙洋缓慢睁开双眸,室内烛光还亮着,他抬手搭上眉梢遮住涌入眼眶的光,沙哑问:“什么时辰了?”
李鹗侧躺在他身边,正一下又一下玩弄着他残缺之处。
“丑时了。”
孙洋扒拉开他的手,浑身没有一处不疼,忍耐着抽了口气,放纵过后心中安宁了不少,起身说:“我该走了。”
李鹗跟着坐起来,棉布裤子随着勒紧腿上,现出若隐若现结实的肉,看着他后背上那些泛白的鞭痕,说:“听说你以前跟过高福海,太监那些花样好玩儿吗?”
“还可以。”孙洋背对着他,漫不经意地答:“锦衣卫就是无孔不入,想必我的底细你都知道。”
他将头发从衣衫下撩出披下,侧目说:“我跟过很多人,不过最后他们都死了。”
李鹗点头:“听说过,他们私底下都说你就是只‘黑寡妇’,高福海自己栽了,临死前还心甘情愿的保你,你是有手段的。”
孙洋冷笑了声。
李鹗说:“那你跟我厮混,又是为了什么?”
东厂和北镇抚司都不是善堂,他们彼此知根知底,免去很多虚与委蛇的试探,孙洋送上来,总不是单纯的内里痒要找个人来曰。
“怎么。”孙洋问:“你能替我杀人不成。”
“一码归一码。”李鹗颇有提起裤子不认人的架势,“要看你想杀的是谁,你又值不值这个价。”
孙洋穿上裤子,那身黑色的外裳罩上,颓唐尽扫,整个人立刻穆然,一瞬间又成了那个阴狠又高高在上的东厂提督。
“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不就是贵人的玩意儿,与其被迫跟人玩不如自己挑一个。”他的目光扫过李逸紧绷的裤子,说:“你很不错。”
说完,拉开房门,黑靴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李鹗有点享受地笑了下,对着孙洋离去的背影道:“既然你说我还不错,来日若你落入诏狱,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孙洋眸中带着冰冷的笑意,头也不回:“那我就先谢过了。”
第二天大清早祝宥就来了找了李鹗,当天就安排好裴闵和关伯维见面的事儿,李鹗也是迫不及待要把这人给丢出去,虽说这副老骨头官职不到七品,但拿人时证据不足,若叫有心之人弹劾,也是麻烦。
裴闵身上披着带兜帽的狐裘,雪白绒毛围在脸上,龙骧将马车停在后门,萧律铭先一步为他挑开帘将人送上车后自己钻进去。
马车摇晃起来 ,两人相对坐着,膝盖摇摆轻撞。
裴闵拉下兜帽,萧律铭随意地将手搭在他膝上,头却扭向身后,从开了条缝的车窗往外看,说:“前些日子你送了膝盖骨过去,高文征大病一场,病好后急躁着谋划,这些天王府周围盯梢的明显多起来,我让莫扎处理了,但不排除有遗漏,日后出门还是小心些好。”
裴闵捧着虎魄出门前塞进怀里的暖炉,“你最近进宫见过陛下吗?”
“怎么?”萧律铭回头,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说:“这几天没有。”
裴闵望着他,“比起宁安王府的动静,你更应该注意禁军和皇城司的动向。”
萧律铭的神情缓慢凝重,“我知道,锦衣卫最近也绷得很紧,高文征如今,若要动,怕就是场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