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说罢,沉默少倾,两人不约而同的端起杯子喝茶,等到喝完茶方才算计的气氛扫空。


    祝宥眼珠稍微一瞥,放下茶盏说:“原工部右侍郎钱力达前些天死在城郊。”


    “听说是遭了匪徒的截杀。”萧律铭说:“可惜了了,这名单里原本有他的。”


    祝宥朝门外看去,“这儿没有外人,你跟我说,这人是不是你杀的。”


    萧律铭故作惊讶,“谏之何出此言,截杀朝廷命官可是大罪,我俩又无冤无仇的。”


    “无冤无仇?”祝宥意味不明冷笑了下,倾身说:“不见得吧。”


    “曹廉叔离开后这人仗着家世族茵在工部猖獗的很,明里暗里给了裴部堂不少亏吃。如今满朝传开了,说你为裴元濯真是什么都做的出来。”


    “是啊。”


    祝宥浑身一震,不等说出下文就听萧律铭慢悠悠感慨:“元濯前二十年都在读书,官场的弯弯绕绕哪里晓得,进了工部真是辛苦。”


    他轻挑眉梢朝祝宥笑:“哎,你们这些年在工部安插的眼线班子也不少,就当帮我个忙,让他们平日里收收神通,少惹他生气。这些日子他都累瘦了,我瞧着心都疼死了。”


    祝宥看他细细作态, “前日上朝,我怎觉着他还胖了。”


    萧律铭:“你瞧错了。”


    祝宥原本是要套他话,结果事不成反惹一身骚,摇头道:“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了。”


    入了秋后虎魄将马车上挡风的帘子换成棉的,隔着厚重棉帘,偶尔还能听见裴闵传出咳嗽,马车到王府门口时屋檐下两盏明亮的大灯笼已经点起来。


    门房接去缰绳,虎魄跟在裴闵身后进门。


    飞兰院的门开着,屋内掌了灯,裴闵一眼就见萧律铭坐在廊下摆弄他那套茶具,小炉里炭火烧得通红。


    “回来了。”萧律铭招呼他过来坐,裴闵拢着狐裘在他对面坐下。


    萧律铭扫过脖颈上雪白的绒毛领子,说:“还未入冬就穿这么多,入冬了可如何是好。”


    裴闵目光落在咕噜作响的茶炉上,确实想喝一杯热茶,从大氅下伸出双手在炭盆前烤,说:“入冬了生病,不用出门。”


    “你这身子还是没有养好。”萧律铭倒杯茶推过去,“温过杯子也醒过茶了,按照你教的,鱼眼水高冲。”


    裴闵端到鼻尖先嗅香气,“不错。”他抿了一口称赞:“宁安王进步神速。”


    萧律铭打开桌上食盒,端出里边两盘精巧的点心一盘豌豆糕,一盘玫瑰酥。


    “皇兄差人送来的,想着你爱吃甜的,给你尝尝。”


    裴闵眼角睨着,指尖未动:“谁告诉你我爱吃甜的?”


    萧律铭说:“我自己觉着,我总觉你喜欢吃甜的东西。”


    裴闵抬手喝茶,“宁安王还是先说正经事吧。”


    萧律铭来找他,总不至于为了这两盘点心。


    “边吃边说吧。”萧律铭其实只想让他尝尝这糕,但既然裴闵如此说了,他就不该像个来求美人一笑献宝的青头。


    他拿了几块糕点放在碳炉边上烤着,烤到外皮稍微焦黄时捏了块给裴闵递到嘴边。


    裴闵向后倾身,萧律铭紧追不舍非要给他喂进去。


    裴闵只好伸出双手接住,蹙眉道谢,又在萧律铭期待眼神中试探咬了口,心说这混账如此殷勤,该不会给自己下毒吧。


    点心甜香,带着熟悉的玫瑰香气,他眸中露出疑惑不由低头端详。


    萧律铭问:“怎么样?”


    裴闵单手掩唇接住碎渣,“好吃。”


    萧律铭露出开朗的笑,手撑桌沿说:“这是金梁一位老师傅做的,少时我们常吃,我离开金梁后听说他也洗手不干了。皇兄近来不知为何突然想吃的紧,高文征惯会做这种表面功夫,八抬大轿邀人进宫做了两笼。内侍送来时还热着, 哦对了。”


    萧律铭睇向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尾音扬起调子说:“这也是裴大公子最喜欢的点心。”


    裴闵并未有所触动,待将口中食物咽下后才说:“是吗,多谢宁安王告知。”


    他的反应十分平淡,萧律铭却因此心生荡漾,“你上次果然是骗我的,对吧。”


    这话说出,又过半晌裴闵才再次咽下一口,将剩下点心搁在瓷盘边缘,喝着热茶说:“您已经因为这事找过一次茬了。”


    他没有直接骂人,就已经在变相的规避冲突,萧律铭见好就收,就坡下驴地岔开话题。


    “听说高太傅身侧新晋了红人。”


    裴闵也不隐瞒自己知道的,说:“是他同乡的人,原在内管监管着日常做采买,是个肥差,这些年没少孝敬。”


    萧律铭问:“叫什么?”


    裴闵:“孙洋。”


    萧律铭又问:“孙洋今下午找了你是为什么?”


    裴闵眼中多丝倜傥的笑意,“你还派人跟着我呢?”


    萧律铭回视,“元濯如此貌美,独自在外我总要担心旁人觊觎。”


    “那很是用不着。”裴闵回了刚才的话,“孙洋来传话说高太傅明日约我去府中小聚。”


    萧律铭眉头皱了皱,这显然不是场好吃的宴,他没有显露声色,拿了块糕咬了一大口说:“祝宥两日后给我答复。高文征那边,就看你了。”


    “我是个生意人。”裴闵歪头望他,“凭什么要帮你这么大的忙?”


    萧律铭掌心越过小桌贴上他的脸颊,手背是狐裘柔软的绒毛,掌心是触手生温的美人。


    “我琵琶弹得不错。”他压低声音,暧昧说:“可以给你弹一曲《梅花三弄》。”


    裴闵轻抬眼皮想起柳茗烟上次提醒,迎着萧律铭热烈地目光,冰凉眼神掠过对方肩膀望向身后的黑暗,发出一声嘲弄轻笑,毫不留情拨开脸颊滚烫的手。


    “怡情怡景,连一支梅花都没有听什么《梅花三弄》。”


    萧律铭收回手,点头说:“也是这个道理。”


    正事告一段落,两人隔着小几喝茶吃点心,吃饱喝足的萧律铭向后撑手臂靠着,檐下灯笼坠下来红彤彤分穗子,随微风轻轻晃动。


    “元濯。”萧律铭坐起来,摸着手腕上冰凉玉坠,绳子已经磨起细毛,靠近小桌问:“将来有一天,你会不会对我动情?”


    裴闵用眼尾睨他,觉着好笑,带着点讥诮地意思说:“保不准的。”


    他伸出手挑起萧律铭下巴,“等你什么时候能放下这几两重的骨头跪下来叫我疼疼你,我保不准会爱上你。”


    萧律铭呛笑:“那也是很用不着了。”


    第二日晌午,高府的轿子早早就等在工部门口,如今裴闵在朝名声水涨船高,高福亲自过来接人,矮身给他掀帘。


    裴闵不敢托大,先一步向他躬身行礼,高福受宠若惊:“使不得使不得,公子可是折煞奴婢了,您是星宿下凡,这不是折我的寿吗。”


    他平日里谁能跟李逸之流论酒肉朋友,但不敢怠慢裴闵。


    这位可是高文征心尖上的红人,看着温文尔雅却又手段狠辣地在工部杀下这局。


    高文征得知后高兴的连笑好几声。


    裴闵到高府门前下了轿子,两人抬的步辇已在原地候着,府邸内灯火通明,廊下珊瑚玉树熠熠生辉。


    高文征将宴设在偏厅,里头只摆了三个位子,紫檀木的桌案象牙编的席子。


    高文征坐在上方主位的贵妃榻上,裴闵进门时孙洋已经到了,坐在高文征左手边的第一位,两人正在说话。


    “太傅见安。”裴闵被高福引着进门,在下方站定后腰背挺拔着俯首行礼。


    “瞧瞧。”高文征从软榻上起身,面朝裴闵对孙洋说:“这就是读书人,礼数周到,我瞧着就喜欢,来,坐到我身边来。”


    高福领他落座,果不其然是孙洋对面高文征坐下那位子。


    裴闵稍稍抬眼,大宗以右为尊,他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


    “我坐此处,怕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高文征半靠在肘间的弯桌上,撑着额角说:“你是功臣,古来四喜,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如今你成刚升这一部堂官就深得宁安王宠爱,在金梁城内风头无两,坐这位子再合适不过。”


    他说这话让人听不出褒贬,裴闵只道“惭愧”,依旧在原地站着。


    “行了,不要拘泥这礼数,今日是家宴,只要你们尽兴。”


    高福上前来领他,裴闵却之不恭,轻提衣摆落座,对面孙洋朝他点头微笑。


    这人看着比裴闵还要小几岁,面上敷了层铅粉,相貌端正,唇红齿白,方才裴闵与高文征谦辞,他只是静静听着并不置喙。


    裴闵颔首回礼,能在如此年纪就能爬到这位子上来,宝月金钩楼里有他的底细,不是个善人,他能看见对方眼底不羁的野心。


    人已落座,高福拍手,屏风后飘起乐声,婢女挪着莲步顺敞开四门进来传菜。


    高文征虽无李逸等癖好但府内婢女也都容貌可人,身段婀娜,排着队在几人身侧站定,依次等待着。


    托盘中每道菜旁边都盛着壶酒,菜不同,酒不同,盛酒的壶盏也不尽相同。


    “这新奇的花样还是从宝月金钩楼学来的。”可能是年纪大了,高文征除了伴驾,坐下时都要搭着月牙桌。


    他朝立在一旁的高福点下巴,“说说,这第一道菜和酒有什么讲究。”


    高福弓身向前一步,拱手朝左右二人拜了拜,说:“小的献丑了,这第一道菜叫‘玉壶冰心’。”


    裴闵和孙洋闻言,不约而同对视了眼。


    这是高文征在借菜点人。


    裴闵挪开目光,垂眸往桌上菜肴看去酒是葡萄酒,菜是切成薄片的不知道什么肉,惨白一盘,让他想到当年那些枉死的故人的脸。


    高福的声音在侃侃而谈:“葡萄美酒夜光杯,这菜配的是葡萄酒,因而用琉璃壶和夜光杯来盛,佐酒的是新鲜的鹿心,鹿心易老,做这道菜厨子没有动火,切薄片后用烈酒腌渍,保留了爽脆柔滑口感同时又有美酒的辛辣。”


    “真是道有情调的菜。”高福话毕刚退回身,孙洋就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咯吱咀嚼声搁着过道响起,他闭起眼眸细细品味,双颊越来越红,少倾睁开眼欢呼道:“好吃,真是太好吃了。”


    裴闵喉头发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裴家祖母信佛,因而素食吃的较多,即便偶尔食些荤腥也都做熟,在王府内萧律铭给他吃的喝的都比较平常,他从未品过生肉。


    “裴部堂。”高文征听见孙洋的称赞声露出愉悦笑声,见他迟迟不动筷,出声提醒,“尝尝吧。”


    孙洋这时已经倒杯葡萄酒,有酒有肉的大快朵颐起来。


    生肉咯吱咯吱咀嚼声再次在裴闵耳边回荡,他低头望着那道散发血腥气的鹿心,惨白的人脸交替在盘中闪过,五脏六腑开始搅弄。


    他稳住指尖摸起筷子伸向盘中,按捺下不适极轻呼出口气。


    这道菜是高文征试探二人的忠心,他和孙洋谁都推辞不了。


    第47章 泡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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