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裴闵回应他的目光,平淡说:“想到我自己,被无赖纠缠,命苦。”
萧律铭笑,“说我无赖是不是太无情了,咱俩明明就是两心相照。”
裴闵低头看着脚下半湿的山路,“金梁之前有一畅销话本叫《痴人说梦》,是王爷写的吧。”
“你记错了。”萧律铭道:“我写的那本叫《榜下捉妻》。”
裴闵嗤笑:“你可真是个混账。”
他将水袋递还给萧律铭,萧律铭抓住他手就着喝了两口。
“我觉着此事跟李逸脱不了干系。”裴闵说。
水从萧律铭唇角流下,他用手背抹去,看向裴闵露出似笑非笑的复杂表情。
裴闵趁机抽回手,不以为意地问:“怎么,方才你不是在试探我对这事知不知情吗?”
萧律铭转过身又喝了两口,毫不心虚说:“哪的话啊,我能不信你吗?”
裴闵笑的像只单纯的狐狸,“如此,看来我不用为自己辩白了。”
“不是辩白。”萧律铭连忙拉住他手,“是救人性命,为夫求你指点迷津。”
他厚重大手严实地包裹手背,裴闵抽了两次不出只好作罢,“你可真是无赖。”
“去年我入都那时,高思寅曾宴请过我。不是你们知道的那次。”
萧律铭稍微蹙眉,谈及正事神色认真起来,“还有别的。”
“嗯。”裴闵缓慢点头,神情严肃几分,“是在一个山庄里,席间进来的全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我知道你前些日子在查李逸,那就如同他在永嘉巷子的私宅。”
萧律铭惊诧:“什么?!”
裴闵拍拍袖子上灰尘冷笑,“难不成你以为这金梁城的权贵只李逸有这等变态癖好?”
“他只是因为太张扬惹到了明面上罢了,权、色、钱,自古便不分家,用来交情交易屡试不爽。宁安王啊,你该知道,当明面上出现一只硕鼠时,暗地里早就成了灾,如今这金梁城内,谁敢说自己是个好人?”
说罢,他望向萧律铭,脸上嘲讽笑意尽显。
萧律铭轻而易举就读懂他未出口的话他宁安王又何尝不是权色交易中的既得利益者。
萧律铭喉咙发干,他是如何得到裴闵的,无论目的如何,对方都并非自愿,他所用的手段跟李逸之流又有什么不同?
原来裴闵一直都是抱着这样的眼神看他。
裴闵不知道这人因一句话便心绪不宁,继续说:“那痴儿背上的伤,不像滚下山石头咯的,倒像是半个脚印。李逸和高思寅这种人享乐惯了,总以为自己能够只手遮天,这次狠下心烧宅子是形势所迫,但宅子好毁色欲难消,他的温柔乡没了,别人还有,抓来丫头暂时寄养别处,待风声过后重操旧业不难。”
裴闵舔了下唇,想趁机抽回手,结果未能如愿,抬头见萧律铭望他,眸中有诸多说不清的东西,他怔了下,问:“怎么?”
萧律铭被惊动,轻垂眼眸,再抬起时那让裴闵不明白的神情消失。
“没什么。”萧律铭收回心神,唇角缓慢扬起,“你二人同在高文征手下,你就这么不留情面。”
提及李逸,裴闵全是直白的实话,丝毫不为其遮掩粉饰,这人透出来的冷静和机敏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预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
裴闵趁他放松终于一根根屈回手指,气定神闲地说:“我选择跟着谁和我是不是头畜生没有关系。”
第35章 不要占我便宜
萧律铭极轻笑了,心说到底是南塘裴氏子弟,即便入这朝堂也是善的,他将目光放及远处,树木繁茂遮蔽看不见尽头,“我们这次进山,岂非一无所获。”
裴闵如愿以偿抽出自己的手,揶揄道:“宁安王可以猎一头狼回去熬汤。”
萧律铭眉头稍动,转过头,前些日子他确实猎了不少野物给裴闵滋补,笑着说:“刚拜完了菩萨就劝我杀生,元濯真是好大的罪过。”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锵一声响,龙骧退回身侧,惊呼“王爷小心!”
那支被他格飞的弩箭转了个弯钉在树上,寒光熠熠,尾羽震颤。
龙骧跳到萧律铭身前,横刀警惕四周,虎魄也拔出棍子站在裴闵身后。
顿时四下破风声起,沿途草木被激成碎屑飘在半空,无数银色飞箭如流星朝四人射来。
萧律铭拔刀出窍,利刃撞击擦出火花发出叮叮当当脆响,他一手持刀,另一手揽裴闵入怀。
裴闵肩膀被手臂箍的生疼,随着打斗左右摇晃头晕目眩,心说这人真是一身的蛮力,自己就不该跟着出来。
黑衣人在弩箭封路时从掩映杂树中冲出,萧律铭拉着裴闵向上跑,龙骧飞身下来和虎魄一起断后,混乱中惊诧看着虎魄抬住砍来三把长刀,靴子蹬地,紧咬牙关额头鼓起青筋,牟着劲将人逼退。
龙骧持刀跳起将那三人脑袋砍开了花,鲜血飞溅,回头正想夸两句,见虎魄正在砸人根本没空理他。
萧律铭拉着裴闵往上跑,裴闵呼吸散乱,一手提着衣摆于百忙之中抽空说:“宁安王,他们要杀的是你,何必拉着我一起逃命呢?”
这些人不用想都知道是李逸派来的,只杀萧律铭。
萧律铭猝然停下脚步,唇角露出阴狠笑,出口的话却很温柔,头也不回地说:“我们两个是夫妻,当然要生死与共。”
裴闵抬头,见前路被一排黑衣人阻住。
萧律铭横刀护他缓缓后退,后方的龙骧虎魄也背身后退,四人再次靠在一起。
前后受敌,唯有杀人才能搏出一线生机。
“我活的好好的,谁要跟你与共。”裴闵看戏似得轻扬下巴。
“王爷还是护好自己的小命吧,瞧,他们打过来了。”
萧律铭拿着刀,一脚踹开袭来之人,在对方摔下去时挥刀砍下胳膊,鲜血喷洒在脸上,长睫毛打湿更显乌黑阴戾,他偏头冲裴闵挑眉,眉眼间全是肆意的尽兴。
裴闵目光沉下去,暗道疯子。
萧律铭和龙骧在金梁待着,每隔一段时间就渴望这样一场刀割血肉的杀戮来喂饱自己心底渴望,行军打仗多的是千军围困时,他们不知畏惧更像撒欢,刀锋过处必定留下敌人血肉,这才是他们熟悉的感觉。
萧律铭杀人只讲痛快不讲究干净,挥刀既猛又狠,不多时外袍被血染黑,头发睫毛全都是,长刀寒光映在眼中,那张狠戾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神色,这是无数次刀锋喋血你死我亡的战场下养出的血性和杀意,目光紧盯攻上来的敌人就像豺狼在盯待宰的猎物。
裴闵总算知道为何这人明明知道身边危机四伏还敢出来张扬,原来竟野成这幅模样。
拿着刺客当“养料”,将养自己那颗早就疯了的心,维持着人一样的外表。
虎魄出身军事唐家,被两人感染出招也是愈发凶猛。
不多时黑衣人已经损伤过半,局势即将明朗时,一道细微破风声夹杂在铿锵有力的兵刃撞击中自高处响起。
战场中的萧律铭几乎有野兽的本能,旋身退到裴闵身边单臂抱起带向路边,弩箭擦过胳膊飞入坡下乱草。
裴闵脸颊被探出来的荆棘划道小口子,萧律铭迎面压在他身上几乎要被逼下滚坡。
“啧。”裴闵腰被压迫至极限,单手向后撑着,另一只手推他胸口,别过脸去不满地说:“宁安王,这种时候就不要再占我的便宜了。”
他话音刚落,便觉手下不对,萧律铭顺他的肩头滑下去,裴闵下意识捞了把却没抓住,对方像断线木偶重重摔倒在地,七窍流血。
裴闵望着手上的血瞳孔骤缩。
龙骧刹那间红了眼,跳上半空将射箭之人抓住摔到地上,膝盖撞击胸口,瞬间一命呜呼。
虎魄扬鞭催马,车轮转的飞起,溅起的碎石噼里啪啦击打车辕,车内充斥满血腥味,裴闵抱着萧律铭在颠簸中尽力稳住身躯,一向运筹帷幄的脑中百思不得其解。
那只带着剧毒的弩箭是冲他来的,可无论是高文征还是李逸都不会想要他的命。
是谁要杀他?
萧律铭面色发青,身上温度落的很快,裴闵解了雪白披风给他盖在身上,用掌心搓热满是血污的双手。
离开湟川一年,这人虎口茧子依旧糙厚,想必平日里没少练枪。
龙骧掀开晃动车帘看车外一闪而过的景致,焦急说:“马车太慢,我先骑马回府找太医。”
“找太医?”裴闵思绪暂时从刺杀中抽身,仰着头冷静反问:“你要这天下大乱吗?”
龙骧对裴闵算不上喜欢,知道这人底细也清楚萧律铭布下的防备,听他阻止下意识拔刀,不客气说:“裴公子何出此言!”
裴闵厌烦蠢人,面色不悦却又不得不忽视他的发疯,沉声道:“你家王爷是什么人?”
“一旦他身中剧毒性命垂危之事传出去,崔高两党会做什么?届时别说是萧律铭的命,就连陛下的命都保不住,你若不信,大可以去传太医试试,看是太医来的快还是锦衣卫和东厂番子的刀快,若江山易主改朝换代,你还是大功臣。”
“你”龙骧一口气噎住,心乱如麻,他虽莽撞却也不傻,知道裴闵说的是事实。
去年萧律铭在南塘中了一箭,伤势虽轻却还瞒着所有人,眼下形势比当初更加危急,崔氏一党蠢蠢欲动,高文征也不安于室,若要他们知道这唯一的正统命在旦夕,恐怕今夜就敢硬闯王府,或杀或囚,都是一场腥风血雨。
龙骧目光乱飘没了主意,心急如焚,“这可如何是好啊!”
萧律铭再睁开眼先见床对面墙上的那把大弯弓。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只见屋内掌了灯,龙骧守在床边,见他醒来赶忙搁下药碗上前扶他,双眼明亮。
“王爷,您醒了!”
萧律铭舌根蠕动尝出满嘴咸腥,单单吐出一个字:“水。”
龙骧赶忙倒了杯水来,萧律铭趴在床边漱口。
龙骧不知道该做什么,拿了软枕给他垫腰,搀扶着要他靠上去,萧律铭用帕子擦了口涎,抬手说:“不必这么小心,死不了。”
龙骧道:“裴公子说了,您要是能醒便无大碍,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生龙活虎。”
萧律铭头还像蒙了层雾,靠着床围休息,失笑问:“他疯了不成?”
他摩挲手臂上的白绫,垂眼望向自己被弩箭擦伤的膀子。
龙骧顺他目光望去,知道他家王爷在想什么,“弩箭上涂了见血封喉的毒药,您中毒昏死过去了。”
萧律铭眉头微动,单手撑床沿直起身,憔悴中带点逼人神色,问:“我受伤这事有多少人知道?”
龙骧低头,“我们是从后门进来的,除裴公子和虎魄姑娘外连院中下人都被遣走,无人知晓。”
“那就好。”萧律铭轻出口气,靠回床围,“这次你做的很好。”
龙骧不敢邀功,老老实实回:“都是裴公子吩咐的。”
萧律铭眼皮微张露出诧异,片刻后又用审视的目光望着龙骧。
裴闵是高文征的属下,这次意外是绝无仅有的好机会,即便趁机将他捅死都是意料之中,在高文征那里绝对可得首功,怎会反过来帮他遮掩。
而龙骧,无论是在湟川还是金梁都只听他一人调遣,为什么会毫无戒心听从裴闵指派。
他问:“我们回来后他或是虎魄出去过吗?”
龙骧道:“我让莫扎封锁了王府,不曾有任何人进出。”
萧律铭清清嗓子咳嗽几声,问:“你怎么这么听他的。”他似笑非笑,“这可不像你,我还以为你一直看不起他。”
龙骧张了张嘴,单膝跪地,低头说:“王爷所中之毒见血封喉,您当时毒发不省人事,裴公子割了腕脉取血一路为您吊命。回王府后我们不敢找大夫,他便将整株千年人参给您熬了汤药灌下去,这才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