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虎魄喝了一口,没觉出有什么好喝:“公子看起来很高兴。”
“是啊。”裴闵双手捂着茶盏,转眸投向门外,云淡风轻地说:“有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我看的尽兴。”
第30章 柔奴
这几日萧律铭领了件差事,整日里忙得进进出出好几天都没来“飞兰”,裴闵身上的伤渐渐结痂,偶尔能下床走动,可亏空的气血难以补回,精力总是不济。
院中兰花凋零只剩繁茂的叶,天热起来,隔壁院的蝉聒传来很是催眠,天好时虎魄遵循太医指示搬了躺椅将他安置在檐下多晒太阳。
萧律铭行至院门见裴闵在打盹,便停下脚步打消进门的念头。
五月中的天已经燥热,人在外行走不多时鼻尖便出薄汗,可裴闵膝头依旧盖着毯子,人已沉沉睡去,纤秀指尖却还搭在书页上。
萧律铭盯着光斑中雪白的喉骨,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裴闵又长得这幅模样,整日真真假假撩拨怎会一点反应没有。
只是他骄傲自负,他承认自己对裴闵有欲望却不能承认自己会被这股欲望支配。
那日裴闵猝不及防点破让他突然意识到,那股欲望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动摇了他的理智,他真真觉着自己就像只凭本能去交配纾解的发情公狗,想要在最浅薄快感中堕落,沉溺于卑劣的本能。
那不是湟川十万大军的统帅,不是铁骨铮铮的宁安王。
心中升起的不知是气还是恨的情绪缠扰心中多日。
身后传来脚步声,萧律铭听声音就知道是谁,走到一旁。
龙骧跟过去,见冷脸多天的萧律铭神色稍有缓和,说:“黑五爷差人递了消息过来,他说王爷所寻的人参黑市没有,但他知道谁的手中有株六百年的。”
萧律铭问:“是谁?”
龙骧说:“宝月金钩楼的东家冷月笙。”
“哦”萧律铭露出点意味不明地笑,“这么巧,正好这几天要找他。”
夜晚的宝月金钩楼灯火通明,隔着老远就能听到语笑嫣然,一楼飞檐上,婀娜的胡姬身挂彩色披帛光脚在夜空下跳舞,腰如银蛇,脚腕上铃铛脆响,摇曳生姿,引得无数人围观。
萧律铭带着龙骧走近,风情万种地舞姬抬起指尖隔空点来,眼眸流转,肩上披帛滑落手中,她轻轻一掷,随风飘来。
下方人群顿时沸腾,所有人都去争抢那红雾似得薄纱。
跟在萧律铭后的龙骧说:“宝月金钩楼有规矩,舞姬的绸子落在谁手中,谁就能跟她共度春宵一刻。”
萧律铭挥开飘来的红绸,侧身穿过拥挤人群走向大门,风流笑说:“本王像是缺人共度春宵吗。”
进门后眼前豁然开朗,乐声和笑声如潮水般涌来,萧律铭还没适应这刺目的金碧辉煌就有面容清秀的侍者迎上来,双手交叠在胸前,恭敬行礼。
“见过宁安王。”他低垂眉眼,说话间也不敢抬头直视贵人,是个极守规矩的。
“敢问您是来赴宴还是定席面,我为您引路。”
萧律铭上次来还是祝宥请客,时隔一年进门瞬间就被仆从认出,心说这宝月金钩楼的人倒是认人很准。
他背着手,仰头在一楼厅中扫圈,皆是来寻欢作乐的人,说:“我不是来赴宴也不定席面,叫你们东家出来见我。”
侍者终于抬起头,交握在胸前的手朝远处招了招,一个面容姣好的丫鬟小步上前。
“还请您跟随翠儿往雅间稍候片刻。”
“不必那么麻烦。”萧律铭不曾想自己银子都没花就有贵客的优待,望向尽头高台上弹琵琶的乐师,就近找了个大厅里头的位子,扫开衣摆坐在绣纹团垫上。
“我就在这听会儿琵琶。”
“是。”侍从不卑不亢地拱手退后,沿着路小步上楼找冷月笙了。
这宝月金钩楼着实大,单是一楼厅中便有上千人。
萧律铭坐在席子上支着腿,翠儿斟酒,双手举过头顶膝行到眼前,柔声唤:“王爷。”
萧律铭接酒杯,上次他是白天来的,没有见到这般纸醉金迷的景色,如今一楼灯盏尽亮,这青楼比太和殿还要漂亮,昂贵的脂粉香、酒香萦绕鼻尖,人群里有几个熟面孔,正盯着中央圆台上的舞姬流口水。
那三位舞姬比起门外飞檐上的妩媚之姿有过之而无不及,墨发金钏,腰颈摆动如灵蛇,流苏的腰链更趁肌肤胜雪。
萧律铭不合时宜想起裴闵的细腰,衣衫之下的皮肤比这舞娘还要细白,若戴腰链,起伏间若隐若现必定十分漂亮……
他这么想着,听闻细微“呛”一声响回神,龙骧下意识就要拔刀被萧律铭摁下原来是台上有人弹断了琴弦。
舞娘跳舞的圆台四周摆放着琴桌,有自以为擅技的才子喝多了要抚琴伴舞,不成想刚动手就断了弦,引得周围人的哄笑。
萧律铭视线稍抬,这室内有一架虹桥,铺着绯红的宝相花地毯,虹桥尽头的台上垂着淡紫色纱帘。
他将龙骧的刀摁回鞘子里,说:“听闻金梁城最好的舞姬也在宝月金钩楼,每晚都有人花费一朵碗大的金莲请她在那边台上跳舞。”
龙骧抬眸看去,紧了紧眉头,“嗯”一声算是回应。
萧律铭见他一脸凝重警惕,从进来开始手就没从刀上离开。拉着衣摆将人拽下,“我们是来消遣的又不是不是来寻仇的,坐下陪我喝一杯。”
翠儿再次上前为二人斟满杯子。
龙骧挂刀跪坐下只闷头饮酒,依旧不看歌舞,不解风情。
萧律铭端起杯子,想了想说:“你今年二十有二早到了成家的年纪,先前在湟川整日面对一群大老爷们无人可相,现在回了金梁闲暇多出去转转,相中哪家小姐我去给你提亲。”
龙骧摇头,“我不成家。”
“你还年轻,不懂成家的滋味。”萧律铭向后靠着,放松地说:“有儿女绕膝,有妻子热饭,你有挂念在心头的人,你也能成为别人心头的挂念。”
这些,是他在皇权旋涡中挣扎注定此生都得不到的东西。
“你的师父应当跟你说过其中好处,我听人说老肖是个极为念家的人。”
听闻肖九诚,龙骧更加坚定摇头。
“师父说,我们当兵的就是一把刀,温柔乡是水、是盐,一旦陷进去,这把刀就钝了,钝了的刀就成为无用的废铁。倘若每一把刀都贪恋这等舒坦事儿,边关就没有人守了。”
萧律铭无奈地笑,“这都是些什么歪理邪说,这么说来我如今岂不是十恶不赦。”
“不是。”龙骧抱拳,赶忙跪下,“王爷跟我们不同,王爷心里是大宗的江山。”
“十年前湟川失守,师父战死在鸣石峡连尸骨都背不回来,是您领着我们从北鞣人手中将沦陷的边城一座一座夺回来,让师父和那一战死去的将士们得以回到故土安息。从那时我就发誓,我永远都是您手下最锋利的刀。”
最锋利的刀,最忌投入温柔的家。
萧律铭眸光稍动,沉默片刻轻轻笑了,抬起手在他肩上轻拍了拍让龙骧放松,提起翠儿手里的壶重新倒满酒,他端起杯子和龙骧面前的碰了下。
“我答应你,将来有一天,我会叫这四海安定,烽烟俱散,大宗不再需要无畏的刀,边关的将士们都能荣归故里,解甲归田。”
冷月笙带着仆从大步走来,他未语先笑,滚金边的浅黄色绸衣随走路扬起,穿的低调却又价值不菲,隔着老远便俯首行礼。
“宁安王,不知您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说着,拎起衣摆叩头。
萧律铭放下白瓷酒杯,托住他的手,“冷老板客气了,你这酒好喝,曲儿也好听,我都不知道时辰了。”
“承蒙您美言,愧不敢当。”冷月笙缓慢站起来,腰依旧弓着,抬手将他向楼梯上引,“请王爷雅间里坐。”
萧律铭摁桌沿起身,龙骧跟在身后。
“有劳了。”
萧律铭上次来就知道舞姬跳舞的圆台下别有洞天,这圆台是被一根磐柱架上半空,犹如一把赤伞,下方环绕幽香的清潭。
潭中流的不是水是浓郁美酒,酒水在亮如白昼的烛光下闪着浮光,无数碗大金莲浮在其中,都是那舞姬的功劳。
萧律铭顺楼梯下行走到于酒潭并立的那层,再往下还有两层楼阁似得雅间,雕梁画栋青砖碧瓦。
此处门口站着的都是容貌出色的男人,有形似武将般魁梧的,也有手捧书卷文质彬彬的读书人……环廊中男女都有,搂腰环胸,十分亲昵。
萧律铭一路走马观花,并未对哪个特别在意,谁料进雅间后坐下后不久,有人敲门。
冷月笙正给他添茶,头也不抬地说:“进来”。
执事推开门,身后跟着容貌清丽的小倌。进门后小倌按次在萧律铭面前排开,齐声唤了句“宁安王”。
宁安王好男风这件事早就在金梁传开,进来的无一例外都是皮肤白皙细瘦高挑的小倌,身上带着书卷气。
萧律铭心说这冷月笙倒是挺客气,眼梢带笑地端详过去,这些人的书生气都简单敷在表面,就像女儿家的脂粉似得,没有裴闵那般源于骨子中的玲珑剔透,相貌就更相差甚远……他正想到这里,视线蓦然在最后一人身上凝住,就连龙骧都眼皮一跳。
此人身段与裴闵有十分相像,倘若是在视线模糊的夜,这人足够以假乱真。
冷月笙见他目光停在柔奴身上再不挪动,抬起脸极轻极轻地笑了。
这柔奴原本是有别的用处,但要是能帮他家公子摆脱宁安王的纠缠,也算“物尽其用”。
执事领着其他人出去了,雅间的门被从外阖上,冷月笙装模作样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倌上前跪下,身姿端正,俯首行礼说:“小人名唤柔奴。”
萧律铭自上而下睥他,柔奴低垂眉目时眉宇间那点清淡的慵懒劲也如出一辙,他不相信这世间竟有如此巧合。
“柔奴。”萧律铭在唇边品味了番,倏地笑了,弯腰去拉他手,“好名字,坐到我身边来。”
柔奴搭着他的手磕头,单扶膝盖顺从坐到身旁。
萧律铭盯着他,说:“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瞧瞧。”
柔奴听话抬头,眼尾依旧恰到好处低垂着这张脸虽说隽秀却不算惊人,最让人称道便是那股不似青楼小倌的气质上。
目光柔顺乖巧却无丝毫以色侍人的媚态。
“没想到这宝月金钩楼竟有你这样的美人。”萧律铭抚开袖子说:“喝茶多没意思,有美人在就该喝酒。”
冷月笙笑回“是”,少倾丫鬟送进一壶琼浆。
柔奴起身乖软地斟满一杯,双手捧给萧律铭。
萧律铭视线顺着酒杯落在捧酒的手上,指腹上茧子透明似玉,他握住后怜香惜玉地问:“这是怎么弄的,看着便叫人心疼。”
晶润的酒水撒在柔奴指尖,更衬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柔奴眉眼湿软,“回宁安王,练字练的。”
“哦”萧律铭尾音狎昵,拇指顺掌心滑上去挨个把玩捏过。
“你何必如此勤劳,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考状元呢,这么好看的一双手,以后可要当心呢。”
冷月笙见两人暧昧亲昵,给自己添了杯子茶,笑着说:“柔奴还没挂过牌,是干净的,王爷要是喜欢,今晚就叫他来伺候您。”
萧律铭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低头笑过说:“我今日来找冷老板是有两件事情要麻烦你。”
冷月笙道:“麻烦不敢当,王爷请讲。”
萧律铭正色起来,“年前有个叫栾莺的丫头被人从你这里买走,买他的人住在永嘉巷子。我现在要知道,她是哪里人士以及买走他时那人的印信和经过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