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清晨祝宥早早就洗了把脸,他一夜没睡,两只眼下顶着乌青。
崔元箴还没起,祝宥隔着门请了安,没用小火者送来的早饭就告辞了。
行过太和殿前广场,金瓦之下,广袤雪白的大理石一览无余。
祝宥身着一身素衣往宫门口走时几乎要跟这天地融在一起,高处一双眼眸贪恋注视着这道身影,透出明显地欢喜。
一声尖锐鹰啼穿透云霄,祝宥循声回头,只见苍劲的鹰隼张开双翼顺眼前滑过,风声羽下,稳稳落在了太极殿前主人的手臂上,扑闪两下宽厚的双翼收拢。
它的主人回过身,鹰隼锐利的目光随主人一起望来。
祝宥一眼就望进那双琥珀色的瞳中,被他胸前披挂的璎珞和腕钏上的宝石晃的眯起眼睛,轻轻笑了,俯首行礼。
“殿下,这么早就出来放鹰。”
“大学士也早。”
康舍提迦沿长阶走下来,肩披金缕,行步间罗衣曳地,五色披帛从高处一步步拖到祝宥面前。
他在祝宥面前站定,祝宥仰头望他,这些年康舍提迦抽条拔高,不知觉已经高出他许多,就连纱衣下的肌肉也变得凝练结实,已经长成了大人。
“你看起来不开心。”康舍提迦长睫低垂,盯着他眼下乌青问:“大学士昨夜没有睡好吗?”
他是佛国的灵童,狭长眼角垂看下时带着与生俱来的悲悯的佛性,
祝宥低头捏了捏眉心,随便找了个借口,“昨夜宿在值房,窗外不知是谁养的猫叫了一宿。”
“哦。”康舍提迦长睫抬起,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你为我种下的花开了,要跟我去看看吗?”
祝宥惊讶,“今年花期这么早?”
“不早了。”康舍提迦振臂让鹰飞走,“已经五月了。”
祝宥的视线落在腾起的鹰上,“苏摩那现在长的大模大样了,上次见时,还不到一臂长。”
康舍提迦侧目看他,“是的,您已经五个月零两天没有看到它了。”
祝宥笑,“殿下这是怪我不常来看您。”
康舍提迦温柔看着他,祝宥抬起手,僭越地推了下对方后腰,“今年还没赏过这域外美景,多谢殿下,我有眼福了。”
第23章 “撑腰”
经筵前日,裴闵开着窗在房间中看书,虎魄进来送茶食。
她将茶盏点心放在桌案上,跪下去整理地上杂乱书稿间低声说:“冷先生传话来,文华殿经筵要公子小心土木。”
裴闵搁下手里的书喝茶,“看样子高文征想做点什么了。”
虎魄将理好的书稿摞在膝旁的席子上,“到现在门外统共来了三批人,十五个,有几人不知道主子是谁蠢的要命,踩坏了公子屋顶上的瓦,这天眼看就得下雨,他们还不走,我还要去找附近的修瓦匠补一补呢,真是给人添麻烦……”
裴闵望着碎碎念的虎魄露出点笑容,在抱怨声中抬头望向窗外,正好见墙头上有颗脑袋缩下去。
“恐怕他们一时半会还走不了。”
“日日看,日日盯。”虎魄站起来,将裴闵喝过的茶盏端走将点心往前放。
“今早我出门买菜他们都跟着,不知要跟到什么时候。”
“只要我们还在金梁,就算是选定立场他们也会一直跟在身边。”裴闵重新拾起书来继续看。
“不过经筵过后,我们可以找个安全的地方搬过去。”
虎魄不解问:“安全的地方,是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裴闵说:“现在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不必理会这些蹿梁上房的阿猫阿狗,碎几片瓦而已,到时候让他们的主子拿命来还罢了。”
虎魄扶膝起身,心头稍稍解气,“那我不管他们了,去街上找个泥瓦匠来修瓦。”
她端着茶杯往外走,心说哪家蠢奴才做个盯梢的事儿都还得背盯梢人来打掩护,一头去撞死算了。
经筵当日,萧律铭一身素衣如长枪斜立,早早站在文华殿前,来往百官走到他面前作揖拜过,他一一点头回礼。
祝宥提着衣摆顺台阶上来,见他头发冠带熨烫妥帖打理整齐,浑身上下干净的刺眼,用手在眼前扇了扇,鼻尖飘来淡淡沉香气味,好笑问:“宁安王,开屏呢?”
萧律铭跟着笑了,浑身一下子多了丝散漫的懒劲,“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祝宥站上来与他并肩往下看,“已经到这个时辰,人还是稀稀拉拉,今日经筵来的人明显比前几日少。裴元濯到底是年少,虽有名声却无势。”
他嫉妒裴元濯能得崔元箴青眼,却又难以憎恨他,他也喜欢那人的文采,祝宥睨着萧律铭:“你不是说你家兔子自己会咬人吗,怎还来替他站场子。”
萧律铭前些日子工部门口打人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听说曹伯荣至今都不敢出门,这件事闹得那样大,许多御史参他,却都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连个水花都没掀起。
这件事儿给朝野上下都提了个醒,萧律铭虽无实权却是出身正统的天潢贵胄,虽孑然一身无妻妾师友却也因此没有能任人拿捏的软肋,律法要不了他的命,朝纲威胁束缚不住他,真铁了心要打谁杀谁,没人拦的住。
满朝的大官小吏敢暗里使绊子耍心机大有人在,明着得罪他的却是少之又少。
今日他站在殿前睥睨百官,所有想给裴闵找茬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小腿能不能挨得住龙渊的一枪杆。
“这不一样。”萧律铭说:“虽然我家兔子会咬人,但倘若一直都要他咬人那就是我的无用了。”
祝宥失笑,“怀宁,那日我便想问你,你不觉自己入戏太深了吗?逆风执炬,当心引火烧身。”他拍拍萧律铭肩膀。
“你慢慢等吧,我先进去了。”
裴闵不想早早坐下跟蠢人浪费口舌,约莫着差不多要敲钟了才姗姗来迟。
他顺文华殿前广场向前走,正如所料,今日前来听学者不过十之二三。
今日的衣衫有些重,他走的十分缓慢,来得晚又走的慢,叫那些捏着鼻子前来坐在广场上听学的人不满更甚,侧目发出不屑息音。
萧律铭站在高处清下嗓子,而后就连这息声也没了。
他背负双手,嘴角噙笑望裴闵穿着翰林院华服一步步踏着长阶走来,这人身量纤薄却挺拔高挑,很适合这样厚重的衣服来端。
就在裴闵踏上最后一层台阶时,萧律伸出脚尖,在对方绊到踉跄时趁火打劫将人接在怀中,好人似得提醒:“裴司务,当心脚下。”
裴闵:“……”
心骂这混账东西耍无赖的伎俩连变都不变,千百人看着,裴闵不动声色从他怀中退出去,理好衣冠拱手,“多谢宁安王。”
萧律铭以平礼相回,“应该的,今日劳烦裴司务了。”
两人互相谦让着进门,祝宥正跟旁边人聊学问,门口光被挡住时,抬头便见萧律铭笼着裴闵进来。
裴闵一身儒雅朝服被萧律铭张扬体型罩在阴影中却丝毫未落下乘,因为对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十分微妙,是主与仆的距离,是上位者与拥护者的距离。
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原本因裴闵来晚想申斥几声的人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萧律铭在外等候多时就是为了此刻,无论高崔两党暗地里如何算计拉拢裴闵,今日讲学他都要因旁人嫉妒受流言蜚语和八面来风,这些在那两位眼中是无伤大雅的“小节”,可他不行。
他要他的明月一直高悬天上不落下乘。
萧律铭不在乎世人褒贬礼教规矩,就要堂而皇之的为他撑腰。
祝宥眉头紧拧,已经分不清是装疯还是真疯了。
萧律铭将裴闵引至蒲团上坐下,浑洪的钟声正好敲响。
经筵开始前有三道钟,第一道钟声落下后萧文帝在长喜搀扶下入座,不多时第二道钟声敲响,众人齐齐朝拜天子,第三道钟声再起,裴闵翻开书页开始讲学。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和睦……”
他的音色和缓,不卑不亢在文华殿中回荡。
萧律铭坐在萧文帝的殿下,耳畔是讲书的声音,殿门开着,裴闵侧颜与天光融在一起,宛若仙人。
中午用饭时萧律铭和萧文帝同席,与其他人隔着一道屏风,长喜在旁伺候夹菜,萧文帝吃了口饭说:“我见你听学时总不专心,这是不该的,先贤治世道理,是为君者必然要学的,我这身子如此……”
他掀起一阵咳嗽,长喜奉上梨汤,萧文帝摆手不接,“无妨,只是呛了一下。”
他清清嗓子,“你也该早作打算。”
萧律铭舀了勺汤给他跺到眼前,“皇兄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这世上的爱别离,不是说吉利话就能改变的。”萧文帝执意要继续这个话题,“世人常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可哪有人真正能活到万岁。”
萧律铭咽下最后一口饭搁了筷子,欠身说:“即便您口中的事情在将来的某一天发生了。”
他隔着屏风轻轻望向外面,“我有讲《书》这人做贤内助,朝局纷繁我二人同尝,何愁没有人提点。”
“你”萧文帝一时语塞,“你又来了。”
萧律铭死咬那份婚约,半分都不肯松,这些天弹劾的折子堆在案头好大一摞。
萧律铭扫过他身后低着头的长喜,扶膝起身拱手,“臣弟吃好了,先退下了。”
傍晚经筵结束后萧文帝在众人跪拜中离去,裴闵跟着磕完头后长出口气直起身,脸上疲惫尽显,掌心搭上膝盖站起,回到桌前又迟缓跪坐下收拾自己的书页。
祝宥领着几人走来,在他面前站定,恭敬行礼,“早闻南塘裴老先生《书》讲的最好,没有机会赶去南塘聆听,今日听元濯兄讲学,如遇仙人指路,灵台清明。”
此时此刻他是真的佩服这人。
“祝学士言重了。”裴闵谦逊笑,听着成片的恭维声对几人一一拱手,说:“元濯略陈管见,尚祈诸位贤才海涵。”
萧律铭顺手从萧文帝的桌上摸了个梨,在袖子上擦了两下塞进嘴里,走过来说:“元濯身骨弱,讲了一天书该回去好好歇息。你们想要讨教学问明儿个趁早,要拍马屁自然是不必。”
这句话让一群人有些下不来台,幸而祝宥跟他熟,推搡了下玩笑打趣,“你一个睡觉的,自然不知道这书的好。”
他往后退两步让开路,“元濯兄早些歇息,接下来还有好几日要讲,以后我叫宫人给你备上小吊梨汤。”
裴闵颔首作揖,“多谢学士,你们先请。”
祝宥领着那群人走远,文华殿内逐渐空了,最后只剩下两人,萧律铭等候在裴闵案旁,夕阳将身影拉长,他说:“我送你回去。”
裴闵抱起自己的书稿,“不劳烦宁安王。”
萧律铭弯腰凑近,裴闵察觉到呼吸抬头,近在迟尺的距离将他逼的后退半步,裴闵起了一半的后腰撞上萧律铭的手背。
萧律铭用手垫着桌沿棱角与他贴面而视,“你又忘了,要叫怀宁。”
裴闵半垂长睫避开他的目光,掌根贴着胸口将人一点点推开,“不要再胡闹了。”
他神情倦怠困乏,看得出是真累,连双眼皮都成了好几层。
萧律铭不再撩闲,搂着腰将人带起,接过他手中书册夹在臂弯,裴闵以为他要走,谁知萧律铭又折回去,将文帝案上的点心端来递到眼前,“吃一块。”
裴闵:“什么?”
萧律铭不由分说拿了块给他塞进嘴里,裴闵差点含不了,赶忙单手掩住。
萧律铭轻声说:“以后记住了,每到这种大宴,御膳房的饭食都会提前做出来摆上,吃的时候又冷又硬,我见你午饭没用多少,又讲了一天书,以后记着怀中揣块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