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那么多条人命啊。”


    萧律铭侧脸问:“那这件事就不查了?”


    “怎么查?”祝宥说:“大火把什么都烧干净了,连尸体都成了焦炭验不出什么,没有人证堂前对峙,没有物证,没有可供勘查的现场,什么都没有,单凭几个苦主一纸诉状就想拿办东厂提督同知,这怎么可能?”


    “是啊。”萧律铭背着手沉默继续往前走,“除非再能凭空冒出个人证来。”


    祝宥望了眼,他今日穿着广袖的浅色素服,头上的冠也不似平日那般张扬,知道是开源节流的缘故,转了话题问:“寺庙里的百姓怎么样了?”


    萧律铭说:“好多了,多数人都退了烧,还要多谢祝大学士慷慨援手。”


    火烧的伤口本就不容易好,加上这几日天暖,许多人出现高烧抽搐的症状,隐隐有疫病的趋势,幸亏祝宥送了太医院的人过去,一起去的还有大批药材,这才控制住局面。


    “大灾过后就是大疫这是规矩,湟川苦寒,你多年未曾碰到忘记也是正常。”祝宥稍稍叹息,“锦衣卫虽行事过激,但当时情况紧急,为了不牵连无辜只好出此下策,你别怪他们。”


    “我知道。”萧律铭说:“杀一人而救天下人,这就是大道。为了大道,总要死些人的。”


    祝宥知道他这话是贬非褒,“太仓如今空着,每一笔钱都得用在刀刃上,我想让户部拨银子安顿,但咨文连内阁都过不去。怀宁,我知道你记挂着百姓,但也别将自己逼得太狠了,尽量去做吧。”


    萧律铭轻笑了下,就在这时,翰林子弟嘲讽裴闵的话落入两人耳中,萧律铭说:“引经据典来讽刺人,你们读书人欺负起人来,倒是更有手段。”


    祝宥面上浮现出一丝复杂,“以文欺人,非君子之道。”


    萧律铭看出他不自在,专门往人心窝里捅刀子,“谏之,扪心自问,你是不是也觉着是元濯抢了你的讲师位子,对他怀着怨恨。”


    祝宥低头苦笑,极轻出了口气。


    “若说一点都不恨不怨,那是假的,我也才名当世自负的很,这金梁城内举子千千万,我自诩老师第一我第二,乍闻技不如人,心中多少会有龃龉。”


    他又摇了摇头,抬起头望向那边被围在人群中的裴闵,“但这是老师选的,老师选他,他就必定比我好。我若怨也该怨自己官场沉浮多年荒废了读书,又怎能怪后来人比我勤勉刻苦而居上,听闻裴元濯自小手不释卷,日后我当比他更用功才是。”


    萧律铭轻笑,金梁这么多故人,唯独祝宥他还愿来往三分,不光是因为布局算计,许多事情各有立场无法深论,但做官做到翰林大学士却没有彻底被污浊的官场同化十分不易,说明他心里还有干净的地方。


    祝宥礼尚往来,转了话题调侃他,“你从正德门绕到这里,不就等这一刻的英雄救美,还不过去?”


    诏令上说,三品以上官员和皇亲走正德门入,萧律铭特意绕到这里,祝宥知道他是不放心来看裴闵。


    诏令刚下之时就有人跑到他府上为他鸣不平,有的还去崔元箴府上登门,甚至向陛下请旨……


    如今的形势,想讨好裴闵的人是不少,但想要讨好他的人更多。


    “他不需要我救。”萧律铭两只手背在身后,笑的惬意。


    “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看热闹?”祝宥再次望向人群,“这人就像只兔子,只晓得吃草,如今被鹰所逐,你不救他反倒要看他热闹,你们行军打仗的欺负起人来,也够狠心的。”


    萧律铭啧下嘴,听出他有意将刚才的话都还给了自己,暗道读书好的人果真有一个算一个都小心眼。


    “我看的自然不是元濯的热闹,我看的是你的那些蠢笨的门生的热闹。我家的这只兔子,可是会咬人。”


    翰林子弟侃侃而谈,“读书者,贵在门第,即便同样是书香门第出身,也有甲乙丙丁四等之分,甲等者阅万卷书知其意,以书自省修身如与圣人日日同行,做到知行合一,就像祝学士这样。乙等者阅千卷书,勤勉刻苦……最下等的就是丁等,如同修野狐禅,知是知,行是行,二者毫不相干,空学圣贤道理却不以此约束自己。”


    萧律铭噗嗤笑出声来,他说了那么多,自己只听出了两个字马屁。


    祝宥的面色也不好看。


    裴闵没忍住笑了。


    翰林子弟问:“你笑什么?!”


    就在这时,厚重的含光门从内侧缓缓打开,所有人循声望去,守门的太监分站左右,禁军列出,虎靴声镇醒了皇城。


    裴闵的目光从阳光游走的漆木大门上收回,余光睨过远处看热闹的混账,平静说:“因为读书将人分成三六九等,难道你读书是为了压人的吗?恕我直言,无聊死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群翰林子弟,跟着人流大步往前,行过门洞时风入长袖,腰带的绦子向后飘。


    “元濯,小心脚下。”


    萧律铭扯住绦子,说话间往后退了半步将连接的腰带抻紧,还好人似得提醒别掉了裤子。


    裴闵眉间像被风吹皱,目光顺腰带落在萧律铭虎口缠的那串青玉上,心说这个畜生,光天化日的,当真视礼教规矩于无物。


    翰林子弟从他两侧走过,刚吃了憋,此刻都好整以暇地看这热闹只要裴闵挪步,腰带必然会被扯下,这翩翩公子的名声可就保不住了。


    裴闵轻出口气,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的调戏,心说这人真的早早就该死了,折回去从他手中取回自己的腰带。


    他刚将手伸出去,萧律铭便趁机扯过指尖拉住,裴闵意识到中计已经晚了。


    “你”他往后一缩,没抽出来。


    萧律铭拇指摩挲他指节上的玉茧,“元濯,你都看见我了怎么也不等我,好生无情啊。”


    跟过来的祝宥应承过见礼的门生后朝裴闵点头,裴闵以同样之礼相回。


    祝宥清清嗓子对萧律铭说:“怀宁,时辰晚了,含光门离文华殿远,快走些吧。”


    他原想提醒这含光门不比旁的地方,有些讲究,谁知萧律铭刻意拉下裴闵的手直接握住,朝前扬了下头说:“走吧,一起。”


    祝宥张了张嘴,但扫过四周这么多等看裴闵热闹的门生终究没有说出口。


    萧律铭如愿以偿地招摇过门后,终于肯松开裴闵的手,说:“大宗萧氏皇族在成亲时需入皇族宗祠授金印宝册,新人会在正德门前下轿弃撵,携手自含光门入,便是荣辱与共此生不负的意思。方才我们一起走过,也算是夫妻了。”


    裴闵知道这规矩,少时他洗澡萧律铭闯了进去,他臊的骂人,萧律铭便拿这话轻薄过他,说以后要拉他走含光门,引他撞墙。


    裴闵短促扯了下唇角,“宁安王不用睡觉,睁着眼就能做梦了。”


    祝宥跟在身后,望两人并肩的背影,觉着萧律铭不仅矫揉造作,还言辞露骨,有伤风度。


    第22章 嫉妒


    经筵前五日崔元箴在殿内讲学,天子及宗亲大臣在侧旁听,裴闵和其它翰林子弟一起跪坐殿外广场上。


    崔元箴确实老了,最后一日讲经中途歇了三四回,祝宥跪在旁边替他翻书为他捧着小吊梨汤。


    第五日经筵散时夕阳斜照,霞光浸染薄衫,裴闵揉捏跪麻的双腿,提着衣摆缓慢从蒲团起身。


    祝宥走到他面前站定,拱手说:“元濯兄,老师要见你。”


    裴闵稍显意外,低垂眉目回了句“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跟在祝宥身后穿过人群往内阁的方向走了。


    崔元箴在经筵结束后就在内阁值房的那把枣木的大靠椅上闭眼休息,额上覆了块浸湿的热帕子。


    裴闵站在门口等候,夕阳照着后背,见崔元箴面如土色很不好看,他到底还是老了,不似年轻时可以南夷使者辩经三天三夜依旧音色如钟。


    祝宥在门口接了丫鬟的热参茶,衣摆掠过台阶入门,双手奉上前,轻声说:“老师,裴元濯来了。”


    “嗯……”


    崔元箴从喉间发出一声沙哑回应,祝宥搀扶他坐起来,崔元箴拎下头上帕子,朝他招手。


    裴闵跨过门槛,敛袖行礼,“学生裴元濯见过阁老。”


    崔元箴中气不足地轻声道:“坐吧。”


    祝宥转到身后侍奉,管家崔祺为裴闵搬了凳子来放在崔元箴对面。


    裴闵坐下后丫鬟送上香茶,热气扫过鼻尖十分熟悉,他将盖子抿开一条缝隙


    果不其然,盖碗中并不是茶汤而是饮着能去寒的苏叶生姜汤。


    裴闵不动声色觑向祝宥手中,见对方碗里是参茶,又望向崔元箴,也是参茶。


    崔元箴拨动盖碗喝了口,胳膊靠上椅子油亮扶手,咳嗽了几声问:“后日殿前,你准备先讲《书》中的哪一篇?”


    裴闵正要喝茶,闻言拿下来,手心捂着茶碗谦逊回:“经筵五日打算讲虞书五篇,先从尧典讲起。”


    “尧典、舜典、大禹谟、皋陶谟、益稷。”崔元箴胸口陷下去,浑浊眼珠映着门外天边垂暮晚霞,缓缓点头。


    “都是圣王之治,你要好好讲。”


    裴闵低下头,“元濯听训。”


    “我没有什么训给你。”崔元箴收回远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苍老的眼梢饱含笑意。


    “我第一次讲学时陛下刚登基,我跪坐殿上手心里都是汗,但讲着讲着就习惯了。你祖父书讲的最好,你尽得他的真传自然也是最好,后天你只管讲你的学,若有旁的人或者事出来为难你,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他和善又坚定地说:“你站在那里,便是天下读书人之首,斯文在兹,口中所言,心中所想皆为圣贤之道,什么都不必怕。”


    祝宥瞳孔微张,没想到老师连“斯文在兹”都说的出口,别说门下弟子三千,这世间又有谁曾得他如此夸奖。


    祝宥轻轻垂下眼睫,心中空落妒忌,他七岁从师,对崔元箴的一颦一笑都十分了解。他的老师在看向裴闵时眉梢眼眸皆是怜爱,不是逢场作戏,他是真的喜欢这人。


    裴闵说:“元濯谨记阁老教诲。”


    崔元箴看他身上单薄的素色衣衫这是听学的规矩,师者在上,学生怀好学之心,着质朴衣裳,不坠金玉,不食荤腥。


    可如今的学生已经很少有人记得这规矩了,金梁城内能守此古礼的除了裴闵,就只有他身边的祝宥。


    “后天你是讲师。”崔元箴拍了拍他的肩头说:“文华殿风大,穿多些,别着凉了。”


    裴闵面带疑惑望他文华殿经筵前刚刚修葺,陛下又体弱,听闻这几日殿内地龙烧得冒汗,怎会有风?


    崔元箴不答,只是平静望着他笑,眼角笑纹漾着十分慈祥。


    裴闵回:“是。”


    少倾,崔祺将人送走,祝宥垂立在崔元箴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夜幕完全垂下,广袤的黑暗中有零星的光在游走,是尚灯局的女官领着宫娥在外点灯。


    崔元箴低头咳嗽,祝宥过去把值房门关了,回来站回他身边,在一片沉寂中问:“老师既然这么喜欢他,为何不以雷霆手段将人召至内阁,就算做个小小的书吏,也不给高文征留下机会。”


    “他不见得是跟我们同路的人,你没听他今日都不叫我老师了,君子有才,待价而沽。”崔元箴摩挲茶碗边缘,眼角的笑纹还有,目光却沉下去,说:“他长得太像一个人了。”说完,轻叹一口又缓慢呢喃遍,太像了。”


    祝宥不明白,“谁?”


    崔元箴没有回答,沉默片刻才转了话题,“倘若重利在侧他依然能够轻视之,梅州是个好地方,那边缺个参军,就让他去吧。”


    祝宥这下更加不明白了,往前一步说:“老师,梅州潮湿闷热乃流放的苦地,我们为何不将他留在金梁重用?”


    崔元箴饮了口茶润嗓,“我们是要用他,但并不是现在。”


    现在,裴闵只会成为大业之上的变故。


    昨儿个祝宥跟崔元箴聊得晚了,结束时宫门已经下钥,只好在内阁值房的矮凳子上将就一宿。


    祝宥身量长,蜷缩在凳子上显得十分委屈,夜已安静,内间的崔元箴已经睡熟,他脑中挥之不去的都是崔元箴看向裴闵时的眼神,那是一种超脱师生情谊的目光,就像慈爱的父亲望向自己的满负期盼的儿子。


    崔元箴治学和治国皆十分严苛,云淡风轻下是迷惑,铁腕雷霆手段才是内里,他从不轻易显露自己情绪,包括喜好。


    这么多年,就连他都不曾得到过,那样真实又饱含情愫的目光。


    夜深人静时的扪心自问最不能细看,他承认自己嫉妒裴元濯,嫉妒的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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