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刘偾脖颈青筋尽显,手臂搡着手臂连滚带爬后退。


    萧律铭一步一步往前走,吊着刘偾逼他用两条受伤的腿拼命后退。


    蜿蜒血迹顺着石板爬上台阶,门口噤若寒蝉。


    萧律铭就这样恶狼戏耍伤兔似得将人逼到了工部大门口,眼见刘偾就要跨过门槛,不急不缓的他突然跨出大步一脚踩在刘偾的右腿上。


    伴随着一声不成调的哀嚎,刘偾双眼发直面爆青筋几乎要昏过去。


    可他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萧律铭探手将下巴扯来,迫使他清醒过来抬起头。


    刘偾灰头土脸头发散乱全然没有一点体面,眼中的惊恐对上萧律铭含笑的眸,对方露出一点森寒的牙,笑着说:“在湟川时我经常抓到北鞣派来前线的探子,别看是蛮夷,他们有的是宁死不屈的汉子,这个时候我就会打断他们的腿,扔进雪里,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挣扎着一点一点往边境线爬,等到一只手摸到时,再抓回来,如此反复,他们一般就都招了。不过也有特例,最后实在榨不出什么有用线索,我就会拔掉他们的舌头。潢川终年冰雪你知道吧,很冷,拔下来的舌头不会腐烂,我在那里有个箱子,本来是用来盛放铠甲的,后来我用来放我拔下来的舌头,这十年来你猜有多少?”


    刘偾已经吓疯了,瞪大双眸,眼泪鼻涕涂满了脸,拼命摇头挣扎,“不是唔,不是唔……”


    “聒噪。”萧律铭紧了紧眉头,手下发力,刘偾的下巴嘎嘣被卸下来,只剩下两只眼睛瞪大。


    此刻不管是远处还是近处的吏员都倒抽了口凉气,浑身寒毛竖起很不自在。


    “萧怀宁。”就在萧律铭探手要拔人舌头时,裴闵骤然上前,沉下目光问:“你要做什么?”


    萧律铭一怔,脑海中赫然响起另一声“萧怀宁”,同样的语气,带着骄纵怒意,是裴煜叫的,那孩子一贯没大没小直呼其名。


    他短暂怔愣后眉梢一挑,回过头脸上的笑意就变了味道。


    “你终于肯叫我名字了,真好听,再叫一声。”


    裴闵退后一步拢袖,“元濯僭越,还望王爷恕罪。”


    萧律铭说:“你别这么生分,你可以直接叫我怀宁。”


    裴闵:“礼不可废。”


    “是吗?”萧律铭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回过头扬声道:“那我就只好先拔了他的舌头,再与你细谈。”


    裴闵知道萧律铭在故意逼他,其实刘偾这人骄横自满死了便死了,但南塘裴氏的嫡孙上善若水,不会眼睁睁见死不救,他不劝阻,便不符合这身份。


    心中暗道萧律铭这个混账东西,以后杀人不要当着他的面。


    萧律铭又要下手,裴闵没办法勉强叫了声:“萧怀宁。”


    萧律铭回过头,明明很享受却还是故作姿态说:“错了,若你实在喊不出口,也可以直接喊夫君。”


    裴闵:“……”


    他望向刘偾,心说要不还是叫这人死了吧。


    萧律铭笑着提醒,“元濯,你再犹豫我就要改口了。”


    裴闵袖中手握成拳,放弃抵抗消极说:“怀宁,放过他吧。”


    萧律铭得偿所愿,松开手将刘偾扔在地上,“我记得你不杀生,不见血。那我便先将这条舌头寄放在此,这次不拔,起码不当着你的面拔。”


    说着他抬头望了眼工部的牌匾,极轻极轻地笑,裴闵这才发觉对方并不是真的想杀刘偾,


    萧律铭拉过裴闵的手,头也不回走下台阶,路过时提上龙渊,轻轻一甩,森寒的刃上不染尘埃。


    围观吏员们匆匆退避让行,连头都不敢抬。


    萧律铭拉着裴闵沿街走了会儿,人声渐渐自身后背离,裴闵抽回手,“宁安王的龙渊在湟川杀敌无数,难道到了金梁城就只能欺负自己人?”


    萧律铭知道他什么都懂,将枪背在身后,暧昧说:“在外护国,在内护你,一样的。”


    “你看,你说你不喜欢骑马,我都没带踏雪。”


    裴闵似乎并不承情,萧律铭又说:“从昨夜事发到如今,高崔两党都没有给你一个公道,他们不想得罪曹叔廉叫你忍下这口气,我不同意,我见不得你受委屈。”


    裴闵心道这混账真是张嘴就来,他方才所做一切明明都是为了他自己马场值房的咨文工部迟迟不移交,萧律铭等的烦了便借这个由头震慑曹廉叔,两人皆心知肚明,他却得了便宜还要买个乖,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他出气。


    裴闵自持身份无法说破,却又不想让这人太得意,暗暗点他说:“你既是为我好,为何还要在工部门口打人。”


    萧律铭道:“自然是为了杀鸡儆猴,让他们日后都不敢欺负你。”


    说着,又要去揽他的腰,裴闵不动声色侧行半步避开,抬眸望他,正色道:“你这样,怕是叫我日后更加难过。”


    曹廉叔本就对他心存龃龉,如今萧律铭又借着他的由头在工部门口打人,简直是在人脸上扇巴掌,一点退路都不给他留,这究竟是故意还是无心,恐怕彼此都清楚。


    萧律铭脸上笑意更甚,带着情愫的双眸扫过裴闵白皙喉结那夜他就知道,裴闵不是圣贤书堆砌的迂腐书呆子,身上有源自骨头里的玲珑剔透,就像空谷中的幽兰生出了透明的刺,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要是可以,他还真想将他拔了养在自己府里,细心呵护着,叫他成为自己的东西。


    “不愧是元濯,当真聪慧无双。”萧律铭直白承认。


    “听说高文征荐你在经筵上讲学,崔元箴也应允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在这官场之上,这两人虽看起来对你好,却都不能作为你完全仰仗的后台,夫妻到了大难临头时都要各自飞,更何况一个太监和一个老头子,他们甚至不能为了你得罪一个小小的工部侍郎,我就不一样了,我是你最好的选择,因为我是真的爱你。”


    裴闵斜觑他,若非南塘裴氏四个字压着,真想像白日里打刘偾那样抽这个胡言乱语的混账。


    “所以你就逼着我与曹廉叔为敌,陷入两难境地?”


    崔元箴熬鹰似的熬他,他就如此熬自己。


    “怎会两难。”萧律铭情真意切,“你还有我啊,我们夫妇一体,海枯石烂心不变。”


    第20章 我们是没有朋友的


    裴闵无视他的故作姿态,转头望了眼站在门口提着灯笼等他的虎魄,对萧律铭行礼,“有劳宁安王送我回来,寒舍简陋,不便相邀,改日再会。”


    “好。”萧律铭说:“我提着枪,也不方便进去做客,改日带着婚书再来。”


    他将龙渊钉在地上,从怀中掏出块黑石牌子塞进裴闵前襟怀中,隔着衣衫轻轻抚平褶皱,“我知道你最近收了不少阿猫阿狗的牌子,但我跟他们的不一样,以后遇到事情用这个给我传信,我虽不敢保证是最快赶到的,但我一定是跟你站在同一边的。”


    他用脚尖踢起枪尖,抬手接住后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后又回头,“对了,赔你的玉带已经绣好,有空来王府戴着看看。”


    裴闵心道这个风流狂悖的家伙早晚要死在这张嘴上,不答他的轻浮,作揖拜别。


    虎魄提着灯笼迎上来,跟他站在一起,等到萧律铭走远才蹙眉问:“公子,他到底想做什么?”


    裴闵转过身朝门内走,唇角低垂面容冷淡,“想死。”


    虎魄知道他家公子说的是气话,从小到大,萧律铭总能有办法惹他家菩萨似得公子生气,快走两步跟上,压着声说:“公子若实在心堵,我去跟冷先生商议,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他杀了。”


    裴闵瞥过她,抿着唇低头,半晌后说:“不必了。”


    虎魄为他端上晚饭,两人就着昏光烛光对坐下,虎魄扒着碗里的饭说:“今日门口多了两个要饭的乞丐,卖油的铺子里新来了位油坊西施。”


    “西施是冷先生叫她来的。”裴闵搛了根黄瓜丝就着粥咽下去,朝门外看了眼,厅门敞开着,大门紧闭,暮色早已垂下。


    “近日宅子四周突然间变得热闹了。”


    娶媳妇的,修房子的,开酒馆的,雇帮佣的,原本偏僻的街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是啊。”虎魄说:“弄得我进出很不方便,要不是今晚去接公子时我翻的墙,在工部门口又何须萧律铭出手。”


    裴闵见她只吃米饭,为她搛了筷萝卜,“日后盯着我们的眼睛会越来越多,你不要再动手,打的急时,你的招式中还有唐家军痕迹,我们两个都已是死人,既然重新披了皮回来,事成之前,不可让人看出端倪。”


    虎魄道:“好。”


    她的眼神郑重几分,“日后跟冷先生通信时我会更小心的。”


    裴闵第二日又去工部上值,刘偾在家养伤,昨天前天一连两件事情让工部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没有同僚再敢来招惹。


    晌午刚过,内阁要他备讲经筵的咨文就递了下来,咨文上说,日后要他可以潜心在家治学,连点卯都不用来了。


    王行骞跟着行了通礼,重新坐回书案后眼睛总瞟裴闵案头的折子。


    他溧阳王氏在金梁也算是立了足,官场中的风向大致往哪里刮比刘偾清楚,他知道裴闵在工部只是暂时,日后定会被拔擢重用,但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这军器司值房的蒲团还没暖热,他怕是就要高升去别处了。


    王行骞轻轻叹了口气,如今大宗朝堂之上除了那张龙椅,其它官职都被明码标价售卖,多少人靠着祖茵捐资才谋得一官半职,如今经筵讲官这“才名利”三收的好事情,却有人拱手送来,可见那两位对裴闵的恩宠,只是……


    他再次望过裴闵。


    风光无限好,总是易凋零。


    刘偾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些确实是事实,龙虎相争饿兽扑食,夹在其中的人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稍不留神便粉身碎骨。


    军器司的同僚都是出身不高的八品小官,哪个不想安稳度日,都不敢亲近他,自己若要明哲保身也不该多事,尤其是……


    王行骞抓紧袖中药瓶,指尖冰凉。


    良才美玉人人都爱赏,可回想昨日宁安王行事,这人他不敢得罪也得罪不起。


    “行骞兄。”


    就在王行骞想的入神时,裴闵轻轻叫了他声,从桌下递来一盒柿饼,双手捧着说:“这两日多谢行骞兄照拂,这是家中丫鬟自己做的,此味尚新,愿君试之。”


    王行骞怔愣了瞬,赶忙拱手接过,盒子里的柿饼晒的极好,色泽焦黄半透明,表面还裹着一层霜白藕粉,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他这几日帮裴闵抄了不少书,但裴闵对他的酬谢可以有很多种,诸如请客、赠手把件之类,可对方偏偏用的是这样一盒家常柿饼,这是君子之礼,裴闵当他是知己。


    王行骞一瞬间定下决心,放下柿饼从袖中再次掏出那个小药瓶,托在掌心双手送过去。


    “这个药,若元濯兄不嫌弃还请试试。”


    裴闵并没有拒绝,平和说:“有劳行骞兄挂怀。”


    见对方收下并且收好,王行骞不自觉漾起笑容,心中莫名的欢喜起来,一瞬间把什么都抛诸脑后,脱口问:“元濯兄做了经筵的讲师,他日必定入主高阁,你还会回来……吗?”


    他本想问,还会回来看他吗?但这话太过直白,幸而还有点意识,临出口前赶忙改了。


    裴闵半开玩笑说:“我只是替崔阁老整理典籍书录罢了,待脱下那身学士的衣衫还是得回来继续抄书的。”


    王行骞笑意更明显,“那就好……”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希望元濯兄有个好前程,我只是……”他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这五迷三道的心思,顿时涨红了脸。


    裴闵将目光转回落在眼前书上,给人留下体面,善解人意说:“我明白的。”


    傍晚下值,裴闵刚出门就见等在门口的虎魄,于是跟王行骞在门口分别。


    王行骞知道两人不顺路,面上露出明晃晃遗憾这一别,再见面就是十日后了。


    虎魄见他依依不舍转身,一步三回头追随她家公子背影,心说这人心里怀的鬼胎怕是比萧律铭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昨日便见这人赠药,今日又和裴闵一同出门,她快走两步跟上,“公子,这人是你的朋友吗?”


    “你又在说笑了。”裴闵平视前方,不紧不慢地走,淡笑道:“他是个好人,但我们是没有朋友的。”


    高文征靠在软榻上,婢女将一粒剥好的葡萄送到唇边,汁水沾在指腹,晶莹剔透,他脚下跪着的东厂提督同知李逸偷瞥这玉手春色,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又赶紧低下头。


    高文征吃着葡萄,眼角睨下方的人,“继续说。”


    “裴元濯近期一直都在家看书,连房间都甚少出,参加了两场宴饮,咱们的人和崔阁老的人都有,至今没表现出特别偏向谁。手下人趁他外出时去家中搜过,一应物什皆无异常。”


    “嗯。”高文证说:“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马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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