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那株人参有手腕粗,如老树虬根,连参环都是浅金色,每一寸参须都缠着细密红绳,像一大簇花白的胡须。


    高福说:“裴公子,这可是株千年的人参,可为常人添十年阳寿,可救濒死之人还魂。”


    裴闵当然知道这是一株千年人参,十岁前他一直靠这株参吊命,这是裴家世代的军功,后随抄家没入国库,这些年虽然冷月笙为他寻遍天材地宝来滋养身体,却都比不过这根参。


    一切恍如隔世,当年他虚不受补,每次只敢剪几根参须,如今吃过的那块残痕被整理的看不出痕迹,人参变成了完好无损的样子再次被人送到眼前。


    裴闵拇指指甲掐住食指的肉,掐出了血痕,扶膝起身辞谢,平和说:“太傅关怀已是恩重,元濯不敢再受此稀世珍宝。”


    高文征摆了摆手,“一株人参算不得什么,裴公子才是真正的稀世珍宝。”他的目光扫过裴闵如兰如玉的脸,悄悄眯了下。


    “如此俊俏模样,若留疤就可惜了,好好养着。”


    说完,他不容拒绝地叫人给裴闵看茶,自己接过婢女手中盖碗。


    “五月初五是陛下的经筵,以往都是崔阁老作为讲官,可他年纪大了,我向陛下举荐你为今年的讲官,你先不要忙着拒绝。”


    他抬起堆了褶子的眼皮,以目光止住裴闵要起的话,呷了口茶继续说:“并非让你完全替他,他讲前几日,你讲后几日。”


    裴闵起身,拜道: “元濯才疏学浅,怎敢与崔阁老同席。”


    “我说你敢你就敢。”高文征睨他,“裴公子不必过谦。君子可以不争先但不能不争,你这身衣裳太素了,胸前缺块补子,经筵过后,我送你件新的。”


    裴闵回到工部,军器司郎中又在门口等他,说今早皇城司和内阁都来过人向尚书大人问责,大人传了信下来,要给他赔个不是。


    裴闵闻言眉梢一跳极轻笑了,笑的郎中心里直打鼓。


    曹廉叔这个老狐狸,他先将儿子打了堵住两边人的口,高文征和崔元箴虽都想拉拢他,却不可能为了他执意跟工部尚书撕破脸皮。


    姓曹的老来得子,出了名的溺爱这畜生,如今因自己不得已将儿子打成这样,伤子之仇自然是记到了他身上。


    找人替着赔不是,也亏他想得出来。


    裴闵好脾气地说:“郎中哪的话,我不过是下值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何来道歉之说。”


    “裴公子……”


    郎中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可裴闵被欺辱至此依旧这么好说话,倒叫人害怕,想了想说:“你看你浑身都是伤,这几日就留在家好好将养,点卯之事不必担心,我……”


    “郎中好意我心领了,这点小伤怎敢躲懒,今日又来迟了,惭愧。”


    郎中解释不清,“我不是怪你来得迟,我是……”


    裴闵静静笑着望他,“什么?”


    郎中:“……”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赔不是已经赔了,裴闵也接受了,他还能做什么,只好说:“那你日后早半个时辰下值,听闻你住的远,天黑走在路上也不安全。”


    裴闵不再拂他好意,“多谢郎中。”


    郎中来转过后又走了,这人不常坐值,总忙着花天酒地钻研应酬。


    裴闵一进门旁边就传来两声讥笑,刘偾并不避讳,他就是要引裴闵看来,昂起头笑,眉眼间全是志得意满。


    裴闵昨夜下值路上被轻薄这件事今晨不知怎么在军器司传开,其余人都偷觑着,不敢说什么,刘偾却唯恐天下不乱哈哈笑问:“裴公子,听闻你昨夜摔了一跤,可摔疼了屁股?”


    裴闵明白对方是偷听了自己和郎中的对话,讽他有苦不能说,平和说:“无妨,多谢刘公子关心。”


    他朝刘偾点过头,轻提衣摆绕到桌案后坐下,依旧是那副不愠不火的模样。


    刘偾咬牙切齿,“你装什么清高。”


    王行骞见裴闵掌心包的很厚,脖颈上也缠了三指宽的白绫,可想昨夜伤的多重,凑过身来问:“元濯兄,你的伤怎么样?”


    裴闵侧目:“无碍,多谢行骞兄。”


    “既然无碍,那就将这些也抄了吧。”刘偾不知何时站在面前,冷笑着将怀中册子撒开系数扬在裴闵桌上,拍了拍手说:“你昨日抄的很好,司库特意表扬了你,能者多劳,这些也麻烦裴公子了。”


    王行骞仰起头,“刘兄,你欺人太甚。”


    “怎么?”刘偾低头看他,好笑说:“你心疼了?你心疼了你替他抄啊,哦,我忘了,昨天你就已经替他抄过了。你说你这么巴巴的赶着对他图什么,可不能是图谋不轨吧,人家可是宁安王扬言要娶的王妃,你一个小小的溧阳王氏当心自己性命,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王行骞被戳中心事,霎时憋红了脸。


    刘偾笑的更欢,“你看你,我就随便说说你脸红什么,莫不是你真敢给宁安王戴绿帽子。”


    就在王行骞被堵的哑口无言时,裴闵扶着桌沿起身,捡起脚边账本挥手抽在刘偾的脸上。


    “啪”值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王行骞瞪大眼睛,就连刘偾都捂着脸懵了一瞬,“你!”


    他扬手就要抽回去。


    裴闵料定他不敢,也不躲避,颈线绷紧徐徐说:“刘兄,舌可断人,也可断己。当心祸从口出。”


    “你什么意思?”刘偾的手在裴闵脸旁停住,手背因为愤怒青筋都起来了,可他不敢扇下去,他不是曹伯荣,没人会保他。


    他狠狠盯着裴闵,“不要以为现在有的是人保你,你的仕途便一定能平步青云,我等寒窗十年,并不比你这南塘裴氏差,你这状元怎么当的自己心里清楚,蛟龙饿虎竞相扑食,死的都是蜉蝣,你不过是别人眼中的一个玩意儿罢了。”


    “多谢刘兄提点。”裴闵说:“此言我也转赠给你,望你好自为之。”


    王行骞眼睁睁望着刘偾打向裴闵,却在起身阻止前犹豫了,因着这件事,因着刘偾的话,他心中羞愧和恼怒都有,直到中午下值时都还心烦意乱。


    吏员们三三两两都出去吃饭了,裴闵也搁下笔,自早晨之后王行骞再没说一句话,于是主动问:“行骞兄欲往何处进餐?”


    “哦。”心猿意马的王行骞心神回笼,收拾桌上摊开的公文册子,“我有点事,要回家去。”


    裴闵点头,扶膝起身,“那改日再叙。”


    他独自上街,今日难得清闲,那些阁老太傅的都应酬完了,就连萧律铭都出乎意外的没有来撩拨。


    裴闵就近找了个馆子简单吃了碗面,吃过后没到上值时间,又找了个茶楼坐下看会儿书。


    王行骞下午没有来,听说是告了假,郎中倒是难得的在堂上坐值,带着浑身酒气,因着他在,刘偾并未再来找麻烦。


    晚间下值,裴闵刚出工部大门就见萧律铭靠在前方影壁之上,怀中还抱着枪,摆明了是在等他。


    裴闵正要换条路走,就听身后有人叫他。


    “元濯兄”


    王行骞从远处急匆匆跑来,衣冠散乱,在他面前站下扶膝喘息,“还好,还好来得及,你还没有走。”


    他说着将一个罐子递过来。


    裴闵问:“这是什么?”


    王行骞直起腰,放平呼吸,说:“城外有个避世的老郎中,他配的药膏治外伤最是有效。”


    裴闵问:“行骞兄下午告假,就是为了去找瓶药?”


    王行骞低下头,挠着后脑勺上垂下的冠带说:“我正巧有事去郊外,顺路去拿的。”


    他懊恼自己在裴闵遇难时自己瞻前顾后没有及时站起来,于是特意去寻了这药想来赔罪,可他又不好明说。


    萧律铭见裴闵刚才明明看到自己,却又转身同旁人说起话来,还迟迟没有走的意思,眼见开始私相授受,忍不住过来瞧上两眼。


    “什么奇药竟如此有效?”


    他冷不丁开口,下颌落下枕着裴闵肩头。


    第19章 萧律铭出头


    萧律铭似笑非笑盯向王行骞手中的药罐都是男人,这人心思他一清二楚。


    王行骞怔愣了瞬,手里的药膏下意识收回来。


    裴闵觉着肩膀上的这颗头颅压的肩胛骨生疼,抬手将萧律铭推开,“宁安王,烦请自重。”


    “怕什么,本王来看看你。”萧律铭直起腰,指尖勾住他脖颈上的白绫往下拉了段,睨见白皙的脖颈和上边结痂的刀痕指印。


    裴闵侧行半步避开,萧律铭抽回手,“马场昨日有些事情耽搁了,本王方才回来,听说你被人欺负就直接到这儿来了。”


    裴闵瞥了他眼,心说怪不得刚从他身上闻到股马骚味儿。


    萧律铭盯着他脸上伤痕,眼眸向下垂着,“平日里在我手中半分亏都不肯吃,怎叫别人欺负成这样。”


    此时正赶上下值,工部门口人来人往,吏员们见这情境,开始在门口磨磨蹭蹭,走远的又踅回来偷觑。


    裴闵说:“宁安王玩笑了,我不过是摔了一跤。”


    萧律铭哂笑,一手拿枪,另一手拉过裴闵的腕,用粗糙枪茧轻轻摩挲他缠了白绫的手背。


    “你看,我说你的心比庙里的菩萨都善,你还不承认。”


    围观人切切察察,王行骞目瞪口呆望着两人这暧昧模样,脑海空的连话也说不出。


    就在这时,三个身着司务郎衣衫的吏员有说有笑的从工部大门内走了出来,最右边是刘偾。


    他出门看见裴闵,嘴上笑意犹在目光却冷了几分。


    萧律铭隔绝刘偾的视线,面颊几乎跟裴闵贴着,呼吸纠缠,耳鬓厮磨似得说:“元濯,就是这个人吧。”


    这个姿势太危险,裴闵没有擅动,凝眉侧目问:“你说什么?”


    萧律铭头退开来,一手拉着他的手,另一只手里的枪在半空中挽了一圈。


    龙渊从枪头到枪杆用的都是精铁,重一石,在他手中挽花却没有费多少力气,裴闵心说这人臂力是真的大。


    “本王是来接你回去的。”萧律铭漫不经心地笑,边往前走边说:“不过在回去之前,总要叫你舒心,你不小心摔了一跤,旁人又怎能继续站着。”


    话音落下,两人拦在在刘偾面前。


    当时礼部南墙的骄纵策马刘偾经历过,知道来者不善,露出点勉强地笑,俯首行礼。


    “宁安王。”


    他的目光扫过旁边裴闵,心说竖子当真腰软,只会依靠权贵,


    萧律铭点头,拉起裴闵地手问:“那他呢?”


    刘偾猜到对方是来为裴闵抱不平的,心中恨得牙痒痒,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客气拱手:“裴公子。”


    “错了,该罚。”萧律铭将龙渊横起,“你该叫他宁安王妃。”


    话音刚落,龙渊毫无预兆往前送出挑断了刘偾的腿,伴着骨头嘎嘣碎裂声,尖叫骤起。


    萧律铭下手又快又狠,刘偾噗通倒地,双腿全是血,骨头连着筋都断了。


    “锵”


    龙渊钉进青石板中,血珠顺银刃滚落,刘偾同行的两位吏员瞬间吓破了胆,噗通跪下忙不迭地磕头。


    萧律铭将枪脱手立在原地,看都没看这俩人,松开裴闵的手,乌黑的靴子踩着地上的血逼近正满地打滚的刘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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