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吃饭。”


    裴闵轻出了口气,知道自己一时半刻恐难脱身,方才在汇雅楼喝的半碗茶并不算做什么吃食,如今被这香气勾着倒真感觉到饿。


    他不会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顺从拿起筷子夹菜吃饭。


    白樊楼饭菜美味自然不用多说,萧景帝还在时常微服出宫要裴琮云陪着来此地尝鲜。


    萧律铭见他吃了鱼后又下箸夹了几筷菜心,挨道菜拣了些在他碗里,裴闵正要拒绝,萧律铭将食指竖在唇边,意思十分明显食不言,寝不语。


    裴闵:“……”


    裴家有训“食不浪余,俭而有度”,等到他好不容易吃完萧律铭给他夹的菜时,羊羹正好端上来。


    萧律铭伸手拿过碗来为他添满。


    裴闵:“不……”


    萧律铭食指再次竖在唇边,眼梢笑着拿捏他。


    裴闵:“……”


    心说怎么不撑死你呢。


    羊羹中放了辛辣的胡椒,一碗下肚辣的裴闵呛咳起来,热气顺着汗涌上,倒叫浑身暖和起来,手上也不那么凉。


    饭毕,小厮将碗盘撤下奉上一壶新茶,萧律铭倒了杯热的递给裴闵,问:“吃好了吗?”


    裴闵用的有些多,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他回到金梁后吃的最妥帖的一顿饭,更难得的是萧律铭没有再趁机轻浮撩拨,让他身心皆舒服起来。拱手作揖,“多谢宁安王赐饭。”


    “不用这么客气。”萧律铭起身,目光顺他消瘦腰身扫过,“既然你喜欢,以后我常常带你来。”


    裴闵低头:“不敢劳王爷破费。”


    萧律铭轻笑,“走吧,送你回工部。”


    裴闵后退,“不必劳烦宁安王。”


    “元濯何必跟我客气。”


    萧律铭又想去托他手,被早有准备的裴闵不动声色避开。


    他也不恼,轻笑一声突然又君子起来,做了个请的动作先一步将人让出雅间。


    等到工部门口已经过了上值时间,但官员们懒散成风,料是迟到半个时辰还有三三两两吏员结伴往里走。


    今早萧律铭来找裴闵的消息早就传开,此时不由偷摸投来目光。


    裴闵知道这就是萧律铭的目的,假装不知道似得作揖与人拜别,头也不回地进了工部大门。


    军器司在工部大院的最西方,有四间瓦房,其中两间存放档案图纸,两间为吏员的值房。


    裴闵上午来时军器司郎中已经下值,因而没有见着。


    此刻军器司郎中正在门口站着,见他步伐从容进门抖着衣袖迎上去,原本不高的个子更加矮了,满脸谄媚笑说:“裴公子,今上午某有事离开的早些,怠慢了。”


    他中午去吃了个请,宝月金钩楼的席面,刚坐下就有人来说裴闵分到了兵器司,他曲都没来得及听就匆匆忙忙赶回来,结果扑了个空,又怕耽搁了一直等到现在。


    裴闵在他面前驻足,端正回礼,“卑职来迟,请大人赎罪。”


    “不迟不迟,怎么会迟呢。”


    军器司郎中嘴唇上两片小胡子乱抖,脸腮也红着,满面笑说:“我这刚上值,你就来了。”


    他将裴闵领到清扫好的桌前黄杨木的案面,纸墨笔砚都已备妥。


    “裴公子看看还缺什么,我再吩咐人去采买,这纸笔是从库房支来的,你要用不惯,尽跟某说。”


    裴闵颔首:“大人客气了。”


    就在这时,一个吏员急匆匆进门,趴在郎中耳边低语。


    第16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


    “怎么能这样!怎么能少给呢!”


    小胡子郎中霎时间着了急,转过头耐着性子对裴闵说:“裴公子,某这里突然有些着急的公务,你在此地静坐片刻,某去去就来。刘偾,你来带裴公子熟悉公务。”


    被点名的吏员起身,目光扫过裴闵拱手道“是”。


    郎中看着裴闵焦急舔唇,想着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怕怠慢了人,裴闵不用他再多言。


    “大人客气了,公务要紧,快些去吧。”


    “哎哎”


    员外郎对于他的涵养十分受用,心说南塘裴氏的子弟果真是好相与的,躬身作揖后匆匆离开。


    值房门正对着是一条宽敞过道,尽头是员外郎的桌案,左右大概各有十几张桌子,是吏员的位次。


    员外郎刚走,被叫做刘偾的吏员仰着下巴遥望裴闵,冷笑说:“我还以为南塘裴氏的状元郎会进翰林院呢,没想到竟然跟我们一样来了兵器司做个小小司务。”


    “你懂什么。”他旁边人提着笔仰头道:“人家有宁安王做后台,日后升的定然比我们快。”


    “宁安王。”刘偾冷嗤一声,“也是,靠着腌手段缠上权贵,咱们可学不来。”


    值房中一片静匿,说话这两人正是跟裴闵同榜的绿衣郎,当初在礼部南墙因为说道裴闵险些丧命于萧律铭的马蹄下,没想到时隔一年,竟然又遇见了这“幽兰君子”。


    裴闵循声望了眼,对于乱吠的两人毫无印象,又淡淡收回目光低头准备收拾自己的桌案。


    岂料他这平淡的反应落在刘偾眼中变成了无视得挑衅,胸膛火噌窜上来,


    裴闵正弯着腰,刘偾将满怀书册举到他后背之上撒手,册页噼里啪啦砸过肩膀落下,系数掉在地上。


    裴闵直起腰看他,刘偾面带讥笑,趾高气扬说:“你小心点,军器司的一书一卷事关边防,岂容你马虎。既然郎中让你熟悉事务,这里正好有新造的兵器入库清单没抄,等你抄完想必就熟悉了。”


    室内针落可闻,不长眼的麻雀在门外叫了两声,刘偾出身河东刘氏,虽为旁支但也是大姓,裴闵又是南塘裴氏出身,这俩人都是其他吏员开罪不起的,只好静观其变地看着。


    半晌后,裴闵长睫低垂,蹲下身将书册一一捡起放在案上,他的神情依旧是淡淡的,捡完书册后转到桌前轻提衣摆在席子上坐下,扶袖滴水开始研磨,闷声受了这份欺负。


    刘偾张张嘴,觉着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气没有撒好。


    方才一起说话的人过来拉他,小声道:“郎中一会儿该回来了,莫要让他告我们黑状。”


    刘偾左右顾过见其它人都在看着,不甘心作罢,将滚落脚边的册子使劲一踢,飞出去好远砸在对面桌腿上,愤然回了自己的位次。


    值房内翻书声和聊天声随着时间推移又逐渐响起。


    裴闵垂眸抄录,不知过了多久,旁边吏员拉了拉他袖子,低声说:“我这边的名录已经整理好了,将你的分几本给我吧,两个人一起抄快些。”


    裴闵抬起头,面上并没有因刘偾的为难掀起不快情绪,眉目平稳安和,“多谢兄台。”


    他膝盖转向对方,双手交叠面前,颔首回:“南塘裴氏裴元濯,兄台怎么称呼?”


    王行骞没想到他这么客气,受宠若惊,赶忙以同样之礼回他,拱手说:“溧阳王氏王行骞。”


    两人一起抬头,裴闵眼梢含了点笑意,似桃花朵朵,酿着醉人的光。


    王行骞望他朗目疏眉,不知为何脸便红了,赶忙回过身低下头铺纸翻书,待到脸上热度稍稍降下,他又忍不住用余光偷觑裴闵对方坐姿端方,指尖平润,落笔是隽秀小楷,风骨清峻。


    “元濯兄,你既出身南塘裴氏,又是新科的状元,怎么会到军器司来。”


    裴闵手下不停,长睫低垂反问他,“军器司有什么不好吗?”


    他知道对方是指自己有更好的去处,随口说:“起码还有行骞兄这样的好人。”


    这一句话让王行骞的脸再度烧了起来。


    太阳偏西,红霞披挂,吏员们稀稀拉拉下值,没多久诺大值房内便空空荡荡。


    裴闵把那摞抄完的兵器入库名录放在刘偾案上,霞光映着侧脸,目光在封皮上轻轻描摹。


    古来起事有五样东西缺一不可人、财、兵、粮、信。


    大宗以武强国,兵器一直以来都是把控最为严苛的东西,除了工部,没有民间工坊能够大批量供应,而这工部入库名录正是他需要的东西,刘偾无意中给他安排了一个好差事。


    裴闵离开工部时门吏已经准备锁门了,他跟对方点过头后独自朝西走去,天色渐沉,华灯初上,街上来往都是归家的人。


    小贩扛着大跺糖葫芦从他面前走过,裴闵侧身避让。


    迎面跑来两个孩子,大的拉着小的的手,掌心里托着一个铜板说:“阿叔,要一串糖葫芦。”


    “好嘞!”小贩收了钱,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摘下一串冰糖葫芦递给他们。


    小孩子嘴巴张的圆圆的,大孩子在小孩子流着口水的目光中摘下一颗给他塞到嘴里,自己舔了舔手上粘的糖霜。


    小孩腮帮鼓鼓的,眼睛明亮盯着,含糊说:“阿兄你也吃。”


    “你先吃。”大孩子吞了口水,摆手道:“阿兄不爱吃糖。”


    行人在他们之间来往匆匆落在裴闵眼中都成了云烟,他只目不转睛地望着这对兄弟。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小孩蹦蹦跳跳走远了,他垂下眼,走到卖糖葫芦的小贩前买了一串冰糖葫芦。


    糖衣嘎嘣脆,内里软糯,丝丝甜味中还有山楂的酸香,他吃了一颗,却觉着味道并不如意,指尖松开任由剩下的掉在地上。


    “欲买前尘终成空……”他转过身朝西方走,单薄的身骨在归家的晚风中踽踽独行,又轻笑重复了遍,“终成空。”


    昨日下午裴闵从牙行租了间房,今日虎魄在家打理收拾,房子在工部西边四条街外,虽说上值远了些,但环境清雅,租金便宜,符合他如今身份。


    工部所在的四周街巷都开设工坊,天一黑大门就关了,人都下值后显得格外僻静,连灯笼光都昏暗不明。


    裴闵独自走在空旷街上,听到后方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主动退避至路旁。


    马喷鼻的骚气从头顶传来,枣红色高头大马拦住他的去路,浑身酒气的醉汉从马背上滚下来,酒臭混着脂粉香袭人,裴闵侧向旁边挪了半步正要绕开,对方抓住他的胳膊将人拽了回来。


    “别走啊,裴公子。”


    他将人拽回后逼近一步欺身把人压在墙上,裴闵后背重重撞上粗粝墙面,胸腔一阵闷堵,颈间倏地一冷,冰凉的刃贴着他脖颈缓慢往上挪……


    裴闵乌黑眼珠向下转,望着匕首锋利的冷刃喉结滚动,硬生生将咳嗽憋了回去。


    “你是什么人?”


    “大胆,你竟然连本公子都不认得。”那人不服气地嚷嚷起来,背着光看不真切面容,但贴面扑来的全是臭气。


    “我听人说宁安王缠了你许久都未曾得手,我倒是要看看怎么个模样。”


    他用刀刃比着裴闵脸颊迫使他仰起头来,刀锋划伤皮肤,殷红的血顺长颈缓慢流下,这幅如玉的皮囊美的愈发触目惊心。


    醉汉色令智昏没有察觉出他眼中的透出的杀意,痴痴笑出声来,红光满面地拍手叫好,“果然是个绝色美人啊,比宝月楼的茗烟姑娘都要销魂,哎呦,一生气就更好看了,妙啊,哈哈哈哈哈哈。”


    “萧怀宁也是个孬种,竟能将你这样的美人放在外头,他不知道疼人,就让本公子来好好疼疼你。”


    说话间,伸手去解裴闵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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