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3个月前 作者: 雨林零
    怎么办?怎么办!


    从婴儿七窍里涌出来的血,很快把沈湮胸口的衣服全部打湿。幼嫩的皮肤冰冷黏腻,孩子圆睁着一双大眼睛,浑身痛苦地抽搐着。


    从紧贴着心口的地方,沈湮能感觉到婴儿体内微弱的心跳,非常微弱,但还是不甘心地继续跳着。臂弯里淌满了血,又温又滑,那一阵一阵的痉挛,颤动着他的手臂,教他险些抱他不住。分明是与他毫无血缘的婴儿,但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下、一下地在沈湮怀里挣扎着,让他也跟着发起颤来。


    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住,沈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容罔就在他身前站着,这一跪,仿佛是沈湮对容罔的哀求。


    只是他此刻,正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怀里幼小生命的急速流逝,他六神无主,确实想哀求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你想想办法!”


    容罔紧跟着在沈湮面前跪坐下来的时候,沈湮哑声对他喊。


    容罔一伸手臂:“给我。”


    沈湮把孩子递过去,容罔小心地接过来,用手背仔细地抹去孩子口鼻处的血迹,然后,轻轻地一翻手腕。


    空气中的水汽在他掌心凝成一片薄薄的冰刃,他把它紧紧握在手里,没有半点停顿地,猛地往下一扎正对着孩子的心口。


    “你干什么!!!!!”


    沈湮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凭着本能伸出手去。


    他凌空一把抓住了刀刃。


    锋利的刃口擦着他的指骨过去,让他本就混沌的脑子短路般炸出几点金色的火花,然后跳闸般黑了一瞬。


    噼里啪啦的,沈湮的血落在婴儿的肚兜上。


    “阿怜!”容罔也叫了一声,显然没料到沈湮会有这么一抓。他指尖一弹,冰刃化作一团凉凉的水汽,在空气中消散无踪。他翻手握住沈湮的手腕。


    容罔似是想要施法为沈湮疗伤,然而他刚刚把体内所有的力量都给了沈湮,身体亏空太过,抓着沈湮的手抖了许久,都没能将那深深嵌入掌心、横贯四指的血沟消除。


    沈湮手腕一震,把自己的手从容罔手里抽出来,五指屈张一下,魔气翻涌几遭,血痕总算一点一点地消失。


    沈湮来不及与容罔计较这一场误伤,他急急地俯身过去,从他臂弯里抢回了婴儿。


    “你干什么!”实在忍不住,又怒吼一遍。刚才,要不是他对容罔化冰为刃的术法太过熟悉,又不经大脑地徒手握刀,容罔这一扎下去,婴儿早被他捅了个透心凉。


    容罔深深地叹了口长气。


    “他体内的魔尊之骨已经被彻底激发,你也看到了,那是比你还强的力量。这么强的力量,偏偏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爆发出来,他的身体怎么可能承受得住?他现在身受撕裂凌迟之苦,你要是可怜他,就应该早点让他解脱。”


    “不行!”沈湮的脑子着实已经宕机了,是他的身体自动替他回答。他回答得又快又急,心里却是一团乱麻。


    隐隐的,他知道容罔说得对。如果救不了孩子,就不该让他多受苦楚。


    可是……可是……


    那孩子的心脏,那么幼小的心跳,就在他怀里不屈不挠地跳着。黑暗中,他看到了李白的脸,自爆前的最后一刹那,李白仰起头,忽然笑了。与先前演戏时的假笑不同,那是柔情无限的、满心喜悦的,洋溢着幸福的笑。


    他说:“尊上,你还没有孩子,你不懂。”


    他看到了白礼的血,被拦腰斩断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唰的一下重新睁开眼睛,重返清明的眼里,是无尽的慈爱与宽容。


    她说:“你不懂。”


    他还看到了他自己的妈妈。在那个他不该入眠的夜里,她朝他勾起一点嘴角。被癌细胞折磨了整整一千多天的人,骨瘦如柴,声音喑哑难听。可她柔声地安慰他这个年轻的、健康的、强壮的儿子。她说:“没关系的。”


    血光之中,还有更多的、原本不属于他的记忆朝他涌来。


    他看到“沈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地抓住一个人的衣袍下摆。“沈湮”泪痕满面,额角上,挂下好几道血痕那是他刚刚在坚硬的地面上磕头,硬生生磕出来的。


    他嗓音嘶哑,浑身发颤,像一条臭水沟里的狗。


    “我求您,我求您。不要用她,不要用她。换成我,换成我!不要!不要!不要……”


    姐姐就跪在他身前。虽然也是跪着,却并不是像他一样跪下来恳求她只是脱力了,站不起来。


    “湮湮,”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清澈柔和她甚至勾了勾嘴角,“没关系的。”


    怎么会没关系?有关系!有关系!不要不要不要!


    刚刚从身体里抽出来的魔骨,黑气缭绕,神庙上空,霹雳裂天,暴雨如注。


    “沈湮”尖厉地叫着,哭着,喊着,求着,在地上膝行,洒落他这辈子所有的自尊。


    可那根漆黑的魔骨,还是被那人一点一点地,插进姐姐的脊梁。


    “轰隆”一声,惊雷撼地。


    活生生的人被魔骨上的魔气炸开,血肉飞溅,碎骨满地。


    “沈湮”捂着脸,发出了他这一生中最凄厉的惨叫。


    往事如刀,在沈湮的脑子里翻搅着,隔着无尽遥远的时空,他跟着“沈湮”一起,发出凄厉的惨叫。


    分明不是他自己的记忆,却像他亲身经历了一样的撕心裂肺。


    容罔被他吓到了,哑着声不停地问他怎么了。沈湮只是摇头。


    好在,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


    “魔骨,”他抬起头,微笑着,对容罔道,“可以拔出来,插到另一个人身上。”


    第102章 你是我的药


    “不行!”


    这一次,想都不想就急着否定的人,变成了容罔。


    “你身上已经有一根魔骨,怎能再加一根?”他拽着沈湮的肩,五指用力地抠住,似乎想把他抠醒,“要是换成别人,又会启发魔尊骨的互斥,到头来还是你死我活。”


    是啊,是啊,我一定是疯了。沈湮想。


    但是颤抖的婴儿就在他怀里,想哭都哭不出声音,一张小脸憋得发紫。


    这是一个甚至没能睁开眼睛好好看世界的崭新的生命,他要如何将他一刀葬送?


    继承魔尊之力这么久,沈湮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杀人。可是面对一个婴儿,一个紧紧依偎在他怀里、贴着他心口呼吸的婴儿……他下不了手。


    他抬起头,看着容罔,目光沉沉。


    他说:“你别动。”


    容罔脸色一白他听懂了沈湮的意思。


    沈湮闭上眼。纯黑的世界里,怀中的一根骨头,炽热闪耀。


    将全身的魔气汇聚在指尖,他探到滚烫的骨节,刀锋一样凌厉地扎着他的手指。


    屏住呼吸,用尽力气,不顾钻进手指的千刀万剐般的剧痛,横抽出一把剑一样的,抽出婴儿身上的魔骨。


    啪啦一下,万千闪电同时划过夜空,将无垠的夜分割成片片碎布。


    不远处,东宫废墟所在的地方,千百猿猴齐声啼鸣,轰然一声,所有倦鸟同时高飞。


    山峦异位,江河逆行。


    耳边,容罔似乎在奋力地朝他喊着什么,但沈湮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了。


    另一根更年轻、更强大的魔尊骨在他手中,却不是他握着骨头,而是骨头握着他。


    磅礴浩瀚的魔气,灌进他的眼、耳、口、鼻,将他片片割碎,将他寸寸撕裂。


    灭顶的恐惧将他笼罩,那一刻,他好想像婴儿一样,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可是眼泪刚涌到鼻端他就想起来:他已经没有妈妈可以哭诉了。


    放不开,停不下。那根骨头有自己的意志。失去了婴儿身体的温暖,它渴求着另一个归宿。


    一个更成熟的,更强大的容器。


    它掰住沈湮的手腕,拗着它,扭着它,好让自己,钻进沈湮的胸膛。


    世界炸裂了。亿万年的风声,从沈湮耳边呼啸而过。全体人类的哭声,响在他脑海。


    每一块骨头都碎了,每一条血管都断了,两根魔尊骨在体内撕打、扭动,把他搅成了浆糊。


    后悔的话已经说不出了,连惊恐害怕都在绝对的痛感中稀碎。沈湮像一只浮游,哀恸是深沉的海。


    他看见了每一双流泪的眼,听见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同一片土地上,花开花落,铁铲挖开泥土,埋进腐朽的身躯,下一瞬,白骨之上,鲜花又开了。


    周而复始,无尽轮回。


    他匍匐在地,吐出一口又一口漆黑的血。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天竟已亮了。朝阳从山后探出一角,熹微晨光为万物镀上一层金边。


    沈湮在容罔的怀里醒来,婴儿靠在他身旁沉睡。


    看见沈湮睁开眼睛,容罔嘴唇发抖,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沈湮拽着容罔的手臂,把灌了铅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撑起来。


    相顾无言。


    沈湮俯下身,重新抱起婴儿。


    触手冰凉。


    沈湮吃了一惊,忙不迭地去探他鼻息,探了半天,才探到一缕似有若无的拂动。


    “怎么会这样!”他对容罔喊。魔骨都抽出来了,为什么婴儿还是救不活?


    容罔神色一黯,低头道:“孩子太弱,早被榨干了,没了魔骨支撑,身体只会更加崩溃,我们还是……”


    “不。”


    话说出口的时候,沈湮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为了救这个孩子,他死了亿千次,活了亿千次,碎了亿千次,聚了亿千次。那种感觉,已然不是任何一种描绘肉体疼痛的词语能够形容,那深沉的哀痛,已经刻进他的灵魂。


    他承受了这么多,孩子居然还是死了凭什么?


    容罔从他怀里接过孩子:“你不忍心,我来动手。”


    “不!”


    沈湮歇斯底里地吼起来。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他一把把孩子抢过来,急退两步往远离容罔的方向。“你懂什么!”不经大脑的话,就这样从他嘴里喷出,“谁都可以死,孩子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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