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3个月前 作者: 雨林零
    这一下惊变猝不及防,王八兄抱着沈湮的手本来就不敢用太大的力气,就这样被沈湮拍开。沈湮往后一滚,滚到地上,再用胳膊撑起身子,一眨不眨的眼愕然望着王八兄的肚子。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伤口。


    不,与其说伤口,不如说,是一个血洞。


    从前腹到后背,贯穿的一个血洞。


    那个位置,那个深度,那创口的形状,沈湮忍不住垂下眼,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肚子,再抬起头,再垂下眼,再抬起头……


    无论他怎么比,怎么看,他们两个身上的伤口,都没有任何区别。


    一模一样。一比一复刻。沈湮受的伤,在同一时间,同一位置,同样出现在王八兄身上。


    巨大的惊骇,几乎把肚子被捅穿的痛苦都赶到一边了。沈湮颤抖着,抬起被血染红的一根手指,指着对面那镜面对称一样的血洞,从咽喉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这……这是……什么……”


    王八兄像是完全没听到他的问题一样,膝行两步,重新把沈湮从地上抱起来,急声道:“别动!再动,又要伤得更深了!”


    这一回,大约是怕沈湮再度挣脱,他手上加了力,死死地把沈湮箍在怀里,再度伸手摸上剑柄。


    “忍一忍,一下就好了。”他道。


    这宽慰的话,沈湮压根没在听。他的脑子依然被这完全复制黏贴的伤口带来的震撼所占据。为什么?为什么我身上的伤,会出现在他身上?是什么特殊的术法吗?是什么恶毒的诅咒吗?为什么是他?


    我和他之间,不是萍水相逢、偶然一救的关系吗?除此以外,还有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无数的疑问,无数的推想,无数的反驳,最后全部落进黑洞一样的空茫,他呆呆地看着王八兄的脸,脑子没转,嘴巴先吐出声音。


    “你是……你是……”


    最后一个“谁”字他没能说出来,因为就在这个时候,王八兄握住剑柄的手猛地往外一拉,把深深没入沈湮身体的短剑一口气拔了出来。


    剧痛将他的神志短暂地拉回到自己的身体,他低下头,看见王八兄另一只手早就做好准备,死死地覆住沈湮的伤口,阻止血液喷出。


    然而,他自己身上的伤口,没人堵。


    就在短剑从沈湮体内拔出的刹那,王八兄肚子上血洞里,鲜血狂飙。


    而沈湮看得清清楚楚,在沈湮自己因为拔剑之痛而狠狠一抖时,王八兄的身体也在同一时刻,颤抖。


    不只是伤。不只是伤口一比一复制,连痛楚,连沈湮感受到的每一分痛楚,都完全重现在他身上。


    空气之中,“嗤嗤”声不绝,那是从王八兄身上飙出来的血,滚烫的,满目的红,溅在沈湮的手臂,他的脖颈,他的脸颊,灼痛他的皮肤,让他发疯,让他癫狂。


    想也不想,沈湮伸出手,死死捂住对面的伤口。他们就这样,你捂我的,我捂你的,面对面地撞成一团。


    就在这时,沈湮一瞥眼间,发现王八兄在笑。


    仅仅是一瞬间,在沈湮扑上来替他堵伤口的一瞬间,小乌龟那精致漂亮的脸上,嘴角一弯。


    嘴角一弯,春风拂面,千千万万的花都开了。


    只是这一弯转瞬即逝,快得仿佛这笑容是沈湮的错觉。但是沈湮知道,不是错觉,他就是笑了。


    笑得腼腆,笑得释然,笑得欲说还休,笑得物我两忘。


    笑得不像一只不谙世事的小乌龟,笑得像是……另一个人。


    沈湮太想抓住这个笑了,可惜抓不住,下一秒,那两片苍白的嘴唇就无声地动起来,与此同时,沈湮被捂住的伤处开始发热。


    不过半分钟的功夫,伤口就在王八兄的掌底愈合。他终于挪开手掌,俯下身来细看,原本狰狞的血洞,如今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疤。


    王八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治好了沈湮的伤,他脸上不仅没有分毫喜色,反而深深蹙起眉,低下头道:“对不起。”


    “嗯?”沈湮没反应过来。


    “疤。”王八兄指着那一条三四厘米的疤痕,垂头丧气道,“丑。”


    “啥呀?这有什么,又不是姑娘。”沈湮伤痛尽去,急着关心王八兄身上的那个口子。仔细一看,他的伤果然也跟着沈湮一起好了。沈湮心神一松,随口道:“要是不想留疤,就得用完全治愈之术了,那个太费劲,还是算了。”


    “完全治愈之术?”王八兄奇道,“我不会呀!居然可以连疤都不留吗?你教我!”


    哦,忘了,向渊说过,完全治愈是禁术,全天下只有沈湮和容罔会来着。沈湮摇摇头,非常后悔刚才提了这茬:“那个不好使,还是别学了。”


    眼见小乌龟眨巴着眼还想恳求,沈湮拢拢衣服,站起身来,赶紧转移话题:“说起来,不是让你待在家里吗?怎么突然过来了?”


    “刚刚这边好大一个声音,好像什么东西炸了。”王八兄道,“我担心你,就过来看看……”


    “嗯。”沈湮点头,他手掌一翻,面前的土地就无声地塌陷下去,将李白自爆后留下的一地鲜血碎骨都深埋入土。他随手折了一根树枝,插在地上,免得日后想要来此收骨修墓的时候找不到地方。


    料理完毕,沈湮辨明方向,信步往村子的方向走,边走边道:“那你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此话问完,沈湮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虽然看上去像是随口一问,但沈湮心里知道,他太想、太想知道答案了。


    头顶,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身后小乌龟亦步亦趋跟着他的脚步声也沙沙作响,沈湮等了很久,都没等来一句回答。


    最后,他实在忍不住,回过头,看着身后的人。


    “怎么不说话?”沈湮抿了抿唇,紧紧地盯着他的眼,“你身上的伤,看起来和我的一模一样。”


    感受到沈湮灼热的视线,小乌龟抬起头,那少年般的、一派天真的脸,无比真挚地看着沈湮道:“我也不知道。”


    第85章 蹊跷


    因为沈湮目不转睛地盯着王八兄太久,他有了一个新的发现。


    他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该死的小乌龟居然长得比他高了。


    高得也不多,也就一两厘米,但偏偏就是高那么一点点,害得沈湮沉脸看他的时候,平白短了几分气势。


    而小乌龟与向渊不同,他不会主动缩骨,也不会特意站在地势低的地方,他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站着,利用着一丁点的身高优势,把他单纯又无辜的神情加倍送到沈湮面前。


    “我也不知道。”他声音清脆,吐字清晰。


    沈湮费力地望进那双眼瞳的深处,他看得太仔细,仿佛是在寻找着什么。


    可是,还能找什么呢?一个人的眼睛里,除了无尽的黑,还能有什么呢?一抹转瞬即逝的金色吗?


    沈湮不知道。


    他想,或许,他可以追问。说一句“我不信”,说这样复制黏贴的伤口,怎么会凭空出现在另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把一个人所受的任何伤害、感受到的任何痛苦,都完美拷贝到另一个人身体里,这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咒术,必然要经过无比繁复甚至极度折磨的过程,当事人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再往深里想一层,沈湮知道,他其实还可以逼问。他是魔尊,他身上有霸道无双的魔气和强悍至极的法术,对面一个区区八百年的小妖如何与他抗衡?何况,他若打伤沈湮,就等于打伤自己。


    可是,最后,沈湮还是什么都没说。没有追问,没有逼问甚至没有问。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转头继续往村子的方向走。


    为什么不问?沈湮不知道,他不敢想。


    他不敢让自己发现,他竟然,也许……怕了。


    他害怕听到真正的回答。


    他怕他不能承担、无法接受。


    所以,如果是这样,不如不问,不如不知。


    想到这里,他甚至开始庆幸小乌龟刚刚那一句脆生生的“我也不知道”了。沈湮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他想要的答案。


    怀着满腹心事,沈湮重新敲响李白家的门。


    依然是李白夫人亲自来开的门。她一双眼睛已经哭肿了,脸色憔悴得像死人,伶伶仃仃的一双腿仿佛已经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她不得不靠在门框上才勉强站立。


    打开门,看见沈湮的那一刻,她浑身像筛子一样地抖了起来。


    “你……你回来了……”哆嗦半天,她吐出一句没有任何信息量的废话。


    沈湮本来有很多问题想问她,可是看见她这随时都要晕厥的样子,又犹豫了,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把李白已死的消息告诉他可是,哪怕现在不告诉,要说什么才能瞒得过呢?


    沈湮还在默默地纠结,李白夫人却主动开了口。她说:“他……死了吗?”


    她问得这么直截了当,沈湮也没法撒谎,只好低声道:“他,自爆了。”


    “哦。”李白夫人随即点头,脸上并没有多少惊讶的神情。沈湮甚至发现,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反像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沈湮一时不知道应该安慰她还是说点别的什么,站在门口有些发愣,反而是李白夫人终于活过来了点儿,主动把他往屋里让,一边引路一边道:“尊上,多谢你了。”


    “嗯?”沈湮呆了。


    进到屋里,奶妈帮着上了茶,李白夫人端着茶杯对奶妈道:“去把老刘和老赵叫回来吧,现在没事了。”


    “哎。”奶妈应了一声,也是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飞快地出了门。


    沈湮全程看着她们的神情,越看越是惊奇,忍不住道:“你们……还好吗?”


    李白夫人朝他看过来,嘴角一勾,竟破天荒地笑了笑。这一笑,满室生春。她开口,淡淡地对沈湮道:“他死之前,是怎么说的?”


    沈湮又愣了愣,才道:“他说,他真名叫白礼,是……西宫白掌门的儿子,要找我报杀父之仇。”


    李白夫人又笑了笑,冷声道:“他总算也是说了句实话。”


    听出李白夫人口中的嘲讽之意,沈湮奇道:“所以,他之前说的都是假的吗?”


    李白夫人嘴角冷笑不减,道:“他是不是跟你说,他过去日夜被师哥欺凌,对师哥恨之入骨,连带着恨上了孩子,这才在梦中伤了人?”


    “没错。”沈湮道,“难道不是这样?”


    李白夫人头一偏,放下手中茶杯。“他是白义的儿子,西宫白氏,当世三大仙门之一,与玄枢君容罔的北宫和活了几千岁的朱九霄的南宫并驾齐驱,是多显赫的门庭,哪有人敢欺辱他?”


    这个疑点在沈湮心头已经盘旋多时,此刻被李白夫人这么直白地点出来,只说得他连连点头:“我也觉得奇怪。所以,并没有人欺负他吗?”


    “当然没有。”李白夫人说着,苍白的脸上露出愤恨的神情,“他……他永远是说一套做一套,白日里甜言蜜语,好像与你恩爱非常,一到了夜里……一到了夜里,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他就是喜欢看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把人割得浑身是血,听他哭,听他叫,对我是这样,居然,居然对孩子也这样。”


    说着,她撸起自己的衣袖,只见那纤细的胳膊上,棋盘似的,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殷红伤口,足足有十几道,与婴儿身上的一样,一看就是金系术法造成的割痕。


    沈湮看得倒吸一口凉气,霍然站起:“你怎么不早说!”


    李白夫人身上的伤口太过震撼,沈湮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李白夫人被这么一喊,唰的一下眼泪又下来了。“我怎么敢啊!”她抽抽噎噎地道,“我要是说出去,他会杀了我,杀了孩子的!”


    沈湮皱眉道:“所以你先前跟我说的,什么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救了你,还有他对你怎么怎么好,都是你编的?”


    “我……”李白夫人越哭越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我一开始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当初,当初对我很好,我以为……我不知道……”


    沈湮愈发听不下去,正要上前给她递手帕,只听“咕咚”一声,李白夫人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倒了。


    沈湮大惊,又是扶又是抬又是把脉又是掐人中,差点都要用上心肺复苏了,好歹人算是醒了。李白夫人一看到沈湮就又哭,沈湮是彻底被她吓怕了,也不敢再待,嘱咐她好好休息,带着王八兄赶紧地溜了。


    回家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沈湮往王八兄那边看一眼:“元芳,你怎么看?”


    王八兄眨了眨眼,道:“我不叫元芳……”


    “那你叫什么?”沈湮以前每次问他名字,他都说他没名字,沈湮就对他你啊你的乱叫。


    “我也不知道……”王八兄嗫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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