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3个月前 作者: 雨林零
“孩子他娘最近精神不大好。”李白收回视线,重新对沈湮道,“我们出去说吧。”
“好。”沈湮点头。看李白夫人这动不动就眼泪直下三千尺的样子,沈湮也是不敢再刺激她,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就不好了。
李白当先出门,沈湮紧随其后,王八兄习惯性地跟着沈湮,三人才走出两步,李白又回头道:“尊上,我能不能和您单独说说话。”
沈湮有些诧异,下意识地就想说“小乌龟不是外人,我什么都不瞒他”,但是转念一想,李白这事儿实在蹊跷,不知道他有什么重磅的秘闻要说,尤其涉及到孩子不是亲生的这种传统狗血话题,想要少一个人知道也是人之常情,于是转头对王八兄道:“你回家等我吧。”
王八兄瞬间耷拉下脸,皱起一点眉,每一根长长的睫毛都在咆哮着他被丢开了很不开心。
沈湮被他这喜怒全形于色的样子逗乐了,温言哄道:“我肚子饿了,你回家烧碗汤给我吃,好不好?我马上就回来。”
“好吧。”小乌龟蔫巴巴的,非常听话地往家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道:“你要快点回来哦!汤冷了就不好喝了。”
“好~”沈湮说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带上了高高低低的撒赖语调。上一次他用这样的口气说话是什么时候呢?想一想,好像是上辈子妈妈还在的时候,傍晚时分,住同一栋楼的初中同学约他去家里玩,出门前跟妈妈说一声,妈妈说:“早点回来哦,今天晚上吃火锅。”
“好~”那时,沈湮就是这么回答的。
这么猛然一想,妈妈去世都好多年了,沈湮早就过惯了孤单的成年人的日子,他从没想过,在另外一个人面前,他还会用这样的声音说话。
好奇怪,在王八兄面前,沈湮就格外的放松,好像都能做回真正的自己了。可他明明只是一只笨蛋小乌龟啊!
为什么呢?如果说是因为小乌龟总是无条件地信任他、对他好的话,先前向渊也一直掏心掏肺地对他好,可在向渊面前,沈湮总觉得提心吊胆。也许,是因为沈湮知道,向渊感念的、信仰的,一直是那个邪恶狠毒的“沈湮”,并不是如今的自己吧。
在沈湮愣神的时候,王八兄委委屈屈的身影已经默默地走远了。沈湮无声地叹出一口气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叹气,回身跟上李白的脚步。
李白带着他一路往前走,走出人来人往的村子,一直走到村外的野林子里,这才停下。
他回过头来,怔怔的目光盯着沈湮看。沈湮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可怕的沉默,李白忽然双膝一屈,扑通一声给他跪下了。
伴随着这惊天一跪的,还有李白哽咽的嗓音:“尊上,李白罪该万死!”
沈湮惊呆了,本以为这一场是狼人杀的坦白局,或者狗血伦理剧的公开局,万万没想到是“某某罪该万死”的请罪局。
他震惊了一会儿,赶紧道:“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说着,就弯腰去扶他。
没想到,李白一见沈湮伸手过来就立刻膝行着后退两步,避开沈湮搀扶的手,坚决跪在他面前,眼眶微红,抬头道:“孩子和乡亲都是我伤的,我……我不是人!”
沈湮:“啊?!!”
原本,王八兄言之凿凿地说凶手就是李白的时候,沈湮是觉得这推断有点离谱的。只不过你非要说的话,王八兄的那套逻辑还算自圆其说,一时找不到什么地方可以反驳。后来,听了李白夫人讲述他们的过去,知道李白对她是如何一往情深,又如何与她定情于危难,对李白的疑心就消除了许多。没想到,这会儿李白自己却这么痛心疾首地来认罪了!
紧接着,就听李白一一陈述自己对夫人爱得多么死去活来,发觉她被师哥抛弃后鼓起勇气去接济,终于赢得了夫人的芳心,与她终成眷属,原本以为对于那师哥的孩子,他也能心无芥蒂地宠爱,没想到随着孩子长大,他的眉眼与师哥越来越像,活脱脱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连李白夫人都不知道的是,那师哥的人品之低劣,不仅是抛妻弃子那么简单,对于李白这种门中的末流弟子,师哥总是在没人的时候对他们各种施暴,以发泄自己的兽欲。
李白对师哥的愤恨与憎恶,在长年累月中刻进了骨髓里,根据沈湮的理解,已经到了有严重ptsd的程度。而孩子与师哥过于相像的外貌,则像抱在怀里的炸弹,时时刻刻在李白身边触发着他的ptsd。白日里,李白用理智告诉自己,孩子是无辜的,这是他心爱之人的孩子,他应该爱屋及乌,因此强忍着心中不适对孩子多加照顾,然而,到了晚上,睡梦之中,理智薄弱,ptsd终于还是发作了。
对于李白来说,他自己只觉得他夜里做了噩梦,梦见师哥又来对他拳脚相加,于是他下意识地凝聚力量反击。然而现实中,却是李白的金系魔气在不知不觉中化作煞气攻击了周围的人。
煞气本是无差别攻击,距离李白家越近的人,越容易被误伤,而因为婴儿是触发李白ptsd的源头,而且白天的时候李白刻意压抑他对婴儿的厌恶之情,导致睡梦中加倍反噬,婴儿就成了最容易被煞气攻击的目标。这也是为什么奶妈清晨来给孩子喂奶的时候,总是发现他身上全是伤痕鲜血。
李白说完,重重地朝沈湮磕下头去。他使力极大,磕得“咚咚”有声,三四下过后,额头就淌下鲜血来。
沈湮躬身揽住他的肩,抵住他往下用力的身子,怎么着也不让他继续磕了。“这么说的话,也不全是你的错。”弯腰用力实在太累,沈湮干脆也在李白身前半跪下来,“睡梦中的事,不是你的本意。我们一起想想办法,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把你身上的这个煞气给除了。实在不行,你先到我家里住段时间,休养休养。这种事情急不来嘛,你越是逼自己,反而越糟糕。孩子先让夫人和奶娘照顾几天,我也可以和鸭婶他们帮忙看着,你就放心好啦!”
李白眼中泪光闪动,话声都不成调了,只是一个劲地道:“多谢尊上,多谢尊上……我……我实在……”
沈湮一边继续安慰,一边想把人从地上拽起来。不管怎么说,两个大男人跪在地上“夫妻对拜”总是有点怪怪的。
没想到,他这一拽,居然还是没拽成。
李白的膝盖像是黏在了地上一般,死活不肯起来。他圆睁着眼,红透了的眼眶死死盯住沈湮,嘴里还在念着:“多谢尊上,我实在……我实在……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平地一声惊雷,沈湮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李白手中幻出一把寒光凛凛的短剑,径直捅到沈湮的身上。
第83章 白礼
沈湮心里虽然完全没有防备,但是身上的魔尊之力在遇到袭击时自动形成屏障,李白幻出的短剑在碰到沈湮皮肤之前就被屏障挡住,再也刺不进分毫。
沈湮低下头看看那卡在无形屏障上的利刃,又抬头看看李白泪痕满面的脸,一时间竟想不出有什么话可以说,呆住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这是……在干什么?”
李白想要说话,可惜嘴唇抖得厉害,到后来浑身都抖起来。他垂着头,身体维持着跪在沈湮身前的姿势,那拼命往沈湮身上捅的剑刃也没有一点收回来的打算:“我就知道……就知道,凭我这点微末道行,是不成的,哈哈……”
虽然是在笑,可是那声音远比哭还难听,听得沈湮眉头紧皱。他一把掰住李白的肩,冷声道:“你给我说清楚!”
李白一点、一点地抬起眼,当那破碎的目光终于与沈湮的视线相触时,他的嘴角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李白不是我的真名。”他轻轻缓缓地道,“尊上,你或许是个好人,可杀父之仇在上,我也……我也没有办法。”
“什么?”沈湮彻底糊涂了。这个世外桃源不是“沈湮”一手造就的魔界吗?这里面的人,不都是自己人吗?
李白弯弯眼睛,加重了脸上笑容。他说:“李白不是我的真名,我把我的名字倒过来,取了这个假名。”他昂起头,半是忧伤半是向往地道:“白礼,纯白的白,义礼的礼,那才是我的名字。”
轰然一声,纷纷扬扬,无数碎片状的线索像一场大雪往沈湮脑海里刮来。
白……西宫白氏,被他当众逼死的白义,杀父之仇,白礼,义礼的礼。
西宫白氏,金系仙门,王八兄说:“那李白身上一股金馊味。”
婴儿和村民身上,是精准细密的割伤,那是金系术法所为,李白,白礼,原来如此。
一下子,零零散散的线索全都贯通起来了,可是沈湮反而说不出话来。他该说什么呢?他要说你爹白义是个人渣,为了谋夺神主之位屠杀了南宫无数毫无还手之力的弟子,最后饮罪自尽?他会信吗?就算信了又如何?对他来说,爹总归是爹,一个在外面再人渣的人,回到家里也可能是一个好父亲。
何况,他的杀招,被沈湮不费吹灰之力地挡下了,他的杀父之仇,还是报不了。
“你杀不了我。”最后,沈湮只是这么浅淡地道,“你走吧。好好练个十年八年的,再回来找我报仇。”
沈湮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其实很清楚,李白被驱逐了。从今往后,这个秘境不再对他开放。
沈湮话已经说完了,可李白过了好久才回答。他愣愣地道:“我要杀你,你……不杀我?”
沈湮缓缓叹出一口气,道:“我现在要是跟你说,你爹不是我杀的,他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估计也不信。你要是出去打听,听到的大概也是我杀人如麻,栽赃陷害,最后活生生逼死你爹的话。”说到这里,沈湮不由地苦笑起来。“说到底,真相假象,真情假意,谁又说得清呢?也许过个十年八年,谁是谁非才终于能浮出水面,到时候,不知道你能不能心平气和地听我讲一讲事情的经过。如果还是不行,你就堂堂正正地来找我报仇吧,不要像现在这样,一声不吭地偷袭,男子汉大丈夫,多没面子。”
李白目不转睛地看着沈湮,像是生平第一次看到他这个人。
“你……”他扯开皴裂的唇,只是吐了一个字,就再也无法继续了。
沈湮松开掰住李白肩头的手,站起身来跪坐太久,他的腿都麻了。
李白幻化出的剑刃,还嵌在沈湮魔气凝成的屏障上,沈湮低头看了看,道:“收起你的剑,走吧。”
李白依然跪着。他无声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是不行的。尊上,其实你说的这些,我都信,我爹他……不是好人,可他终究……终究……父子亲情,尊上……”李白仰起头,忽然笑了,不是先前那僵硬的、难看的笑容,而是真正的笑,柔情无限的、满心喜悦的,洋溢着幸福的笑。
他说:“尊上,你还没有孩子,你不懂。”
沈湮眨了眨眼,他没能立刻理解这几句话的意思。
然而,他也来不及去理解了。
因为就在“你不懂”这最后三个字出口的瞬间,李白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
与此同时,那把嵌在魔气屏障上的短剑,被一股无与伦比的力量推动,终于洞穿了沈湮的防卫。
“啪嗒”、“啪嗒”、“啪嗒”。
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又一滴一滴地坠落到地上。
沈湮捂着肚子,却无暇细看自己的伤口,因为此时此刻在他面前的,跪在地上的李白,在炽烈的光芒中,变成了一个几乎透明的人。
皮肤是透明的,下面的血管和骨骼都一根根地暴露在外面,眼睛里面充满了血丝,嘴角边也挂下血丝。
“你……”沈湮的声音,也只在一个字的地方中道崩卒了。
因为下一秒,一声震动天地的巨响过后,激烈的白光消散,李白跪着的地方,偌大的一个人不见了,只留下一地殷红的碎骨与血块。
他自爆了。
把全身所有的力量,包括自己的血肉、自己的生命,都用作燃料,只为了突破沈湮屏障的那一击。
沈湮在剧痛中抽搐,他倒退,倒退,不知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脊背终于撞上一棵树。两条腿没了支撑的力道,他沿着树一点一点地滑下来,坐倒在地。
李白的剑捅穿了他的肚子。好消息,只是肚子,不是胸口这种要紧的地方。坏消息,被捅穿了,痛得沈湮眼前一阵一阵地冒白光。
比疼痛更加恼人的,是沈湮心里的疑窦。
一个人的自爆可以在瞬间爆发出多大的力量,沈湮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从没想过真的会有人使出这一招。连容罔曾经被“沈湮”那样折辱虐待,他都没走到这条路上无论如何,报仇,总是要仇者痛,亲者快的,为了捅人一剑赔上自己的一条命,不管怎么算都亏大了。
为什么?
沈湮自问,对待李白他可谓仁至义尽。他的梦中煞气伤了孩子和村民,沈湮说要接他到自己家里休息;他说沈湮是他的杀父仇人,偷袭失败,沈湮也没有打回去,还给他机会让他日后再来报仇。
他对沈湮的恨,就恨到这个地步吗?哪怕把自己的身体爆成了一地渣渣,也要在沈湮肚子上捅一剑吗?
沈湮闭起眼睛,深吸两口气,伸手摸上剑柄,想把那该死的剑从身体里拔出来,可是手臂刚要使力,彻骨的剧痛就打散了他所有的力气。“哧溜”一声,手掌从剑柄上滑出去了剑柄早被他的血染透,简直滑不留手。
“妈的。”
最后的最后,无言以对,只有一句永恒的骂娘。
拔不出剑,也不能留在原地等死。沈湮咬紧牙关,扶着树干站起身来,想往家的方向走。可也许是他这几日被王八兄照顾得太好,身体娇气了,都忘了痛啊累啊到底是什么感觉,这两步一迈,剑刃在体内搅动,沈湮就两眼一黑,直直地栽了下去。
“砰”的一声。
本以为要凄凄惨惨地倒地,没想到,倒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第84章 同感共伤
沈湮脸朝下扑进那人怀中,目不见物,只觉得被人稳稳托住了身体,熟悉的温暖的气息将他包裹。那人顺势将沈湮搂住,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倒卧下来,整个移动过程中,还细致地避开了肚子上的剑柄,不教他的伤口被扯动分毫。
沈湮神志模糊,下意识地想要仰起头来看那人的脸,然而他身体才一动,就被人摁了回去。
“别动。”一个声音清清浅浅,略带一点沙哑。
记忆深处,被深深烙在dna里的声音,触发了沈湮不经大脑的反应:“容罔?”
环住他的怀抱猛地一震,过了一会,才听到那人低咳一声,把腰微微往后一挺,好让沈湮埋在他胸口的脸可以转出来。
沈湮扭头往上看,看到王八兄一张写满了牢骚的脸。“都这样了,怎么还想着那只臭乌龟!”他气呼呼地道。
沈湮有点尴尬。对啊,他在心里跟着吐槽一遍:都这样了怎么还想着那只臭乌龟!
王八兄从一个不知名的瓶子里倒出一颗不知名的药丸,喂到沈湮嘴里。沈湮抿了抿,居然不是海草味,吃起来像薄荷糖,还挺好吃。
紧接着,王八兄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捂着沈湮的伤口,一只手伸手握住露在外面的剑柄,低声道:“你忍一忍,要把它拔出来,才能治伤。”说这话的时候,沈湮发现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毫无血色,长睫在不住地颤。
哎呀,沈湮想说,拔呗,这有什么,穿心一剑我都受过了,还怕这个?
然而,不等他把这番壮志豪情说出口,他浑身一颤,忽然僵住了。
然后,他猛地一掌,推在王八兄的肩上,硬生生把自己从他的怀里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