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3个月前 作者: 逐柳天司
    大伙儿把遮阳用的篷布挂好,这一片就阴凉了下来,对面那家人也做好了准备,周通洗了个手,拿出他的法尺就过去了。


    今天的法坛与往常的斋醮区别不大,就是多了几根柳条以及为应对墓中蛇家是邪物而藏在葫芦里的雄黄酒。


    太阳要出来了,篷布里的空气变得有些闷热,土腥气和香烛味混在一起,有一股幽幽的沉闷,压得人胸口发闷。


    两方人家屏气凝神,垂手站在法坛圈外,周通则独自站定在两座坟茔正前方,他指尖捏着法尺,对着坟茔方向深深一揖。


    这是行拜山礼,先告此地土地、阴司差役,说明他们此行来意:不是毁坟伤灵,是请墓中蛇家迁出,免得后续动土伤了彼此,先礼后兵,断不会坏了阴宅规矩。


    礼毕,周通先拿起案上的符水碗,指尖蘸水,朝着法坛四方轻轻弹洒,口中低声念净坛咒,先清掉周遭杂气,免得野鬼散仙冲撞法事;随后拿起三炷清香,凑到烛火上点燃,明火晃了晃便抬手扇灭,只留足量青烟,他双手执香,再次对着两座墓座行三拜礼,将香稳稳插入香炉。


    青烟笔直往上,没半点歪斜,这周遭的风收了势,说明这事阴司那边同意了。


    他又取六炷香交给自己父亲与对面主家公,两人持香分左右各三炷,分别对着主墓、副墓点燃插入土中,香阵一摆,恰好将两座阴宅的气口锁住。


    周通转身回到法坛前,拿起那束青柳条,先在烛火上轻轻燎了一下梢头,以阳气净柳,他手持沾酒的柳条,缓步走到定好的界外。


    他左手捏诀,右手持柳,先是对着主墓方向轻挥三下,再转向副墓轻挥三下,口中缓缓念起请灵咒,语调平缓肃穆,没有半分凌厉的杀伐气,全是相请之意。


    这时坟头的荒草微微晃动,把几个眼尖的旁人看得心里一晃,还有个别似乎隐约能听见土下传来极轻的“嘶嘶”声,细若游丝,却听得人头皮发麻,一身鸡皮疙瘩。


    周遭静得只剩烛火的噼啪轻响,香炉青烟依旧笔直,周通用雄鸡的冠血写了两张符贴到两块石碑后,便下达了可开掘坟体的指令。


    负责开墓的人今天都换上了pvc材质的保护衣,毕竟被过山峰咬上一口可不是小事,要知道过山峰的学名可是眼镜王蛇。


    这个开墓的过程有些漫长,但胜在人多力量大,两座坟半个小时就见棺了,而真相也浮出了水面,原来是两座坟的放棺椁的位置都下塌了,棺盖早就动了位置,这才给了蛇钻进棺里的机会,看这情况应该是雨水过多导致了土层散化。


    他们打开棺盖,并没有发现什么活物,不过主墓里倒是有白色的蛇蜕一条,很完整的薄薄一条,看样子也就最近的事;而副墓里却发现了一窝蛇蛋,且是抱窝产在原墓主人的遗发里的,这前墓主是个长发茂密的女子。


    周通犹豫片刻后,令人将蛇卵与蛇蜕分别取出,并放置在一只篮子里用芭蕉叶盖住,随后又布置了修墓的工作,他命人去拿石灰,通过加碱的方法来硬化夯土,从而避免棺位下塌的事情再次发生。


    吩咐好这一切后,他自己提着那装着蛇卵蛇蜕的竹篮就往深山里去了。


    而此时的季枫也正忙活着,他给周通打了个电话,但那边似乎忙不开,也就没有接他的电话。


    他这一忙也忙得挺突然,因为他父母要来之前根本没给他说一声,人快到镇子了才给他打的电话。


    季枫还穿着睡衣,抱着礼拜天就去陈桥那边接人,因为镇子前两年做了道路硬化工程,路况不一样了,他们未必找得到周家在哪。


    礼拜天还不知道家里要来的是谁,反正能出家门就高兴得直哈舌头,季枫有点紧张呢,以至于一路上跟狗说的都是英语。


    还没有得到过双语教育的礼拜天还以为妈妈是在唱歌给它听。


    他到桥头时,父母的车已经停在那儿,看到儿子身影,季广文又把车往前面开了一点。


    elowen看到两月未见的儿子也很是激动,她当即就下了车,不过没走几步却被礼拜天的热情吓了一跳。


    “天天,别咬外婆!”季枫急忙把礼拜天抱回来,“现在还不可以咬,知道吗。”


    elowen有点不知所措,她退到距离一米以外的位置,问:“ruby,这是……”


    “这是我的孩子。”季枫迫不及待分享说,“我和周通正在抚养它,它的名字是礼拜天,因为你很美丽所以它会亲近你。”


    elowen倒也不怕狗,但也极少亲近宠物,所以她有点无所适从,不过狗不狗都不算什么,她主要适应不过来的还是自己怎么就就成了外婆……


    季广文开着慢车跟在两母子后边,行驶了近十分钟才开到周家大门外停下,因为今天来做斋醮,院里院外都是车辆和杂物,连个多余停车的地方也没有。


    两口子看这家里外都没个人,就不是很敢私闯民宅,季枫对此却很是诧异:“这是我的家呀,周通说这个家给我了,你们可以随便进出的。”


    抱着一探究竟心态而来的两口子显然还没弄清季枫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讲故事,毕竟他们儿子从小到大说话总是很天马行空。


    把二人招呼进门后,他又笨拙地找出茶水来招待父母,礼拜天紧跟在他鞋边,想为妈妈出一份力,但奉献值为零。


    两口子打量了一下这个屋子,有诸多疑惑但不知道从哪说起,他们是知道季枫跑到了这里来,但具体是来干嘛,季枫本身也没有说得太明白。


    反正季枫自始至终都是用一句“我在这里给周通当老婆”搪塞他们,因而两人就抽了空过来看看是怎么个事。


    眼看快中午了,季枫有点饿了,他想着父母也要吃饭了,便又打电话给周通,准备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煮饭给自己吃。


    周通此时刚刚从山里下来,他空着手回来的,篮子已经放在了山里。


    而他手机则是放在一旁的车上,这会儿终于有人发现来电,他才过去接到了电话。


    得知季枫的父母到访一事,老周和佟芳明显慌了阵脚,周通让他们跟着自己一起回去接待客人,他急得要命,慌忙中还有一点无法平复的焦虑,可见这事是来得太突然了。


    两口子闻言战战兢兢的,只能拉了大儿子一同上车,老两口一路上如坐针毡,周齐却是幸灾乐祸得很,好像又找到了什么喜剧可看。


    车开到一半了,老周才豁出去商量起事:“周通,你跟小枫……是认真的吗?”


    “你当他们俩天天闹着要生孩子是哄你们开心啊?”周齐插话说,“他们也就生不出来,要是生得出来,今天丈母娘就是来看外孙的了。”


    “你插什么嘴!我们这是在给你以后找媳妇积累经验懂不懂!”佟芳拍了一下长子的胳膊。


    周齐事不关己地轻松哎一声:“反正我是找不到当台长的丈人,也生不出有狗尾巴的儿子,这经验你们积累了也不见得能用。”


    周通在车内后视镜里瞟了父母一眼,顺带白了周齐一眼。


    这眼神笃定得很,两口子这下对事态的严重性也有了更进一步的体会,老周又问:“你看我跟你妈都凑不出一本小学毕业证,这会不会太门不当户不对了,人家爹妈对你态度怎么样啊,会不会看不上我们家啊?”


    这事周通还真不知道,因而他现在整个人都绷得很紧,“季枫说没问题,但是…我不确定。”


    车内除了周齐憋得难受的笑声以外,只剩下焦灼的沉默,过了一会儿,老周作为目前的一家之主,只能慷慨赴义决定:“如果人家没看上我们家……你就说你不是我们亲生的知道吗?”


    “……”周通感觉两眼一黑,“倒也没有这么严重。”


    第58章 用力过猛


    车子驶入镇子,在距离周家还有两三百米的时候,车上的老两口突然叫了停车。


    “怎么了?”周通本来没那么紧张的,他爹妈非要把事态说得很恶劣,搞得他也紧张了。


    “你,你们先回去,我跟你妈事情要办。”老周拍了拍车门,“赶紧的。”


    周通心中警铃一响,“你们不帮我了?!”


    “帮,帮啊,怎么不帮了,我们就是有点事,待会马上就跟上了!”


    周通还是一脸的质疑,佟芳哎呀一声:“总不能一大帮人进去吧,你总得给人家一点心理准备吧?”


    “就是啊,人家看到我们一堆人突然回去,不知道还以为我们是回去看猴呢,多不体面!”


    周通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于是就按了开门键,眼看车门开了,两口子逃命一样立马下了车。


    车子又开了两分钟,周通没把车开进院子,也是停在的家门口外,他已经看到季枫父母的车了。


    周齐坐在后座上,也不催开门,不急着下车,就看着周通要照多久镜子。


    感觉到后面的目光,周通才突然想起个事,他连忙威胁周齐说:“你不许坏我的好事。”


    “哪能啊,我巴不得你丈母娘把你们两人一狗今天就打包带走。”


    这话没什么说服力,周通哼一声就下车了。


    听到屋外的脚步声,季枫和礼拜天同时竖起了耳朵,一人一狗连忙过去接人。


    周通由着季枫领过来时,笑也不是,哭也不是,表情木讷到了极点,而季广文夫妻看到人过来了,也连忙起身。


    双方同样是多年未见,当年匆匆一别他们也没有多注意周通这个人,甚至说是陌生、不相识也不为过。


    “你好。”季广文朝周通伸出手说。


    周通微微含了点腰,两手回握:“叔叔阿姨好,我是周通。”


    “好,好,都好。”两夫妻异口同声道。


    简单的握手过后,双方收回手,各自攥着手掌,对视又笑笑,但话怎么也接不上了。


    “这就是我的老公。”季枫不但没有感觉到尴尬,还抓住他们尴尬的空隙连忙对自己的家庭关系做了个初步梳理。


    周通嗓子眼快堵死了,这话到底要怎么接?


    好在这时候周齐进来了,他人还没走近,就先招呼说:“两位长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二位一路辛苦了!”


    宛如救星一样的周齐横插到四人中间,他坦荡地同长辈握了手,又要他们赶紧坐下,这下话题才终于得到转移。


    “那小枫在这里,没有给你们添麻烦吧?”季广文依旧担心。


    “哪能啊,要不是他来了,我们就差点过上普通日子了。”周齐叹了口气,“好在他来了,鸡也飞了,狗也跳了,这日子可谓是生机勃勃啊!”


    周通听着听着本来觉得挺好的,但好像感觉这话里是不是塞了点别的?


    两口子听到自家孩子在这里没添什么大麻烦就放心了,自己父母不可能不了解自己的孩子,他们倒也没有多相信季枫在这里多么励精图治,以及还在促进人类和动物的友好关系上做出了飞跃式的贡献等等。


    季枫听得一脸满意,他一会儿把头靠在elowen肩膀,一会儿又靠到周通怀里,得意得要命。


    这时,门外再来动静,屋里三人纷纷往门的方向看去,只见来者也正是周家父母。


    只见二人此时已经换了一身光景滋润的行头,老周的头发一看就是用喱水抹过的,而佟芳则已经踩上了目测有八厘米的高跟鞋。


    这身行头已经不见还有上山做斋醮时的随意自然,不知道的今天他们俩要订婚。


    两人面挂慈笑挽手漫步,步调从容、得体优雅,季家父母一看就知道这是书香门第的做派!


    短暂的对视、礼貌的颔首,双方父母在五秒后完成了第一次会晤,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做客,但老周佟芳的一句“亲家公亲家母”,却是给季家两夫妻带来了史诗级的事态改观!


    这一句问候,不仅为他们迟迟不能理清的子女伦理关系做了一针见血的阐述,季家父母在心中震惊、惊叹之余,也迅速领会到了周家的眼界之宽以及包容乃大。


    季广文与elowen当即慌忙以热情姿态回应,以免丢了该有的礼数与体面!


    眼看这对夫妻对儿女的婚事也同样包容之高,本来就对高干精英、书香门第有强烈敬畏之心的周家父母在惊叹于对方为人父母的眼界之高、对子女的优爱远胜世俗时,他们也意识到了自己绝对不能让周通在这段家族与家族的博弈中落下风!


    由于双方父母的意见相趋,初次见面也升级为全方位、深层次、多维度的正式双边交流。


    双方家长围绕子女婚恋近况、家庭基本概况、日常作息习惯等核心议题,展开深入细致的沟通交流,细节重点如下:


    “他们是自由恋爱,自由恋爱……”老周干笑强调,“先婚后爱,是先婚后爱对吧?”


    佟芳也干笑,连忙附和丈夫:“是的是的,在我们发现这段爱情佳话的时候,他们已结为夫妇,恩爱不疑,三口之家,父严母慈。”


    周通攥着一个茶杯差点要捏碎,脸上从容的笑意在听到父母的胡扯越来越来无病而呻、附庸风雅时,他的笑脸已然扭曲成了一种硬着头皮笑的坦然自若。


    季家两夫妻哪里知道自己儿子已经经历了这种佳偶天成的爱恋,在言谢周家对自家儿子的照料之情同时,他们也为自己疏于对孩子的关心做了严重的自我谴责!


    季枫不管是自家父母开口,还是公婆家开口,他都一味地在甜蜜附和:


    “对啊,我和周通就是这样的,我们天天幸福。”


    “我们不是先婚后爱,我们未婚就爱,但是我们婚后更爱。”


    “是的!爸爸妈咪说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我想爱周通,我就特别特别爱周通的。”


    周通含笑陪衬、背上汗流不止,事态虽然是在向好的发展,但是为什么看起来有一种用力过猛的欣欣向荣?


    周齐一杯茶喝半天了,茶杯口几乎要和牙门粘在一起,他憋笑得难受,差点要把茶杯咬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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