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你如今待连家倒是真心。”崔云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连岫声没有说话,捏着棋子,慢条斯理落下去,崔云新又道:“昨日孟冲急急入宫,我想是没杀成连酲。”


    “要是杀成了三哥,我应早有了消息。”连岫声淡淡道。


    崔云新笑眯眯的,“怎还叫三哥,以下犯上套近乎呢。”


    “你直呼其名又算作甚?”


    崔云新不再笑了,“神京与鲁府虽间隔不远,可要直捣却不容易,张老先生就算能抽调兵力与他用,也得先紧着抗倭用,我计算了一番,他许只有一万不到的兵力可用。”


    连岫声不再下棋了,他拿了茶碗,靠在椅子里,目光渺远,“先换掉兵部尚书罢。”


    “兵部尚书,”崔云新喃喃道,后反应过来,大笑,“那可是叶阁老,你老师!可你如何使今上换了他,他虽不干不净,却到底是一朝阁老,树大根深。”


    连岫声抿了茶,轻描淡写,“太子皎是被老师不小心推入水中的。”


    第100章 第一百回


    翌日,连酲跟随张从戎军队到达鲁府军营廿州府,因军队集结及装输粮草都需要时间,连酲在廿州呆足了七日,七日时间里,他只在第一日里得闲想了一回父亲,想了一回神京的人和事,其余时间里,他要应付张从戎麾下对他满心不服气的将领。


    七日时间,他先是打服了作为都指挥使亦是当下总兵的张从戎麾下第一人副总兵应少穹,后以一敌二同时打败了欧阳参将和徐参将,两位参将惨败当夜,便偷袭了连酲及他的一伙歪瓜裂枣们的帐篷,只不过出乎参将们意料,帐篷里没有人,只有总兵那个京里来的小纨绔外孙从天而降,持一长剑,“哈哈,这招便是引蛇出洞,瓮中捉鳖!”


    此时,张从戎忽的来了,他几个参将忙跪下参拜,控诉连酲在军中寻衅滋事,斗殴打架,连酲和他的人挨了张从戎亲手打的三军棍,从此知道了军中汉子也并非只会直来直去。


    但此番你来我往过后,连酲却被张从戎麾下众人接纳了,张从戎也未遮掩两人关系或是刻意要撇清与连酲干系,在第五日,与了连酲游击将军一职,仅在参将之下。


    第六日清早,不断有车马进入廿州军营,连酲被虎丘喊营帐来看时,送来的战旗已在迎风飘扬,他眯起眼看,上面是国号永昌,先帝在世时的国号,帅旗为张,其余旗帜多为血红的一个酲字。


    第七日,天降大雨,好些重器械在泥路上实难运行,需绕去走水路,阻挠了张从戎本欲攻下苍州的计划,管廉老先生在一旁道,苍州并非一个自给自足的城池,使骑兵先行和精锐步兵先行,可先切了苍州补给,许能不战而胜。


    管廉知连酲需要立下军功来真正使大军服气,欲使连酲去,张从戎却是怎么也不肯点头。


    主帅营帐内,张从戎目光如炬,却沉默不语,他旁边的副总兵和几个参将知他脾性,只一言不发等着他发话。


    “连酲若有事,大业难成。”


    “总兵你这话说的,”欧阳参将说,“便不说连酲聪明得很,就说张家亦是英雄辈出,何愁无人哉?”


    张从戎道连酲乃是太子皎遗孤。


    营帐内登时鸦雀无声,就连管廉老先生也忘了摇他那棕叶扇子了。


    “这,这……”管廉瘸着腿走到连酲跟前,“你可知晓啊?”


    “前不久母亲刚告我的。”连酲摸了摸鼻子,“怎的,太子皎遗孤就不是你学生了?”


    管廉只道了一句造化弄人,后道,你还是得去。


    连酲本就是愿意去的,可没待他答应,张从戎便和管廉就“太子遗孤到底该不该去打一先锋战”而吵了起来,前者是担心遗孤安危,要是遗孤命陨,他们打个狗屁,后者道百姓非猪狗也,也想看见太子遗孤乃有勇有谋,这要是第一场战役便不战而胜,那于连酲而言,在天下人心中的威信就立起来了!


    两个老家伙,一文一武,拍桌锤榻,摔凳倒椅,吵打得不可开交,连酲在中间手脚并用劝了一回,劝不太动,和两个参将并一个副总兵站到营帐外。


    副总兵应少穹最先说话,“连、连,太子殿下,先前多有冒犯,习武之人没甚么规矩,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欧阳参将不可置信瞪大眼睛,“副总兵,你怎生变脸如此之快?!”


    在他旁边的徐参将也拱手作揖道小的见过太子殿下。


    连酲忙道不必如此称他,眼下不必,日后也不必。


    徐参将忙凑上来,“卑职懂的,日后要称万岁爷。”


    “……”


    连酲正经说道:“日后的事日后再说,眼下便只称呼我连酲或是敏孜即可,我在家中排行第三,诸位较我年长,亦可唤我三弟。”


    他们不再闲谈,管廉老先生自营帐里走出,把手中令旗令牌等物都与了应少穹,“我已和总兵交涉好,此次由你带连酲首战。”应少穹接了军令,在帐外请总兵放心便是,时不待人,连酲走得一步三回头。


    鲁府骑兵不过五百,与他们同行的步兵仅两千,整军后,应少穹在前面长篇大论鼓舞着士气,连酲穿戴好甲胄站在底下,他耳边震荡着应少穹的“杀昏君,博正统”,眼神渺茫,不是,他怎么就走到这一步,说好的苟着呢!


    合着连岫声现在在朝廷里做他的大忠臣,他反而举兵造起反来了?


    “太……”应少穹讲完了话,朝他招呼,“连酲,上来讲两句。”


    连酲走将上去,他看着底下乌压压的士兵,清了清嗓子,良久,他举起剑来,大喝:“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底下士兵先是互相觑着,后也纷纷挥臂同呼:“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连酲在上头声嘶力竭地和众人一齐呐喊着,他身上无任何京中挂饰,一身铁甲戎装,雨水浸透他的抹额,水痕自他雪白面颊上一道道渗下,他看见他外祖父站在不远处,他眼前出现父亲,母亲,出现连岫声,这个世界里爱他的人太多了,他以为他有义务使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他眼含热泪,他大声喊: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


    神京。


    连岫声一袭绯服,手持象牙笏板,似竹似松,立于文华殿内。


    皇帝在他跟前走来走去,良久,他才停下来,道:“日前我曾派亲军和锦衣卫一同护送连同知和济福郡主前去母家鲁府,可这已半月过去,为何他们还无音信?”


    连岫声先见礼,才答:“水路虽快,可一来一回,半月怕是不够的,皇上爱民如子,便连军卫安危亦担忧,微臣心服而已。”


    皇帝轻轻一笑,“若他们只到半路,便回呢?”


    连岫声呼吸猛地顿住,他瞳孔微缩,看向皇帝,“皇上,您……”


    看见连岫声的反应,李皙很满意,说他嫉妒也罢,说他无聊亦罢,连家兄弟感情甚笃,你侬我侬,他见不得,他拍拍连岫声肩膀,“你该知晓国事为重,我为一国之君,做许多事情便是情非得已,连同知身份蹊跷,不得不死。”


    又歪着头去打量连岫声脸色,“你,可还会忠心于我?若你因此事要与我生嫌隙,那我……”说罢,李皙背过身去,负手叹息。


    连岫声登时跪下,伏地道:“臣待皇上忠心惟天地可表,日月可鉴!”


    李皙再度转身过来,他居高临下,可还未待出声,大殿之外,吴太监带了孟冲进来,孟冲见礼过后,说:“连同知与济福郡主已顺利抵达了登州,我们的人都被灭了口。”


    大殿之内,便是骤然连风声都听得见了。


    连岫声懒得起来,始终趴着,但听得李皙应是扬手与了孟冲一耳光,大骂孟冲无能,后又是两脚,之后,连岫声朝左边瞥去,见孟冲亦跪了下来,左右脸高低不一。


    李皙四处打砸一番后,叉着腰回来,问:“连侍郎,你兄长这是要反呐!”


    连侍郎说:反贼,该杀。


    李皙道:如何杀?


    连侍郎说:此事不属微臣管辖,皇上可去问问阁老。


    大殿里静了一会子,过后,李皙持刀而来,架与连岫声脖颈,“我看你是和连同知站在了一边。”


    连岫声不动声色,“三哥若回鲁府,必定举事,若有反贼举事,皇上该第一时间去和兵部及五军都督府商议论事,叶阁老是我老师,亦是兵部尚书,我如何能越俎代庖?”


    李皙还没有被说服,一旁孟冲和吴太监已被说服啦,两人纷纷劝起他来,道连侍郎前途一片大好,何以帮那反贼?


    李皙这才把刀扔了,“吴太监,送连侍郎离开,孟冲,去请叶阁老和总督来。”


    “等等,”在连岫声要走时,李皙忽然叫住他,问,“连侍郎,你以为若你三哥要反,他会先攻我哪座城池?”


    连岫声道:“苍州。”


    在殿外,连岫声和吴太监走着闲话家常了一段儿,后他在宫门外上了轿子,使左手写了张纸条,支使进财去找人将纸条送去老师府上,纸条甚至没折起来,进财就那样看见了,连岫声在威胁叶阁老,助三哥儿举事,否则就将他推太子皎入水一事捅将出去,进财瞠目,“哥儿不是要将叶阁老换下来?”


    “换个人上来,不定能有老师般辛辣性儿,我便想,不如使老师,也站到我这边来。”连岫声靠在轿子里,淡淡道,“我有些想念三哥了,不知他在外面过得好否。”


    进财不接他这话,疑惑道:“哥儿是如何知晓长辈之事?”


    连岫声没有告诉进财,他是在院中娑罗树底下看见的,自连酲离开神京后,他能看到的,能获取到的未知,比之从前多出了不知多少倍,他知他在不久后,将满腔怒火怨恨尽数撒在了连家人头上,不论年龄几何,他一个都不愿放了,他亲眼瞧着这一家人跌入十八层地狱,却还懵然不知,他们抱着他,道都是他们恣意放纵,害了他,他们却不知,这只是一场他配合李皙唱的戏。


    李皙亦不知,这只是一场他配合他唱的戏,因为年幼的小皇子早已受够了李皙,只消他随意挑唆几句,小皇子便愿意与李皙下药使李皙“病”死。


    而等小皇子成为皇帝,连岫声在这宫城里手眼通天,权压帝君,小皇帝帮他一同将皇宫大内翻了个底朝天,可却依然没将当年促使太子旧党被一网打尽的证据,根本没有所谓的证据,这是一个惊天大谎,他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自此,他沉迷于吃酒,总在那树下喃喃自语,小皇帝亲自来延请他回朝数回,他亦无心政务,都说娑罗树是能助人转世轮回之树,他便苦等着那一天到来,他的父亲,他的兄弟姊妹,或都将与轮回一齐降临。


    而从树下场景看,他的好三哥,因死得早一些,轮回得便也更早一些,三哥去了另一个世界,没有其他人,仅三哥孤零零自己个,他的三哥在稚子时期还会与人抢玩具,但待到进入学堂后,三哥便变得彬彬有礼,进退有度。


    他连岫声,是唯一一个见过三哥背着所有人偷偷掉眼泪的人,既是轮回,何以魂魄分离,要把三哥扔去那样陌生的一个世界,使他三哥受尽那百般磋磨。


    而三哥所说的来自另一个世界,想必就是他在树下那些场景里看见到的世界。


    三哥不晓得,连酲从始至终都是连酲,连岫声便许愿早日亡国,他好得以再与三哥相见。


    -


    第十一日,连酲和应少穹所带领的队伍抵达了苍州城外,应少穹先使队伍安营扎寨休整,连酲骑在马上,道:“神京应是知晓我还活着的消息了,不出三日,苍州也该得到信儿了。”


    应少穹点点头,“三日之内,要拿不下苍州,待援军过来,我方势必抵挡不住。”


    他们满打满算才九千多人,整个两京十三省,能调来支援苍州的总有近百万不止,更遑论装备粮草上的差距,遂,他们必须尽快拿下苍州,将苍州的几万大军充作己用,攻下通州,再直捣神京。


    “我们没有时间围困苍州,”连酲蹙眉,得出结论,“耗时太久,我们今晚就须攻下苍州。”


    应少穹愣住,“连酲,我们可只有两千五百人,其中五百还是骑兵,这骑兵断不可能拿去攻城,那是糟蹋!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两千人可用!”


    “可有火药?”连酲问。


    “有。”


    连酲抚摸着的卢鬃毛,道:“苍州城墙是土墙,这几日下雨,估计有被泡松泛了,副总兵便带人去炸,多炸几处,不许正面交手,使他们乱起来便是,我带人去擒他们城里守将。”


    应少穹听了,那就更不答应了,“你带人去偷袭,要回不来,总兵非砍了我头不可?不可不可,要入城擒人,我去便是。”


    “副总兵又打不过我,何以自告奋勇替我?”连酲翘着嘴角,眼角眉梢尽是意气风发。


    苍州守城将士悉数都还在做着美梦,但听那是小雨淅淅沥沥,晚风徐徐,但见那是雨丝如珠如玉,再听,那雨声里混着雷声,先是闷雷,后是惊雷,多听得几声后,竟是房舍都被震下了灰来。


    “有贼人攻城!!!”一声惊慌高呼,引得守城将士所有人都从睡梦中醒来,来不及点灯披甲,他们抓起武器就朝房舍外跑去,更是来不及排兵布阵,城墙处处可见豁口大洞,青烟直冒。


    连酲便在此时趁乱带着虎丘李三儿等人摸黑进了城,他们穿粗布衣裳,戴黑布网巾,虽是宵禁时候,可却没人顾得上他们,更还有人招手示意他们亦一块儿去抵挡贼人,连酲应了两声,道撒泡尿就来。


    一行人不过七八数量,远了城墙后,见两匹骏马从后方来,想是要去与城中守备报消息的,连酲揣着手,边走边回头,眼看时机差不多了,他一步踩上道边板车,一脚踹下马上人,回手一刀柄直击另一人面门。


    骑一匹马,牵一匹马的连酲,看着在地上吃痛翻滚的两人,使虎丘过去将人绑了,塞上嘴,他慢悠悠过去,看着两人道:“认识一下,我是连酲,明日我就该是你们两个的长官,长官不杀你们,拜拜~”


    连酲将虎丘他们几个都留了下来,凡是过路的兵士,一律打将下来绑起来,李三儿问情势所迫,可不可杀,连酲自是点头,后便策马往城中守备府去了。


    连酲从未想过,他能干造反这等大事,他一路夸着自己真棒,便是一路夸到了守备府。


    府中角门紧闭,连酲将两匹马栓好了,退后几米,一个助跑,爬上守备府围墙,围墙倒是不高,他蹲上去后,环视四周,但见满园的名贵草木,流水假山,便是比起连家也差不了多少了,连酲啧啧了两声,跳入园中,躲过几个夜巡的小厮,摸到了守备寝房外。


    屋内点着灯,不算亮,连酲用刀轻轻撬开了门,想过为何好好一个大活人竟对贼人进屋浑然不觉,可当他步入屋内后,他明了了,因为守备正在和一女子搞事。


    连酲红着耳朵,扯了屏风上一件衣裳丢与女子,而后轻轻将刀架在了那奋力耕耘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守备脖子上,低声说:“降者不杀。”


    那女子在衣裳朝她掷来之前便已瞧见了这小贼,她此时已是脸色煞白,她望着上方守备,轻轻摇了摇头,守备登时就要反击,连酲一脚蹬开他重击来的手肘,将人踩在床榻之上。


    刘守备已知来人许有几分本领,大声问要多少银钱,他都能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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