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葛青云见连酲如此豪爽干练做派,方才又露了一手好剑术,容貌更是非凡出众,心中亦不免生起好感,便难免愤慨对方遭遇,“狗皇帝阴险至极,大尧数位皇帝之中,数他最专欲!”
说完,他转头对等着话儿的一群人道:“传我话下去,这条船此去鲁府,便由我水上飞护送了,再去将这船搜上一遍,遇到漏下的狗腿子,统统割下脑袋来,待明个一早,挂去最近的闸口上!”
走了几人,留了几人,这时,秋芳走将出来,对葛青云行了个江湖礼,说:“此番你兄弟之中多有被我们打杀之人,可……”
“无妨,”葛青云道,“既是作了草寇,生死全看自己个本事,本事不牢靠,便活命不长,休怪旁人。”
他几个兄弟去到船舱里后,翻找水平倒是高超,不消一盏茶功夫,拎了三个躲在舱里的锦衣卫,有一个高喊着连同知连同知,葛青云挑着嘴角,端详被唤之人态度。
连酲眼神放空了一瞬,他自是懂得葛青云眼中意思,他们都是走到绝路上的人,谁要与自己个偷留活路,那便是不坦荡,失去助力好说,可要失去信任,怕是又来一场打斗,于是连酲亲自动手,与了他几个一个痛快,只割脑袋没忍下手。
到三更时分,船上火灭了,各处血迹尸首都冲刷处理了个净,葛青云又使了他船上的工匠来修补连酲他们的船,两条大船缓缓并行,厨房里的摆了张桌儿安置了几桌酒饭到饭堂里,连酲和葛青云坐一张桌吃,其他人坐其他桌吃,只虎丘很不放心葛青云,只差贴在连酲后背上了,虎眼错也不错地盯着葛青云。
葛青云问起连酲岁数来,连酲道:“八月十五便及冠一年,二十一。”
“那我比小官人年长些,我今年谷雨便已是二十八。”
连酲磕着瓜子问:“可有家室?”
但见这汉子脸一红,摇头说没有,又道:“方才你发狠打我,便不是因我拉扯了你的丫鬟,我只问她要不要跟我,并非要强辱她,她要不愿,也罢了。”
连酲点头,“如果是我那好姐姐,你确是一辈子也别想了。”
葛青云叹口气,道天下不太平,问小官人此去鲁府后,有何打算。
连酲说走一步看一步,“兄长预备一直在河上过活?”
葛青云没有答应,连酲又道:“可愿随我从军?”
“从军?”葛青云苦笑,“官府到处通缉抓捕我等,如何从得了军?”
连酲与葛青云筛了杯酒,道:“鲁府兄长若信我,可与我一同前去鲁府,鲁府都司都指挥使是我大舅。”
葛青云大惊又大喜,“可是张从戎张家?!”
连酲点一点头,“张从戎是我外祖父。”
葛青云拍桌而起,“张大人抗倭四十余年,所向披靡,爱军爱民如爱子,人皆愿效死,亦是吾辈楷模,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得罪。”
连酲受过了,回了礼,道:“只我与外祖家曾有鸿沟嫌隙,兄长若愿同去,须待我先行一步与外祖家通融后,使小厮来通知于你来。”
说罢,连酲为获取对方信任,便要从袖中掏一信物,却没想掏出一方织锦玉色芝麻花的汗巾儿,他脸登时通红,手忙脚乱揣了回去,恍若个少年郎,方才沉着冷静气度荡然无存。
葛青云看得有趣,大笑道:“贤弟在神京可是有挂念之人?”
连酲将手帕揣牢了,拿了枚铜钱出来递于葛青云,口中含糊道:“只是有个不懂事的弟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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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船上足待了十一二天,中间有过闸口,连酲本是好玩性儿,可今时不同往日,就是靠岸停船修整,他也没心情下船游玩,他闷头在船舱里读书,读孙子兵法,他翻来覆去读了七八遍,可心中仍是没底,他要说服不了他外祖一家,他拿什么去打,拿这本书?
虽然历史上不乏以少胜多之例子,便有魏秦阴晋之战,秦楚巨鹿之战,东汉赤壁之战,可几十敌几十万的似乎罕见。
行船十四天,他们终于到了登州,这处虽非鲁府省会要塞,可因要抗倭,都司衙门便安排在了登州,在码头上,两艘船先后停靠,连酲和葛青云作了别后,与家中小厮并几个武夫一同往船下搬运箱子。
张爱莲下了船,她难得没平日里镇静,东张西望,“我几日前就在闸道那处写了书信与家里,有船行路快,昨日他们就该收到书信,为何不见车马来接?”
她正为此伤怀不解,可转而念及不可在连酲跟前露出近乡情怯,使之刚开始便失去志气,妇人攥紧手帕,转头去找连酲身影,却见孩儿正叉着腰站在一瓜船跟前,大声说:“哈,包甜?我不信!”
“……”张爱莲无奈地摇摇头,秋芳在旁笑着安慰,“刀光剑影之后,哥儿没有郁郁寡欢,此番赤子之心,颇为难得呢。”
刚说完,就有一个小厮儿打扮的从挤挤攘攘的远处来了,老远,张爱莲就从他身上张府里的衣裳认出来了来人身份,想到立马就能见到亲人,她不免热泪盈眶。
小厮来了,张爱莲唤他一声,他才犹疑着走近,拱手行过礼后,他道:“夫人身子不适,大人衙门中也有公务在身,车马亦自有要紧用处,近年家中银钱更是不足用,分不出人手来与,姑姐要回,许要自己个去赁车马人手了。”
他将话带到了,并不抬头看这与家中多年没的往来的姑姐,静静等着对方答应。
连酲这时抱着一个大西瓜来了,他见张爱莲仓促偏头去拭泪,装作甚么也没瞧见,将那西瓜大喇喇一下揣入到了张家小厮手中。
张家小厮被唬了一跳,惊慌抬起头来,只见一个面如冠玉的哥儿正对着自己个眉开眼笑,但听对方道:“去,你自家去,把这西瓜与我外祖母,说外孙敏孜与她问安啦!”
第99章 第九十九回
张家小厮抱着西瓜离开后,虎丘要去找车马来装运行李物事,大乌鸦看他傻大个,恐他被人诓骗欺诈,使了自己两个弟兄一个白小二一个柳真历陪他去。
等车马时间里,一行人先到近码头的一间茶寮厢房里坐,秋芳抱了个箱子到张爱莲手边,张爱莲拿了钥匙,开了箱子,自里头取了两锭五十两金子出来与了大乌鸦,“此行凶险万分,万谢万谢,若不是你们,我与我儿怕难得平安到登州。”
大乌鸦小心接了金子,“夫人好大气的手笔,我跟我几个兄弟也是意气行事罢了,听您身边小大姐说得可怜,我几个虽知是要拿命来博,却也见不得不平,得幸家郎君有身好本领,要不是他,此行怕不能如此顺利。”
连酲起来客气了几句,问对方接下来怎打算的。
大乌鸦自告奋勇道:"日前在船上听小官人出身不凡,又将举大业,可知小官人可还有用得上我几个的地方?"
连酲垂下眼想了想,答说:“我自是多有要用人的地方,只怕你们不敢和我一道。”
几人面面相觑,反倒笑起来,“我几个惯常做在刀尖上走的标客,甚么风浪没见过,何来敢或不敢的,旁人一生怕难得吃一回断头饭,我们这勾当,便是每日都吃断头饭!”
连酲起先当对方是玩笑,便问:“兄长为何应得如此轻易,不如再仔细斟酌斟酌?”
大乌鸦摆手道:“皇帝宠幸孟冲佞臣之流,又有巧言令色如叶阁老等犬类在侧,加之皇帝专横,内廷阉竖多奉承,他此番为太子皎修大殿,凡是被伐皇木之地,层层盘剥,民不聊生,天下早多有怨怼,只敢怒不敢言罢了。”
连酲对此并未言谈一二,只起身作揖谢过了几个兄弟,又问清了名姓,后大乌鸦亦问起他有何打算,他正要作答,虎丘从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告车马已经找好,行李也都打点上去了,可要把茶吃完再走,张爱莲道眼下时间紧迫,不可再拖延,带着众人一道快快地上了车马。
连酲骑在的卢背上,一边捋着它的鬃毛一边左看右看,登州是个沿海城市,作为一个抗倭根据地,他本以为当地政府并没有什么心力关注当地建设,却没想到,此处街市繁华,商客云集,随处可见戏楼酒肆,而一旦眺望,远处便是军事堡垒规则林立。
他前头便是张爱莲乘坐的轿子,秋芳和两个小丫鬟走在两边,他见张爱莲不停掀帘子,一会看左边,一会看右边,不由得笑起来,母亲能如此挂念娘家,连酲想,他外公外婆应该不是什么很讨厌的人。
车马队伍从热闹的南北大街慢慢越走越僻静,直到在登州都司府衙门前停下,虎丘从马车上跳下来,跑到连酲跟前,“太老爷一家该是住在后头上房,只不知为何,都到了门口,也没人来迎。”
连酲朝前头轿子看去,轿子已落了地,几个车夫用帕子不停抹着汗,轿子里的人却没有动静,他想,母亲在他面前是母亲,母亲到了家,就变成了女儿。
连酲下了马,把马交与了虎丘,使众人先在外头等候,他进去会会便是。
虎丘拽着缰绳,低声道:“哥儿,我瞧,来者不善呐!”
连酲:“谁是来者?”
虎丘一愣,拍了拍脑子,拍完脑子,他家哥儿已经进了都司府衙。
迈进仪门,眼前可见衙门大堂,高堂明镜,甚是宽阔威武,可却没有人迹,连酲便走到堂上这里摸摸那里摸摸,一尘不染,公务还算没有荒废,他又在檀木椅子上坐了坐,试着一拍桌子,握拳在唇边“威——武——”
“放肆!”有一浑厚之声从侧面花园里传来,便是如洪钟大吕,阵阵回音,吓得连酲一下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原是有对老夫妻过来了,老翁是须发皓然,面若紫檀,一身甲胄,手挽佩刀,而老媪虽无戎装在身,却亦是干净利落,戴一银丝鬏髻,额间勒一何仙姑头箍,只几根木簪做饰,上穿绛紫纱圆领大袖衫,下是素色长寿纹马面裙,她不苟言笑,目如冷电,“你娘便是如此教你的?”
这一问,就使连酲猜到了来人身份,他考虑到母亲处境,不好耍嘴皮子功夫,与两人各个见了大礼,跪地上磕了三个头,而后没得答应,不敢起身,只直起身子说话,“原是外祖父外祖母来了,外孙连酲,在此见过外祖父外祖母,祝外祖父外祖母身体康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他见了礼,也说了吉祥话,可抬眼看二人俱是不动如山,连酲便膝行到老人跟前,摸摸老人盔甲,“外祖父平时上衙都穿这个呀?”
张家素来门风谨肃,长幼有序,动有矩矱,不论老小主仆,一律一视同仁,便是稚子也休得胡闹玩笑,张从戎板着脸拂开外孙的手,“为何不见你母亲?”
连酲眼巴巴地说:“母亲好容易才回得来娘家,不见香案筵席便罢了,便是一个小厮丫鬟都没的去接的,她没脸下轿子,说是稍歇后就赁船回京呢。”
刚说完,连酲就被老媪拧了一下鼻子。
“莲儿一向是家中规矩最大的,怎生孩儿是个大滑头?”胡夫人喝道,又放轻了些声音,问:“你和你娘被皇帝屁滚尿流地赶出了京,她如何再回去得了,你便是撒谎亦不可拿人当傻子。”
连酲笑嘻嘻的,“外祖母聪明绝顶。”
张从戎双眼紧盯着这小猴儿,心里已是在打鼓不停,连家出事,时有早晚矣,只他没想到竟来得如此之快,这个皇帝太过于阴晴不定,全家即便星夜兼程,怕也赶不上他抄家的速度,只使他更没想到的是,他小女外孙竟能从那龙潭虎穴脱出身来!
即是再无周旋余地,此番便不得不举事,只他眼前这嬉皮笑脸的猴儿,这,这,莲儿在书信里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他此时却是不太相信了。
胡夫人扶了连酲起来,道:“衙门里人大多都巡城戍边去了,留下来的亦是有事要做,家中早不养许多小厮丫鬟,确是抽不了人手银钱再来与你们母子,再者,也是你外祖父想摸一摸你的性儿。”
张从戎抬手,“不消多言,连酲,你这便换上戎服,随我开拔。”
“?”连酲啊了一声,“现在?”
“怎的,怕了?”张从戎瞪起眼睛。
“外孙不是怕,”连酲道,“只我和母亲才刚到登州,举事事宜亦还未开始作准备,如何……”
张从戎直接打断了他说话,反问:“你以为皇帝会与你万事俱备后再来对付你?”
“我不妨告你,”张从戎走出几步,转身看着连酲,目光却如鹰隼,“昨日收到你娘书信时,我便已着手重新调配鲁府兵备,你眼下竟还在这与我嘻嘻哈哈,早知你如此轻佻做派,我不如一刀将你砍了,献与皇帝,倒省了我许多麻犯!”说罢,拔刀。
连酲这回忘了躲,他对外祖父的反应能力瞠目结舌,到底他没经验,只会按书中步骤一步步走,可时不待人,他虽将皇帝派来暗杀他们的人都灭了口,可他们迟迟不回,皇帝迟早会醒过神,至多半月,皇帝的人就会杀来鲁府要人。
而老将军不愧是老将军,居然猝然起兵举事,鲁府多年以来都在抗倭,军民时刻都准备着,皇帝远在神京,下发军令集结大军都需消耗大量时间,而连酲是在京里衙门待过的,他很清楚那是怎样的一群酒囊饭袋。
意识到这一点后,连酲忙朝外祖母见礼,“那外孙便将我母亲托付与您了。”
胡夫人含泪看着她亲手接生落草的外孙,“你外祖父本早已从海上告退,平日抗倭多是你大舅二舅在应付,这回是为了你们母子,他才重又披甲上阵,不论你因旧事对张家有多不满意,可你要知晓,凡有危及性命之要事,张家必定是你靠山。”
“而外祖母还有一事,皇帝这些年待鲁府多有克扣,军饷粮草总不足数,要非他胡乱行事,惹起民愤,此次鲁府军民不定愿助你举事,所以,日后你要取了李皙而代之,可万万不能再重蹈他覆辙……”
连酲听得头大了起来,咕噜道:“外祖母你怎的和我母亲一般,这还没影子的事儿呢。”
张从戎已大步迈出了仪门去,连酲忙跟上。
闻听甲胄撞响,张爱莲知是家里人,忙钻出了轿子,她最先看见父亲从门首里走出来,二十几年来不见,父亲早不复壮年英姿,她便再压不住满腔惭愧,拘手在道上跪将下来。
张从戎快步走下台阶,他将张爱莲扶起来,“闲话少说,为父明日便要携军开拔,此时我方带连酲前去军营,你与他说两句话,作个别。”
张从戎让开一些,连酲正好跑出来,“母亲,我把外祖母也引出来啦。”
张爱莲忍住眼泪,重新钻进轿子,抱一只锦盒出来,待连酲到了跟前,她把锦盒递与对方,“这是你父亲,太子皎生前所饰,此玉佩原是君臣一对,另一块该在蔡阁老手中,如今我将它交到你手中,但母亲并非盼你登天,而是望你凯旋。”
“母亲,你且放心罢,孩儿知晓如何保得自己个平安。”
连酲上了马,车马队伍登时被他带走了大半,就连本要留下的秋芳亦被张爱莲使着跟上了,妇人被母亲搂着,却不错眼地看着孩儿背影,比之他前头那位熟知战场凶险的老外祖父,他还只是株幼苗,就连他的马儿,看着都要比前头的战马小上一圈儿,马上的人儿揪树叶,它便伸着脖子啃沿路的花儿,惹得妇人又哭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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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抓捕令于京中各处张贴,崔太监崔云新,原太子皎旧党,胆大包天,刺杀君主,有见此人者,如实上告,赏银千两。
连岫声自是春风得意的,崔云新身份败露归功于他,若非他将这阉贼意图告知于今上,今上想必早已魂归西天,因此,本多受今上冷落挖苦的连家,又成了个香饽饽,连岫声更是因此得了个文华殿大学士的名头,只皇帝使他再多辅导太子功课,这才使人眼红。
连家再次门庭若市,上门祝贺送礼之人一时间络绎不绝,连岫声倒不似从前挑拣着收,而是一应全都收下。
只他出行穿戴仍和从前别无二样,便是清风道骨的儒士作风,近日天热,他多穿草编鞋,披个鹤氅,打个蒲扇,多出入茶寮书坊,有人想读状元读过的书,效仿着拿上几本,谁料竟全是些庸俗市井话本儿。
连家葡萄架底下,连岫声在与一人下棋,旁边满财走来走去的伺候茶水,连岫声被他走得眼晕,使他下去歇着,满财扭捏着,连岫声便问他什么事。
满财抱着茶壶,好奇地问旁边卢贞,“你和崔太监,你们怎么弄的呀?”
“……”
原来,坐着和连岫声下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朝廷通缉要犯,崔云新是也,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更所谓灯下黑,他从宫中潜逃后,便一直住在连府,不曾离开。
崔云新落了棋子,叹了口气,“卖我一个,送你全家上青云呐。”
连岫声笑,“何必讥讽,若非如此,今上怕就是要拿连家开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