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他大喊圣旨是假的,跑过去要将崔太监手中圣旨撕烂,呲牙咧嘴也撕不烂,他便躲过来扑捉他的众人,一路跑到连溥灵前,使那熠熠烛火把圣旨点了。
连葑从后抱住他,已是面如土色,“三弟,你当真疯了不成,这可是圣旨!”
连酲口中喃喃有声,扔了圣旨,任它自燃。
崔太监在不远处说:“不妨事,今上宽宏,自不会与个病人计较。”
此时,连葑该过去与今上好一顿马屁拍才是,可今时今日,他却如何都迈不开腿儿,张不开口儿。
反而是连英,他挣脱吴花姐,骤然跪于崔太监身后,道:“晚生父亲尸骨未寒,身为他孩儿何其忍心食他恩荫?更遑论,天下士子寒窗十载,皆以才取进,晚生若以捷径走之,又如何立身为父母官?还请崔太监带话与今上,原是晚生不识相,愿守拙终老!”
吴花姐在其后呜呼天也地也,冲过来照直对着连英一顿揪打,“不孝子你个不孝子,旁人都食得你食不得,你不靠你爹你倒取个进士回来啊,一事无成,故作清高,老娘打死你!”
崔太监过去佯装拉了两回,被踩了一脚后,退到一旁去,与张爱莲说话,“郡主,今上心里还是记挂着连家的,亲军护送,这在历朝历代,可都是稀罕的呀。”
张爱莲拘着手,转过身来对着崔太监笑了笑,“今上何以这般着急要使我们母子离京,我官人我孩儿父亲,出殡日子都还没到呢。”
崔太监道:“郡主还打量着要使今上配合着你家安排不成?”
“百行孝为首,今上是想与世人留下话柄?”
“欸,”崔太监忙制止了张爱莲,道,“连同知不是疯了吗?一个疯子,父亲几时出殡,与他有甚么干系?又何来孝一说?”
“崔太监,刀子匠莫不是将你的心肝也一并剜了?”
"……"
宫人和连家小厮丫鬟不停在连家不停进进出出,箱笼足二十四五只之多,更有连酲爱马的卢,待都拾掇好了,天已是暮色,张爱莲由秋芳扶着,她望着满院子的人,心下复杂,恨这许多年,到头来,竟是此般收场,她把家中各门房里钥匙交与了连岫声,“归程不知何日,这些日子,家中就劳烦你看顾了。”
连岫声自是拱手深拜,“母亲放心便是。”
“青竹和元顺我都分与你用,他两个理家管人是把好手,你尽可放心用。”张爱莲又道:“意姐儿不日就要及笄,笄礼定要好生与她办,莫让她在那群小姐妹里失了脸面。”
“葑哥儿老实,湫哥儿你要多提点他,以防他遭小人利用。”
“英哥儿不应推了恩荫,世道规矩便是如此,你太犟了。”
“出了阁的几个姑娘都有自己个的日子要过,没的要事,不许去扰烦她几个,免得她们在婆家不受待见。”
张爱莲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就连府里花木鸟鱼都没落下,最后她揩揩眼角,笑说了一句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由秋芳搀扶着上了马车,而连酲则几乎是被押上后一辆马车的,前后皆是锦衣卫和亲军,阵仗了得。
这时,连岫声的声音自连酲身后传来,“三哥?”
连酲头也没回,待上了马车,才打起帘儿来,用他前头捡来的树枝指着连岫声的脸,“反贼,你且等我回来再取你性命!”
说完,他拉下帘儿,回头,撞上双眼冒着精光的管廉,管廉正待开口,外头就传来连滔连潇两兄弟的哭嚎声,他们一人背一只包袱,钻进马车里来,双双跪于管廉跟前,“先生,将我两个亦带上罢。”
“路途奔波危险,您不良于行,母亲体弱,疯癫三哥也须人照料,便把我两个捎上,还能作小厮使唤。”连潇抹着眼泪说:“学社里若没了先生,我跟八哥如何再能继续读下去,况且,我两个若是留在家中,便又要累得六娘为我们操心。”
管廉还没说出话来,马车轱辘就动了,两个小哥儿欢天喜地地找了位置坐下来,便是连酲一左一右各一个,两个都抱着他臂膀,防止他发癫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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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此行走水路,便是要先去东便门坐小剥船,待到通州府码头了,再换大船一路南行才能顺利到鲁府,自马车换船具时,家中马车上下来家里人,站在桥头眺望相送,连酲被连岫声紧盯着,表情莫名地跟着张爱莲上了船,到甲板上后,有马蹄声远远传来。
原是李琬张贤和卢贞策马来了,三人在桥上手舞足蹈,大喊大叫,已是无法听清他们在说甚么话,但不舍之情俱在肢体语言之中。
连酲只看了四下,突然跳起来对着桥上挥了挥手,而后一猫腰钻入船舱,挥臂道:“此番可是去宫里啊?”
虎丘抹着眼泪,一边收拾物事一边说:“哥儿你醒醒罢!”
连酲过去拍了拍他屁股,“嘿,好壮实的身板!”
“哥儿!你好歹体面些!”虎丘喊道。
连酲便找到两只箱子,盘腿坐在上头,目光空洞着忙活来忙活去的虎丘,虎丘也不理睬他,咕咕叨叨说些从前事,试图唤回哥儿的记忆。
水路走了三四个时辰后,秋芳进来了,她温柔笑着,先和虎丘李三儿各个见过了,才说道:“夫人晕船得很,使我来找哥儿说两句话。”
虎丘说:“说甚么话?哥儿如今是一句人话都不会讲了!”
“当真?”秋芳笑看着连酲。
连酲怔了怔,不再伪饰,一个滑步过去,到秋芳裙下跪着,“师父火眼金睛。”
秋芳搀他起来,“你是主子,我是下人,就算我授你功夫,也不消你拜我。”
连酲起身来了,转身与了虎丘肩头一拳,“莫哭了,哭得我心都碎了,差点装不下去了。”
虎丘愣大半天,终是回过神来,便哭更凶,抱着连酲嘶吼起来,连酲忙捂住他嘴,“此行凶险异常,你便还是当我疯了,切莫使李皙的人知晓我乃是装的。”
虎丘问为何?
秋芳苦笑着说:“傻子,你当真以为这满船的亲军锦衣卫是为着护送我们来的?”
虎丘眨巴着泪眼,又问为何。
连酲推开他,低声道:“我要没疯,今上便以为连家与我蛇鼠一窝,没有连家,总也有人冲着我这张脸要来助我举事,我若疯了,他便不消再担心旁人成我羽翼,只需除了我便是。”
“除了哥儿?”虎丘一听,登时瘫坐下来,“为、为何啊,究竟为何?”
连酲没有说话,只步入窗边,自底下箱子里取出张爱莲曾与他的那把剑出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耶?”
虎丘不识货,也觉哥儿手中这把剑漂亮威武得厉害,他过去问:“哥儿,那我们当如何才能活命,这满船都是他们的人……”
“自古以来,民众举事,哪个不是因没了活路?”连酲摩挲着剑柄,“虎丘,我要反。”
换做从前,连酲会说,他要为李皙在内廷的穷奢极欲而反,或是要为李皙大兴土木、苛捐杂税而反,或是为一切和他不相干却又使他看不过去的人事而反,可眼下,他心胸却没那般宽广了,世间一切和他无关,他为家人和自己活命而反。
秋芳在一旁道:“此去通州府换船还需一日时间,这段路一向繁荣太平,来往船只颇多,又多闸口,人多眼杂,加上剥船把大家伙都分开了,他们若要动手,想必不会择在换船之前,而是在换了大船之后的路段儿。”
虎丘已是跟不上了,趴在地上,“他们多少人,我们多少人?”
“他们总有五十多人,我仔细瞧过,大半都是习过武功的,我们并上小厮丫鬟,亦才不到二十。”秋芳道。
虎丘:“姐姐并上小厮便罢了,把那些手无寸铁的姐姐们也并上何故?”
连酲坐在箱子上,垂着眼,过了半晌,他才道:“待到了通州,师父你去和他们那边头儿说我要吃药,通州是个换乘点,三教九流的人不会少,想必热闹,我们使些银子,找几个武夫登船来。”
“只是此事凶险,断不能诓骗人来,照实说明。便道贵人博弈,却欲取女眷老人性命邀功,再许重金,想必会有好汉应承,”连酲将额头抵在剑柄上,一旁两人都看不清他神色,只听得他声音徐徐传出,“他们做贼心虚,意欲将此事推与匪乱,早早将锦袍戎装换了,要还是皇城里衣裳,我们便是许人百两千两,都不定找得到人来。”
虎丘听得迷糊,爬过去,歪头从底下偷看自家哥儿面皮,担心是换了个人在说话,却不是的。
秋芳应了是,后又听连酲说:“要能活命,他们尸首不必留,扔进河道里喂鱼。”
“要不留活口,估摸李皙不能当即得知消息,我们便趁此时先赶到鲁府,求得外祖家相助。”
秋芳这时却沉默了,须臾,她道:“哥儿莫不是太想当然,依我看,张家捆了我们一行人想必还可能些。”
连酲轻轻摇头,“鲁府一直在受倭寇和匪乱的前后夹击,户部拨银却远远不足他们军饷船舰等用,我们是黔驴技穷,他们亦好不到哪里去。”
秋芳大骇,“哥儿如何知晓的这些?”
连酲轻轻一笑,“户部尚书谢揽锦是个能干的,他年年都将朝廷花用于邸报公布,公布不了的便含糊过去,只需一算,便能算出他们究竟怎么花的钱。”
“可哥儿又如何使鲁府偏向我们呢?他们恨极了夫人,尤其是张大舅,便是恨不得将夫人生嚼了,要见了哥儿,怕是也恨不得把哥儿生嚼了。”秋芳说。
连酲叹了口气,道:“使管老东西去做说客呗,他肚子里墨水那么多,他……”
这时,管老东西由连家两个小哥儿搀扶着进来了,连酲忙举着剑手舞足蹈起来,管廉摆摆手,“差不多了啊,你活多少年我活多少年,你真以为大家都被你骗了,除了你家那几个傻东西,怕是连李皙都不信你的,他要不是为了解决你,万不可能放你离京,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跳!”
连酲被说得一愣一愣的,正要挫败感十足的放下剑来,那帘子竟又被掀将了起来,这回来的是两个锦衣卫,连酲反应极快,径直挥剑刺向他们。
管廉自是也看见了这两个锦衣卫,反应亦是不慢,他当即伸手抱住连酲,老泪纵横,“老朽第一个学生啊,如何就疯癫了,敏孜,敏孜,老朽眼睛都为你哭瞎了哩!”
两个锦衣卫没看出什么蹊跷不说,反而差点被刺中,慌不择路地跑了,连酲气喘吁吁,低头看着管廉,无语道:“老东西,你有脸说我,你演得更夸张罢。”
第97章 第九十七回
神京的连家到了夜间,前来吊唁的宾客散尽后,府内各处顿生凄清萧瑟之意。
连岫声坐在灵棚里,看了账房送来的孝账册子,身后传来张贤打哈欠,“连侍郎啊,如何,我兄弟几个道德品质饶是你也找不出一处不好来。”
卢贞乖巧坐着,“敏孜走了,留下一群弟弟妹妹,我们是他兄弟,自然该多看顾看顾。”
李琬一人占着四把椅子,横躺着,一条腿高高翘在椅背上,手中端个酒碗,道:“亏得上回宋御史家中办丧仪,使我们几个多少有了经验,这回才能畅顺帮上你家。”
“多谢几位。”连岫声搭过后,使厨房里的放个桌儿置办桌酒饭来与他们用,他们整日忙着,自己个肚里还是空的。
张贤继续垂头丧气,“说来也是倒霉,我在家中问我父亲,父亲说他从未觉着太子皎和敏孜相貌上有相似之处,但偏生今上就以为相像,那长相不外乎都是爹妈与的,以容貌定罪,实在是,唉。”
李琬睁开眼睛说:“今上可没定敏孜罪名,你再说下去,好心自己个反而落个妄论圣意的罪名。”
卢贞道:“都过去了,便不要说了,且猜猜敏孜何时能回京罢。”
张贤说:“能不能活着到鲁府都不一定呢,还回京。”
李琬似乎是想说甚么,却又止住了,叹了句陆路有山匪,水路有水匪,亦是一样凶险。
“近些年头土匪愈发猖獗了,往年他们还只抢杀官宦大户人家,最近几月,便是连寻常百姓家也屡遭掠夺清洗,是何原因耶?”卢贞道。
李琬摇头说不知,张贤摇头说不知不知,连岫声这时候将白日遗留下来的事务一应处理完毕,起身来招呼他们几个,不止他们三个没顾得上吃饭,连家几个兄弟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到这时才都坐将下来吃喝一口,洪氏跟付氏也在旁用,少时曾仪和韩宝清也跟着来了,洪氏说他两个没礼数,刚成亲的人,平白日日来沾家里晦气,远不如连玉懂事。
曾仪穿戴孝服,打着扇儿,“嫂嫂,我这是回门呢。”
洪氏道:“你和宝清两个来家,韩家连轿子都没与你两个一抬,谁家姑娘这样回门,说出来也不怕惹人笑话。”
韩宝清忙起身道:“原是我家里人礼数不周,要笑不如笑我罢。”
连岫声在旁道:“连家如今境况,旁人想要少些沾染是人之常情,大嫂嫂安心用饭便是。”
正待吃着茶饭,元顺急急从前头灵棚里来,他到连岫声旁边弯下腰,俯首贴耳说了几句话,连岫声使一桌的人自便,起身跟着元顺走了,到无人处了,元顺道:“六哥儿下午使我跟满财收拾三哥儿的屋子,连日下雨,我两个便想着将被褥都先收起来,待有日头了拿出来晒,谁成想,从被褥里掉出来这个。”
元顺把袖中书信朝连岫声递过去,“我见此物不像是收了许久的老物件儿,想必是三哥儿在这几日里留下来的,只不知他想与谁。”
连岫声接了信件,走到灯前,他将信件展开,外页写着“吾弟岫声亲启”六个大字。
他忍不住朝元顺投去一笑,“与我的。”
元顺便催促道:"那六哥儿快些看看三哥儿在信里都说了些甚么!"
连岫声将元顺推开了一些,背过他去看信。
[万福。神京一别,你我皆知再见实难,我自知生死难料,有一事须让你知。
我并非神京人士,亦非大尧人,我只是阴差阳错误入你兄长体内的一丝孤魂,你不消问我究竟从何方来的,我若是知晓,我早回去了,好了不讲闲话,我便只告你,你的三哥,早在数月之前,已于祠堂魂归西天。
但你不消疑我待你连家合家上下真心,母亲我自会看顾好,我猜李皙不欲使我活命,或打算在路上了结我,若是旱路,我会使的卢带母亲离开,若是水路,我会与母亲特雇水手乘另一小船载她走,总之,我尽力罢。
虽不知你眼下如何看待我,但我仍是想托你将连家众人看顾好,看顾不好也罢,人各有命矣,只是盼你上上心,并非命令吩咐于你。
此番一别,再见已不知是何年何月,我曾偶然读得你亲手所书告先祭文,不知真假,若为真,不久后,年号变为承仁,许是幼帝登基,你成功报仇雪恨了,我先提前恭喜你。
但日后不论你再遭何种噩耗变故,我都望你珍重性命,平安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