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连酲说罢,垂下眼帘沉默良久,忽的凑近连岫声近前,亲了他嘴儿一口,眼波流转,“相信为兄一回罢。”
连岫声被美色误,愣了一愣,待回过神来,眼前人儿早就跑没了影。
到人定时辰,合家在张爱莲房里坐着说话吃茶,周雅娘将白日备办事宜皆一一报与了张爱莲知晓,张爱莲动手从她手中接了本子,放到桌上压手下,道日后家中庶务便不再劳累雅娘,她该挑起这家担子了,周雅娘和张爱莲客套了几句,眼神闪烁地坐下了。
而后,张爱莲使六娘陶氏起来,大骂几声伥鬼贱妇,陶氏登时跪下,问:“大姐何以骂我?”连滔连潇不明缘由,也忙跪下来。
兰园里的元顺这时从外头拎进来个婆子,几个主子不定识得,下人却熟悉得很,原是经常替各院里浆洗衣裳的秦二娘,她被扔到地上,张口说:“这小哥好生无礼,我虽是个替人洗衣裳的,可也不是你家猪狗!”
元顺拘着手,与诸位娘一一见过了,道:“这婆子月前四处摆说家里收留了管廉老先生,本以为她是嘴长,哪知背后是有神仙的,竟将老先生在课上讲的课传将了出去,道老先生是个不老实的逆贼,有诛暴君之言,这才惹得今上注意,派人来家索了老先生,便才生了要老爷命的大祸。”
“你这婆子要不说实话,我立马教旁人来拷你,打你八十个板子,使你走不出这屋去!”元顺喝倒。
秦二娘在地上打滚哭将起来,“休打休打,六姐,你快来帮我陈陈情,你说使我讲些老先生闲话,未说要害人呐!”
陶氏道:“你个烂根子贱妇,遭人拿了何故攀诬我来?”
秦二娘道:“你与我的银子还在我床底下哩!”
陶氏自是哑口无声了,却见吴花姐气势汹汹提着裙儿到她跟前,扬手就是两巴掌打得她花儿一样的脸当即肿了,五娘急过来做中间人劝告,连滔连潇将陶氏护在背后,被吴花姐指着鼻子骂,“你两个的爹刚死嘞,这是你们的杀父仇人,杀师仇人,老家伙饿着肚子把自己个茶果饭食与你两个饭桶吃的时候,这个贱人正在谋划着杀人嘞!”
“二姐这话冤枉死我了!”陶氏哭天喊地,“三哥儿使我们母子分离,我只想着赶老先生走,好再和孩儿团聚,从没想过要人死啊!”
吴花姐想自己一朝成了个老寡妇,指着陶氏鼻子骂,“你个贱人,欺软怕硬,怎不去将三哥儿也害了,你天大的本事,你害个老瘸子!”
连潇抹了鼻涕眼泪,爬到桌前抱着张爱莲腿脚,“母亲,有人要我连家满门性命,我六娘不过只是遭人拿去做了筏子,她再有算计,何苦要使父亲遭殃,使全家遭殃,还请母亲宽宥我六娘一回,她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张爱莲不看他,自顾吃了口茶,使元顺把秦二娘押解下去了,才道:“蠹众而木折,隙大而墙坏,陶玉念,我自不胡乱折辱你,你与外人联手于家中犯事,便依家法来,打你三十手心,再到祠堂祖宗跟前跪上三日,你可有话说?”
吴花姐以为罚得轻了,还要上去朝陶氏施展一番拳脚功夫,被看不过去的连英拉回来,“二娘,你坐下,眼下六娘的事不是最要紧的。”
张爱莲先是以陶氏为例,把每个院里的话事人敲打了一遍,又拉了对儿她日暮时分抓到的打算偷连家家私去私奔的野鸳鸯出来,使好些蠢蠢欲动的下人们不由得老实了,后她又与连家几兄弟都各个指派了事宜,道虽丧仪无法大办,礼节却不可失,最后道:“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我们便是留得青山在,何怕没柴烧。”
她着重点了三娘,“三姐,你要注意身子才是,我看你一日老了十岁似的,五姑娘可来信儿?”
连葑道:“早间就遣人去付家报了丧,他们推说来不成,五妹妹怕是为难得紧。”
连英娘子出来跪下,“母亲,此事乃是我父兄参的,他们自是没脸来,明日使我去请便是,看我不将他们门打破!”
张爱莲噗嗤一笑,“你父兄也是遵着上意做事,休怪他们的,不来便不来罢,二哥儿,快将你娘子扶回去,我看她是要气个倒仰了。”
这一日,到此夜深,家中总算有了几道笑声。
可却见三哥儿连酲突然走将出来,甩袍跪下,道:“母后,此情此景甚是喜乐,正正好,请与孩儿娶亲罢!”
满室骤然噤声,有丫鬟过去快手合门取下窗撑,张爱莲脸僵住,问:“敏孜,你说甚么?”
“娶亲呐,您不是说,孩儿已长成了人,该迎太子妃了?”连酲眉开眼笑,凑过去,像平时那样抱着张爱莲膝盖,“母后,所谓储宫之重,式瞻四方,重宗庙、广继嗣,乃孩儿本分。”
张爱莲望着连酲眉眼,先是狐疑,后是震惊,最后竟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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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了?”李皙仰在床榻上,猛地坐起,掀开床帐来,“怎的疯了?何时疯的?为何会疯?”
吴太监弓着腰,低声说:“早间连同知和小连大人一起把连大人抬回了家,家中当即备办起白事来,那时候连同知就藏了起来不见人,后头通家都披麻戴孝,他还穿一身连五姑娘连家表姑娘出阁时的吉服在家中晃悠,是在郡主院里挨了训斥才换白布穿,到晚些时候,疯得更严重了,竟口口声声说要娶亲,声称自己个是……是……”
“是甚么?”
“太子,李皎。”吴太监声若蚊蝇道。
乾清宫内灯烛辉煌,此时竟是连满殿灯烛都震了震,须臾,李皙从榻上下来,自架上拔了刀出来就朝外奔走,“竟敢装疯卖傻污我二哥,朕这便去将他砍了!”
“皇上!皇上!”吴太监忙用眼神示意旁边几个值夜小太监,一老几小七手八脚把李皙抱住了,李皙又将剑随手揣给吴太监,“你去把他砍了!”
吴太监抱着剑抖着腿跪下了,“奴婢衰朽残年,怕砍不成连同知啊。”
李皙立身大殿,披头散发,他沉思良久,道:“连家三郎为何而疯?”
“皇上,连大人可是他父亲呐,你早间刚仗杀了他。”
“我没说要仗杀他,只是打他几棍,他自己个扛不下来,为何怪我?”
“谁人敢怪皇上呢,”吴太监跪得腰酸,被两个小太监左右扶着,道,“是连大人身子太弱了。”
李皙点点头,颇以为意,“那可真是苦了连同知了。”
吴太监起身扶李皙到榻边坐下来,柔声说:“连大人很是疼爱他家三郎,少时常亲自去布庄买尺头与他家三郎做衣裳,这不,家中就三郎伤心疯了。”
李皙撑着额头叹了口气,问,“他是如何以为自己个是我二哥,吴太监说说看。”
吴太监脸上闪过惶恐颜色,在李皙不耐催了好几遍后,他才敢说:“他道要下人拿杆子来与弟弟打枣儿吃。”
李皙一怔,猛地起身,喘着粗气,“他真如此说?”
吴太监应是。
李皙这回沉思更久,沉思过后,他又要去拿剑,“看来我是非砍了他不可。”
吴太监在心中哀嚎,祖宗喂,再度招来一群宫人将李皙拖住,他道:“皇上,若真是太子皎幽魂,你便更不好要他性命,那可是你最敬爱的皇兄啊!”
李皙丢了剑,目光阴鸷,“你明个带几个太医去看他。”
吴太监领了吩咐,扶李皙歇下。
后他轻步出去,正巧见崔太监从远处打着灯笼而来,两人走到边上去说话,崔太监说了几句吴太监劳苦功高,吴太监则是伸着懒腰道老咯,崔太监请教吴太监此番连家灾祸可否能避开,吴太监含笑道:“日前不能,眼下,怕是能避得掉了。”
崔太监问是否是因为连大人的好三郎,吴太监却道不一定是他的三郎,崔太监使吴太监慎言,吴太监叹口气道:“他们两个是咱家看着长大的,要真是,咱家心里也疼不是。”崔太监却说皇上终究是皇上,吴太监捏捏他臂膀,“所以啊,咱家方才说老咯,人经不得老,一老,心肠也软乎了。”
崔太监只是笑笑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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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就有人到连家吊唁,有帮闲门客陪哭陪说话,亦有唱曲的热场子,主人家的有一小半不在灵棚招待,一股脑都扎在灵棚后面的房里,但见医官郎中进进出出好几个,药吃了,针扎了,眼看要拿烧红的炭剃了头发烫脑袋,连葑怒气冲冲把这人打将出门,“好个骗子,拿红碳烫我三弟,打量把人整死了一家吃两席不是?”
后进了房来,就抱着在床上看书的连酲哎哟娘也天老爷的痛哭起来,他妻子洪氏在一旁说莫不是家中风水出了问题,要把祖父挖出来再埋一埋,连酲抬起头来,推开连葑,说他好生放肆,自己个为君,你为臣,何以上来就搂抱?
连葑当即愣神,连岫声此时端着碗苦药进来,他自坐下,“三哥,将药喝了。”
连酲放下话本,动手接了药,连岫声在旁提醒,“这药里有几味极苦又甜的药材,怕是难以入口,三哥可等……”
不等连岫声说完,连酲已将黏糊糊黑乎乎药汤一饮而尽,哈哈一笑,“你们怕是忘了,我是最不怕苦辛的。”
连岫声拉走连葑,自己个坐下来,温和望着三哥,“三哥可还认得我?”
连酲仔细认了认对方,说了句孩子们长得可真快呀。
连岫声伸手去握住三哥的手,“太子皎亲卫,便是我与你引见过的,他们已快马前往边境,那里有好些因与太子皎旧臣有牵扯而遭李皙流放过去的兵士,他们不日便会赶来,待那时,我自会披甲领兵杀入玄武门,我会为你延请天下最好的医师。”
连酲听对方要杀入玄武门,瞪大眸子,忙从床榻上跳将下来,从壁上摘了刀下来,拔刀出鞘,举刀就朝连岫声砍去,“反贼,看刀!”
连意眼泪唰一下下来,不顾刀锋,跑过去抱住三哥的腰,“三哥哥,那是六哥哥啊,你和他关系最最好了,你怎能拿刀对着他?!”
连英则拉着连岫声先去了间壁房里躲躲,连酲已是推开连意,拖刀奔入到了灵棚里,好一顿胡乱劈砍,吓得宾客作鸟兽俱散,眼看架子塌了,灯烛倒了,席面亦是洒了一地,小厮丫鬟们要去拦,却又担心被三哥儿手中刀砍着,听得人群中有不知何人在笑,付氏冲过去便大骂一通,正待要把众人先请出去时,就听得外头吹吹打打,原是宫里来人了,来的还是司礼监的吴太监。
“不消跪的,”吴太监扫一扫拂尘,笑说,“咱家今儿又不是带圣旨来的,只过来瞧一瞧连同知安不安好罢了。”
众人自是让开一条道与宫里的人,也正好使四处劈砍的连酲看见了吴太监,连酲双眼发亮,丢了刀,大喊一声,“大伴!”
吴太监脑子里嗡一声。
“你,你叫我甚么?”
“大伴,”连酲快步走将上前,与对方见了礼,“大伴,你总算是来了,久不见你来接我,我当以为你不管我了呢。”
吴太监差点就被连酲拽着走了,后反应过来,将人一把推开,推不开,又使几个小太监将人拉开,他眯一双千年老龟眼觑着眼前这位小郎君,倒不顶像,只皇上心中过不去那点陈芝麻烂谷子事,他叹口气,道:“好好一个人,怎就疯了?”
满院只吴太监在说些惋惜之言,他说完话了,亦没有要和连家人寒暄的意思,只轻轻牵起连酲的手,走到池塘边上,指着绿幽幽塘子,说:“大伴要你跳下去,大伴使你出来,你才能出来,你可做得到?”
连酲毫不犹豫,一头栽进池塘里,水花四溅,连岫声几乎是登时就跟着跳了进去,他将人捞到手里,吃了几记拳头,狼狈不堪,他却只冷冷看着岸上老太监,“吴太监特意来这一趟,只为折辱我兄长?”
“连侍郎何出此言?”吴太监拘着手,笑得皱纹都多了一倍有多,他似体贴道:“咱家是在与连同知治病呐,这疯病呐,指不定吓一吓,他就好了。”
连酲更是不悦,“你这反贼,何故凶我大伴?”
吴太监笑眯眯的,不打量着走,反而使人搬了把椅子来坐,“此处有树荫遮蔽,甚是凉爽。”说完,又使一群小太监去将院中倾倒摔落的物事去收拾起来,更是一边乘凉一边训起他们话来,似乎是忘了水里还泡着人似的。
此方水塘是连府中最凉快的,因头顶树荫浓厚,地下几处泉眼终年有水,冬日结冰亦最早最厚,可以说是寒潭也不为过,两人在水里泡了不过半个时辰,便都脸色惨白,连酲更是连连打着喷嚏。
家中几个兄弟姊妹见此情景,心痛不已,要上去找吴太监论番道理,却又被小厮拦将下来——那是吴太监,能和阁老掰一掰手腕的司礼监大太监,他若打定主意要折腾人,莫说一个连酲,就是一整个连家,亦不在话下,且忍一忍。
三四个时辰眼看着过去,灵棚都又搭将了起来,宾客看热闹也都看够了,又去哭连溥,只连三连六还泡在那汪水里,待日头西沉,连酲眨了眨眼睛,低低地喊了声大伴,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睡过一觉的吴太监被小太监叫醒,慢慢坐直身子,含含糊糊,“不急,你……”
连岫声却直接打横抱着连酲自池塘边上走了上来,淋淋漓漓的水从两人身上淌下,他站到吴太监跟前,眸似利刃,“吴太监应是试探足够了,便去与今上回话罢。”
吴太监笑盈盈地立起身来,用那枯树枝似的手指摘了对方怀里人儿脸上的水草,说了声走,排场好不了得地自院中离去。
坐上软轿,吴太监闭上眼睛,有小太监在轿子外面问,“爹,您亲眼看了,这连同知是真疯还是假疯?”
“假作真时真亦假,且看你自己个罢了。”
小太监一头雾水,“儿子不知您老意思,但儿子瞧着连同知是当真失心疯了,一表人才,可惜呢!”
吴太监打起帘子,在一摇一晃的轿子里,吊着嗓子对小太监道:“你把你方才这话与爹记牢了,待回去宫里,今上问起话来,原模原样再说上一遍。”
“爹你的意思是……”
吴太监爬出窗子来,一拂子抽在小太监嘴巴上。
小太监眼泪花冒出来,“爹!”
大半天过去,吴太监的声音才幽灵似的传将出来,“要是真的,咱是据实相报,要是假的,若他们成了,那咱家能有条活路,若他们没成,那是反贼奸诈狡猾,所谓八面玲珑得月多,刀切豆腐两面光,小崽子,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哩。”
第96章 第九十六回
连酲夜半时分醒将来,望着趴在自己床边的连岫声大喝一声反贼,逃出屋去,持一截树枝,在院中耍起剑来,秋芳和虎丘凝神屏气在屋檐底下瞧着,虎丘哭过,一张脸哭浮肿了,他道:“哥儿还会耍剑,没疯呢!”
秋芳却愁道:“可我并未教授过他这些子招式。”
雨下到第二日,下人们忙着将灵棚上的积水给顶泼下来,前来与连溥吊唁的宾客在与连溥吊唁后,都会顺道去看一眼连酲,却又都会被对方一口一个自称太子吓得魂飞魄散地逃走,到晌午,崔太监领着圣旨来了。
旨意中,皇帝先是对连溥辞世很是痛心疾首了一番,决心辍朝三日,因他是替人受过,又本出身功臣之家,于是皇帝又赐葬礼部来安置,与他墓前石羊一双,更是追封谥号为文康。
怜他二郎四次科考不中,遂在大理寺衙门里与连英恩荫了一个评事职务。
院中跪着的人皆是满肚子疑惑,连家出了这等大事,大厦将倾,该是风流云散,树倒猢狲满地跑,怎的还下来了一个接一个的嘉奖?
然而崔太监的传旨还未结束,他又缓缓说,神京不是个适合养病的地方,再者,落叶归根,济福郡主该携着连同知回鲁府去才是,鲁府那头亲人亦对你们母子两个朝思暮想,因路上多匪乱,皇帝派了锦衣卫并亲军护送,即日启程。
连岫声双手并在额前攥紧,他坚持以为连酲是装疯,却难解其意,眼下却万事都明白了,三哥是将连家从此事之中完全摘出去了,引得皇帝独独对准他一人!
连酲是没出来接旨的,他被虎丘和种番薯的李三儿看着,待有宫人在外头出现,说是来帮同知大人收拾箱笼的,虎丘过去开门,连酲便趁机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