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看连酲又泄气瘫将身子下来,虎丘倒了碗金银茉莉凉茶来与他喝了好败火气,同时口中疑惑,“哥儿自那日夜里从一丘回来就难伏侍了些,可是在间壁撞了鬼?”
“是啊。”连酲喝够了凉茶,说话都冒凉气儿,他拾了网巾来随意戴上,与衣裳系了条鸦青织金绦儿,拣一把扇子邀着虎丘去花园赏花去了。
但见两院中间新建的那卷棚置于花木台榭之中,远处几汪碧波水塘,近前丛丛翠竹苍松,塘里有荷花莲叶争艳,林间有丁香宝兰点缀,台榭楼阁与之府中门廊庭院交通,有那月窗雪洞挂了珠帘,得个树影婆娑,看花的人转来转去,转回卷棚里。
只见卷棚四面都张挂着湘妃竹帘,挂一半儿卷一半儿,连酲挽起袖子,将一面竹帘全卷起来了,就能见曲水方池,花木香茵。
棚里能不穿鞋履,四柱是肉眼可见的好木材,大抵是楠木,连酲也不顶识的,头上则是片片青瓦,内里则放着一张他之前提过的方榻,比之罗汉床还要宽大上好些,其他几处则照样摆桌案,立花瓶,亦有成套茶碗棋盘预备着用。
连酲盘坐下来,烧炉子煮茶,看水咕嘟嘟冒泡后,他一连泡了两碗,使虎丘也坐下来喝,两人正喝着茶,就有小厮儿来报,说是惠王家小世子来了。
李琬穿得和一只花蝴蝶使的朝他跑来,左看看右摸摸,“你这棚子,几时搭的?之前我来还没有。”
“刚搭成没几日,你怎来了?”连酲与他泡了杯茶,这茶也是连岫声先备好的,因连酲不爱喝味太重色太浓的茶叶,这应是极品罗岕茶,入口清香淡雅,就与这棚子一般,毫不奢靡,只存雅致之风,处处都显露着连酲的喜好。
李琬喝了口茶,大赞此茶不错,又答是他想来呗,总之家中无事,他想来便来。
“你父王不是不欢喜你和我往来?”
“何必在意那死老头,”李琬说,不住地上下打量连酲,“日前你家中多出事端,我久未来看顾你,你可曾介怀?”
连酲一愣,随即摇头说,“你我至交,我怎会因此见怪于你,更何况,朝中各方势力本就牵连繁杂甚深,你是世子,我们可有私交,却不能将这份交情掺进公事之中,免引火上身。”
李琬神色复杂道:“不过数日不见,敏孜竟比我还知事了些,衙门里事若太辛苦,辞了也不打紧。”
“……”连酲得了几句马屁之言,不免又飘飘然也,他摆摆手,“既然如此,你我当浮一大白才是!”他拍案,使人去端了酒来。
这是处赏花品诗的好地儿,连酲能找来,其他人自然也能,虎丘刚抱了冰冰的葡萄酒在路上,就有过来与一丘送礼的叶信他们几个抓到他了,说这酒香,送一丘来,虎丘哪肯,说这是要送园子里去的,叶信点头说对,就是一丘那园子,虎丘急了,说这是与三哥儿送去的。
叶信和他几个好友紧随虎丘其后,找到在那神仙地方上喝茶聊天的神仙人,转头便去告了连岫声,“好你个连岫声,你连家有那好玩地方,你竟不带我们去,只让我们你这处葫芦窝里闷坐。”
连岫声不解,“甚么好玩地方?”
叶信负手信步,将连酲所在之处天花乱坠地形容了一番。
连岫声只似笑非笑,“他与惠王家的小世子在那棚里喝茶?”
于是连岫声就吩咐进财带几位爷也过去坐,总之是家里的地方,叶信等人亦是家中客人,三哥儿招待一二也无妨,又使满财取琵琶过去弹,待一行人走了个干净后,连岫声便将桌上字帖撕了个烂碎,他当三哥与他一般的雨迷山岫,云锁青虚,原是三哥竟自有安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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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酲觉得叶信这群人就跟鬼一样忽然冒出来了,他捧着茶碗,看着一群人挤上他的方榻,无奈招待,问他们怎的来了?
虎丘以为是自己招来的,快缩成一团了。
叶信道他是循着花径而来,倒没将虎丘指认。
不过连酲也并非全然不快,因为他见着满财了,满财弹得一手好琵琶,他也正好能静坐聆听一回。
满财今个唱的是蟾宫曲,他惯爱唱这些子哀哀怨怨的凄凉曲子,一开口便是“漂漂泊泊船缆定沙汀,悄悄冥冥”,又有几位风流雅士在旁左一句“正是凄凉时候,离人又在天涯”,右一句“望迢迢,恨堆满西风古道”,连酲因此思己思人,不免红了双眸。
叶信这方看见了,哎呀哎呀两声,倒酒与他吃了两杯,“敏孜倒是个性情小郎君。”
一群人从前是不怎待见他的,如今或是因着连岫声心意,或是因着连酲自己个争气,加上他和李琬年岁本身就比他们小上一些,他们也并非不能原宥两个人过往的无礼,几任将在朝中老狐狸们身上学来的哄人手段用在两个小郎君身上,乃是绰绰有余,几句话就将两人都说欢了颜。
李琬更是与几人都敬了酒,说道:“我虽有个世子头衔,可待人处事到底不如各位哥哥,日后哥哥们便称我杜衡便是,不消见外。”
几人忙说不可不可,世子总归是世子。
连酲吃多了酒,只知哧哧地在一旁笑,后有李琬招待连岫声那几个友人,他便爬到满财身边,和他学弹琵琶。
满财受宠若惊,免不了一番温声软语,谆谆指导,更是手中捏两把汗,生怕教得不好。
但见连酲穿一袭桃粉云纹罗衫,含一双泪眼,粉颈微曲,怀抱琵琶,口中咿咿呀呀,“俺这里先锋前部,会分支!能对付……火火火!”
满财:“……哥儿我不好听这个,哥儿你使我来弹唱。”
“鼕鼕鼕,刷刷刷!”
“甚是难听。”
连酲只当无人懂得自己心意,因他所唱之曲是汉高皇濯足气英布。
正当与满财争抢个不停歇时,便见有身月白衣裳来靠近,随之而来的是满息的苦竹香气,连酲茫茫然抬起头,望见连岫声玉容,吓得是擦擦琅琅,满地乱爬。
第81章 第八十一回
待连岫声来了,他便与叶信他们坐到了一起,没真扰了三哥在那边抱着琵琶弹唱咿呀。
他们先是说起了月前牵连甚广的那桩案子,王大人一家都遭下了狱,幸得今上怜惜王大人年迈,没要他们性命,不仅家私没动他的,还只落了个流放,旁人就没他那般幸运了,抄的抄,砍的砍。
“我父少时家中贫寒,叨扰他家里不少,如今回报一二,也是应当。”叶信道,“只人情还起来没个尽头,我父亦是对这友人乏得很呐。”
旁边几个穿罗着锦的,听叶信这番言语,自要安慰两句,是几杯酒下肚,又说起内阁来,内阁是朝廷里行政中枢,再往中间去便是皇帝了,凡是朝会上议不得或议不出名堂的事都可让内阁来论一论,而内阁成员也多从六部之中擢选。
所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在座几位,都已有了翰林官身,入阁资质是有了,可要入阁,却不知要猴年马月。
“我等莫再说这些话,不患无位,患所以立,”有一人乃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家的,姓申名容,他起身负手道,“先天下之忧而优,后天下之乐而乐,区区一内阁,何足我辈挂齿?!”
“申兄此人最是嘴上功夫打得好,待到休沐,莫不又要到各个乡野里去寻那致仕散人,求得一仕途畅达的好法子。”打趣申容的唤于诗诗,家族并不在京中,父亲是那开封府巡抚。
“诗诗最懂申容这厮了,他没一句话是真的,自家兄弟也能诓骗,这会儿心中只怕是打量你我几个全都家去养老,他好一人直登青云。”这人便姓谢,单一个洽字,乃是户部尚书谢揽锦家的大哥儿。
还有一人最少开腔,至多附和,不发表意见看法,身上更是无甚冲劲,很是温婉的书生样儿,此人便是吏部尚书韩桂林家行二韩宝清。
韩宝清与连岫声叶信等五个郎君并不很是相熟,他一贯爱读书,却不爱功名利禄,大多独来独往,近来才开始与这些人走动,也是因着要和连家表姑娘曾仪说亲——他常与这些人往来,也能多来连家走走,或能见曾仪一眼。
既是吏部尚书家的郎君,那便是何时要与人相交都是不缺人应承的,他就是不爱多言,其他几人也不会将他视作无物,总能将他拉进去说上两句话。
“今年京察,百官考校……”谢洽说,“我父亲那做派,不知还能不能留任户部。”
“谢尚书一心为民……”申容又开始说话,这便省略了,听与不听总之不消管他。
连岫声在旁觑了滚在满财怀里的三哥几眼后,才说:“今上有人有术,你便放心就是。”
连岫声说话自是有用,他说能放心,谢洽就放了心,各又吃几杯酒后,就顺势聊起京察,他们作了番赌,赌哪个能留任,哪个要被闲住,若谁赌赢了,便可得到其他几人所赠之名家字画。连岫声本是无意,却想起三哥喜欢字画这些风雅玩意儿,遂也凑了个热闹,说工部尚书许要换个人来坐。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尚书,但申容又起身,大说毛遂自荐之语。
申容说话时,韩宝清执着酒杯到连岫声身旁坐下来,问今个表姑娘可在家。
“这边与表姐住处相隔甚远,我倒不知她今个是否在家里。”连岫声说完,就见已经晕乎乎的三哥放了琵琶,正抱着满财在闻对方颈子,他便登时抛下还欲说话的韩宝清,过去将三哥一把捉到了怀里,抱拖到了他这边来。
连酲身子今时是软的,挣了两下没挣开便就放任自流了,他枕在连岫声腿上,指挥连岫声拿桌上冰过后的枇杷葡萄剥了与他吃。
韩宝清看这兄弟俩黏糊,以为自己个是遭了冷落,打算去另一头和其他人讲话,却没想连家三郎忽然开口说:“你既牵挂妙真表姐,何不使人请她来?”
韩宝清一下红了个脸,“多有外男在,她又还未真过我家的门,没个由头,怎好使她来。”
连酲正好要说可去告表姐说是敏孜请她来坐坐吃茶,就听韩宝清又说伯母很不喜欢他。
“为何?”连酲不解,吏部尚书可是六部之首,韩桂林那头衔写三行都写不完,他家的二郎,连碧云还有甚么不满意的。
韩宝清说是他耽误了妙真。别的话没说。
连酲恍然大悟,妙真表姐人如其名,是个玲珑通透的妙人儿,可妙人也要过情关,难怪她比自己大,却一直没有说亲,书中更是因为连碧云与男仆关系败露而削发为尼,现在想来,连碧云与男仆一事怕只是个引子,她那是知晓她和韩宝清再无可能了。
但如今的连碧云还是能在韩宝清面前摆摆谱的,毕竟这回是韩家因看不上他们孤儿寡母而耽搁了女儿。
心中足足转了十八个弯的连酲,咽下嘴里的葡萄肉,亦不打算去帮韩宝清说情,开什么玩笑,回头连碧云又挠他两爪子,他可受不起。
看连酲也不做声了,韩宝清心中直打鼓,又瞧连岫声慢条斯理剥了好几颗葡萄喂与了他吃,以为连家兄弟都这作风,也动手剥颗葡萄要喂连酲,以求讨好两个小舅子。
连岫声却看也没看,用手腕将他手挡开了,说没葡萄皮没剥干净。
韩宝清细细看了,竟是剔透葡萄肉,哪有留下葡萄皮,于是道:“怎的没……”只吐出三个字,他便忽的怔住,便是似乎有人拎将起他的天灵盖,往里头倒了桶冰,他三魂六魄宛被冻成冰柱。
他望着案边两兄弟,再不明白也明白了,旁的人看不穿是因他们心中只盛有权势利禄,可他不同,功名利禄于他不过云烟耳,他便只求能与妙真一生一世一双人,既久陷情网,他又如何看不出和和他一般的网中人?
“你……你、你们……”韩宝清看了左右,咬牙牙关,“疯了不成?”
连酲已是醉了,问谁疯了。
韩宝清于是慌盯着连岫声,“岫声,你是个清醒人儿,你们,这是什么勾当?”
连岫声道:“表姐夫勿要惊慌。”
一声表姐夫,韩宝清差点栽倒,他拿了扇子在手里不停打,凉风四起后才觉好了点,低声说:“此事我必定不会说与旁人晓得,但你两个,万万不能再如此下去。”
连岫声说三哥并不知情,只他有心罢了,表姐夫无须担心。
又一声表姐夫,韩宝清哪里还有不愿应承的,便是连岫声怎么说他便怎么做罢了,后叶信使他过去掷骰子行酒令,他还叮咛连岫声不可过于张扬,“你虽非池中物,却齿少气锐,羽翼不丰,有大人要伤你两个,不过费寸舌之功,切记切记。”
看韩宝清过去和其他人唱和了,连岫声低下头来,又剥枇杷与三哥吃,枇杷酸得倒牙,连酲酒醒片刻,看着上方连岫声道:“为兄看你是不怕他说将出去的,为兄眼下只恨不得有个重礼仪名士来把你对为兄所抱之情所行之事整理成篇,散播出去……”
“三哥考虑得如何了?”连岫声垂眼抚摸三哥脸颊,看三哥眼睫发颤,脸泛潮红,不觉神清气爽。
连酲想坐起来,反被按住腰,他瞪着对方,说为兄还在考虑。
连岫声喔了一声,从虎丘那里拿了扇子与连酲打,“三哥瞧着热得很,弟弟与三哥打扇子。”
连酲闭上眼睛,摆烂装死。
过了半晌,他倏忽睁开眼,推连岫声手腕,“打扇子就打扇子,你平白用扇子柄儿刮我脖子作甚?”
“弟弟不小心……”
“谁信你。”
“那三哥说我用扇儿蹭你作甚?”
“你自然是……”连酲咬牙切齿,以为自己不论是受不受对方这威胁,日子都好过不到哪里去,无非就是全家不好过和他一个人不好过的区别。
真真是,一个男同弟弟难倒英雄汉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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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端午时节,家中上下又忙了好一阵,四娘院里负责过节买办,厨房要做雄黄菖蒲酒和粽子等酒饭供各院吃用,管廉老先生心中最挂念连酲,提前三天开始用艾叶煮过的纸用朱砂笔画就幅天师伏毒图。
连酲还挺喜欢古代这过节的浓厚氛围,他读书时顶多就是吃两个粽子,有时候忙起来连粽子都忘了吃。
这不,家里头过完了,单位里还要过,各领导在朝上达成一致决定,他们要搞一个百官团建,一是为了过端午避伏热,二是为了联络各部之间感情。此番最大领导——皇帝,本来也是要一同去的,只是他前一日夜里在寝殿发梦疯,不料一头撞在了床柱上。念受损龙体恐经不起颠簸,于是他便不去了,将主持工作一应丢与了崔太监,因此,这几日在宫内受他折腾的是吴太监首当其冲。
此行目的地乃是先朝旧臣遗留下来的一座庄子,名荷花苑,在当时就以莲盛而闻名,庄子主人更是搜罗了不下千种莲与荷花种植其中。
为承原主人“原结天下骚客雅士,共话风月”遗志,因此看守并不森严,士农工商等皆能出入其中,只工部说年年修葺维护很是费银钱,所以凡出入亦要交上一大笔费用,致使平日里压根无甚么人出入得起这苑。
烈阳高照,火云如烧,百官出行,浩浩荡荡。
此番护卫都从五城兵马司调来,不是甚么能挣头脸功劳的活儿,因此孟冲也不上赶着抢了。
反倒苦了卢贞,被他爹卢青岩叫来作帮手,与这个侍郎送水,又与那个给事中读书,的亏他干爷爷心疼他,把他叫去了他那豪华软轿中躲懒。
连酲和张贤则都穿衣披甲骑马上,走在最后的队伍里,张贤看卢贞有人撑腰,心中羡慕,“敏孜,我也想有个干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