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连岫声便不再问,与了吉兴一口茶吃,又使满财与了他几钱银子,打发人走了。


    过后,连岫声收了纸笔,叫上进财,“日前下雨不停,老师受了寒,三哥既是不在家,我也正好去看看老师。”


    “可要带些什么物事?”满财追着问。


    进财回头来说:“库房里有今上赏哥儿的闽府罗源茶,你去装些。”


    满财撇头,“小的不知如今院里是进财小哥说了算了?”


    连岫声懒得理睬两人,更无意与两人断官司,只使满财去取茶叶便是。


    不过半刻钟,从家中到刚出门的功夫,雨就又下了,连岫声是坐在轿子里,见雨势实在是太大,就使进财拿两把伞来,剩下一段路他们走着路去,进财说:“哥儿还是安坐在轿子里好一些,我看这雨也下不长。”


    连岫声执意要走路去,进财拗不过他,从箱子里拿了伞后先一步下了马车,站在地面上,他臂弯里夹一把伞,高举手里已经撑开的伞接连岫声下来,一落脚,连岫声的宽袖道袍下摆就登时变得湿淋淋的了,他让进财把茶叶与了他,担心茶叶也沾上水汽,遂将茶叶揣入了自己个的衣裳里。


    两人都是会些武功的,脚程也比普通人快,只是雨实在是大,待到时,两个人都已是浑身湿透。


    先是叶信接待了两人,“我父亲也不是甚么大病,何以要你冒雨前来?”


    他拿了帕子与连岫声用,看对方又从怀里拿出包无恙的茶叶来,更是没好气地说:“我父亲若知晓茶叶是这么送来的,怕是再也不敢和你提自己个爱喝茶了。”


    连岫声只是笑笑,摘了网巾,有叶家的小厮要过来替他擦拭头发和换衣裳,他轻言婉拒了。


    叶信也知晓他生人勿近,挥退了几个小厮,说,“不消管他的,他毛病多,你们去找身衣裳,与进财换上,再端两碗热热的姜茶来。”


    “不消如此繁锁,我是来拜见老师的,反倒与你添上麻烦了。”连岫声头发未干,只好用竹簪松散挽上。


    过一少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跑了进来,扎一对小发鬏,穿一新绿柳叶春燕纹的交领长衫与白绫云纹马面裙,她进来了,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父亲,又对连岫声福身,“六舅舅。”叶家二哥儿娶了连家四姑娘进门,因此叶信女儿便也与堂弟妹同礼唤婶婶娘家兄弟为舅舅。


    叶信格外疼爱长女,他嘿哟一声,将大姐抱起来在腿上坐着,看看大姐,又看看姿仪端方如玉的连岫声,忽然道:“岫声,你既还未娶亲,与我家大姐定个亲如何?”


    连岫声正低头整着衣裳,闻言说了句胡闹,又道:“我已有心上人。”


    叶信一听,惊讶道:“是哪家女儿,我怎的从未听你提起过?”


    “不是哪家女儿,是男子。”连岫声坦荡荡地说了,只是没告叶信对方姓甚名谁,“他知晓我心事,很是不愿意,我便告他是误会,他暂且信了我,待尘埃落定之后,我再具体告你。”


    叶信捂着大姐耳朵,摇头叹息,“你好好与他说,他未必不肯答应你,何必诓骗人呢?”


    “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连岫声看了叶信一眼,“老师要知你天真至此,病不一定能好的了。”


    “……”


    “你装点好了,我这便带你去见我父亲。”


    雨脚如麻,檐溜如帘。


    叶信一贯怕他这严父,只送了连岫声到房室门首就回了,只留连岫声进去拜见。


    叶阁老名叶岕,他一年前刚过了五十大寿,形容却比年岁瞧着要老些,或是因他常年不苟言笑的缘故,连岫声进去见礼磕头时,他正端坐在桌前看书,神色穆然,望之俨然。


    “大朗使人来告我说你来了,我还不信,”叶岕从椅子上起来,绕到桌前扶了少年起身,又不禁咳嗽了几声,他却竖耳听着窗外雨声,“这样大的雨,累你跑一趟。”


    “学生心中挂念着老师,况且出门时天气还好,出了门反倒是下起了瓢泼似的雨,学生当是老天考验,无论如何也得来看老师一眼。”连岫声知事地走到桌边与叶岕烧水泡茶,“今上赏了些闽府芽尖与学生,学生也正好与老师汲水烹茶。”


    叶岕从书架上拿了几本书回来,“光是会说好听的话无甚大用,学海无涯,我把这书拿几本与你,你回去好好读。”他说完了话后,“今上许要拿宋御史一家,你可知晓?”


    连岫声说不知。


    “早间今上召都察院的议事,说的是近日御史们多有上奏说建薤露殿所耗人力物力太大,就问都察院是不是对太子皎有意见,都察院的都不说话了,只宋御史站出来用笏板指着今上大声说‘臣等对故太子有何意见,臣等是对皇上有意见’,今上被气得不行,虽是当时没责备罢了。”


    “晚些了,刑部的来告我说,今上单独召了孟冲议事,孟冲这些年所行之事,你我不知十之八九,也能知十之五六,便是,曲承上意,以娱圣心,”叶岕叹了口气说,“我猜想,宋御史一家的下场不会好。”


    连岫声听了后,淡淡道:“宋御史冒进谏言,触怒天颜,以死谢罪不为过,老师何须为他叹气。”他将茶泡好了,恭敬地递于了叶岕。


    叶岕接了茶碗,看着茶汤,想喝,却又放下了,“十四年前,太子皎旧臣一案牵连上千口人,一开始也是如今日一般下大雨,直到了上千口人被杀了个干净的时候雨才停住了,有儒生写文章说这雨是老天的启示,若让叛党存活,就要用雨水淹了大尧,称赞今上圣明。岫声,你如何看待此类文章,又如何看待今日这雨?”


    连岫声与自己也泡了杯热茶,他到一旁交椅上坐了下来,眉目清朗温润,他想了想,答道:“天象之说学生一向不甚懂,不好随意评判,但今上圣明确是说对了。”


    叶岕不禁大笑,“我看你与孟冲之流不定也有话可说。”


    连岫声只是陪笑,不置可否。


    -


    “北镇抚司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速速开门!”


    下雨天点不燃火把,暗夜里唯一把把拎在手中的腰刀刀锋熠熠发亮,所有人都戴圆帽,穿蓑衣,杀气狰狞,两匹马慢悠悠地在后面出现,一前一后走到了宋府门首前,但见一顶圆帽底下的面容忧愁异常,左脸上两颗鲜红的痣都黯淡了。


    乔玉儿过来高声问:“大人,眼下可过去叩门了?”


    连酲没有作声,楼阑在他旁边,“去罢,但记住,今个我们是来拿人,万不可伤人。”


    乔玉儿三步并作两步,猴子般灵活窜到了台阶上,正要去叩门时,大门里头却哐哒响了一声,紧接着,门竟自己个缓缓打开了,映入缇骑们眼帘的却不是开门的门子或是小厮,不是任何人,而是一口棺材。


    七八个小厮将沉重的棺材抬到了门首下,重重放下,但见这些小厮个个都穿着不常见的白布衫,一半的人儿红着眼。


    连酲看着那口棺材,心口重重一跳,眼皮也跟着跳了几下,他攥紧缰绳,乔玉儿看他脸色行事,大喝一声,“还请宋大人出来见上一面才是!”


    “我父亲不是已与你们见过了?”一道女声从门内传来,宋芳玉走将出来,她以麻布盖头,穿一身麻衣,她拘着手,双眼通红,满含怨恨。


    “各位大人要拿人,棺内便是我父亲尸首,拿去便是,如若不信,大可开棺验尸!”宋芳玉涕泪横流,“我父亲为官三十余载,布衣蔬食,家无余财,妻女亦是素服银钗,以刚直性惹无数同僚怨怼,因谏今上触怒圣颜,赍志以殁,然死而不悔——”宋芳玉始终咽不下口中一口气,眼珠似要瞪出眶似的,高声呼喊道:“今天子行事乖戾无常,小不如意,辄加刀锯,重兄弟之名无兄弟之情,以修殿为由大肆敛财,天下萧然,民不聊生!而今皇帝持四海,民无一斗米,大尧败亡之祸犹不远矣,今日我等身死,来日史笔如铁,必为我等洗刷冤屈!”


    说罢,她哀嚎道:“父亲!母亲!女儿这便来地下陪你们!”


    “拦住她!”连酲大喝。


    然始终慢了一步,宋芳玉撞到柱上,血流一地,不等连酲下马去查看,就有抬棺小厮从袖中拔出短刀,扭头朝近处校尉刺去。


    “唰啦”,寒光一闪,杀惯了人的校尉下意识一刀就刺入了小厮胸腹,待反应过来时,他已将人推倒在地。


    也就无措一瞬,他便一脸无谓,错手杀了罪臣家属,不是甚么要紧事。刚如此想完,他后背就被人重重蹬了一脚,他以为是其他几个小厮报仇来,仓促之间爬起来意图应付,提刀一看,竟是自家衙门里的镇抚使。


    连镇抚使是衙门里最好性儿的,虽是富家公子,又得皇帝宠眷,却从不恃宠而骄,待上下都笑眯眯的,此时却面覆霜雪,让人心底发寒,杀人的校尉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只听上方那声音不带任何温度道:“宋大人有罪,也该定下来了由国法去判,你倒了不得,越过国法去了。”


    连酲没当场发落他,让他起来滚到了一边去,先去看了小厮,已经断了气,又去看宋芳玉,这个还有气,于是他马上展颜,招呼旁边几个小厮过来将人抬了进去,又使人去请郎中来看,安排好一切后,吉兴过来问,人还拿不拿。


    “怎么拿?这棺材你抬啊?!”连酲说完这话,也快哭了,也恨不得趴到棺材上嚎他两句,该死的封建主义,这班他真的一天都不想上了。


    楼阑在后头说:“派几个人在宋家守着,免得余下人跑出去,我先去宫里一趟,问过今上意思了再来告你们。”


    锦衣卫撤了一半,留下一半守住宋家几个门,连家就在对门,连酲十过而不入,最终还是踏进了宋家院里,和郎中一起去看宋芳玉,他在房室外面等,吉兴和乔玉儿各守一边,两人对视两眼,最后还是乔玉儿起身上前和连酲说话,“大人,伍千户前头使人来问,先前那个杀了小厮的校尉要如何处置。”


    “锁进诏狱里,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连酲心烦意乱,“这也须问?”


    乔玉儿擦了擦头上雨水,“大人可是因为头一回出缉拿差事,心中害怕?”


    连酲冷嗤一声,“我是怕,我怕遭报应,你不怕?”


    乔玉儿他不是很懂,为着皇帝心意办事,为何会遭报应?不该是官运亨通?


    过不少时,一个穿麻衣的小哥儿被一个老妈子牵着从廊上那边走了来,老妈子脸色惨白,脸上又是伤心又是恐惧,他们这么过来,吉兴忙起身挡在了连酲跟前,怕是意图不轨,连酲将他拉到一边,说这是宋芳玉弟弟,明哥儿。


    宋芳明过来,先对连酲作了揖,又对吉兴和乔玉儿见礼,“三位大人好。”


    再才又对连酲行了遍礼,哽咽着问:“酲哥哥,我姐姐也死了吗?”


    连酲难以开口,还好郎中这时候走了出来,说宋家姑娘醒了。


    宋芳玉只说要见连酲和宋芳明,宋家老妈子便很不放心地将自家哥儿递交于连酲牵着,连酲见她胆颤,低声道:“妈妈害怕锦衣卫,难不成还害怕连家三郎?”


    房内,姐弟俩见了面,抱头就是一场痛哭,哭过了,宋芳玉用帕子揩着眼泪,对连酲说见笑了,连酲站在床尾,竖起大拇指,“姐姐乃女中豪杰,我等宵小佩服不已。”


    宋芳玉勉强地笑了笑,用低低的声音说:“晚夕不知是谁与我父亲传书,我父亲便知大难临头,当即要打点行装送我与母亲弟弟还有奶妈子丫鬟小厮等人一齐离开避难,我母亲见父亲不走,亦不肯走,还说父亲要让我们这帮子人去哪里,几十口人贸然出京,哪里容易。”


    “中间发生了何事,我不便与你说了,只是今个见是你来,我很是松下一口气,连家三哥儿是个好性儿郎君,就是作了鹰犬,也是温柔良善的,必能留我全家一个体面全尸,换成他人就不定了。”


    连酲蹙眉安慰,“你父母虽死,但你还有个弟弟,你熬几年,他长大了,也能支撑宋家门庭,来日方长耳。”


    宋芳玉流下眼泪来,“今上年轻体壮,强健远超青年,我要等到甚么时候?况且今日我代宋家说出那样一番狂悖之言,他又如何会放过我们?”


    连酲思索着,慢慢在床尾凳子上坐了下来,他静思一阵子,而后缓缓道:“姐姐愿不愿意赌一把?”


    “如何赌?”宋芳玉问。


    “今上在乎声名,凡事都交由孟冲做,就是御史们也只参臣子不是,从不纠错于他,你今个道了他的不是,又是在门口喊的话,待到天一亮,这话就满京飞扬,所谓人言可畏,我想,他应当是怕的,”连酲轻轻一笑,“如若他怕了,你和你弟弟的日子就好过了,他越是怕,你们的日子就越是好过。”


    宋芳玉抱紧了宋芳明,“可这话如何传得出去,城里耳目众多,你一旦动作,如连累了你,我……”


    “耳目不多,这话又如何使今上听到?至于如何将话传出去,你待我去找人商议一番再定,你只需告我你赌不赌这一把。”


    宋芳玉没有犹豫就点了头,“左右不过一死,我自是愿意的。”


    连酲笑了笑,“既已有了办法,姐姐就莫再寻死了,好生将身体养着,将幼弟抚养长大,日后指不定多是好日子。”


    后连酲要出去了,宋芳玉要下床深谢,被他拒了,他出去后,知宋家清贫,从袖里拿了银子付与郎中,把药方子与门口老妈子时,“药紧着你抓,药金待会我使虎丘送来与你。”老妈子感激涕零,要跪下来磕头,也让连酲拒了。


    院中亭子里,连酲使吉兴和乔玉儿都找地方去歇去了,他独坐着等了楼阑两个时辰,楼阑揣着圣旨来的,说明个一早再宣,在宋家门口宣,在人最多的时候宣,连酲拿了圣旨一看便愣住了,接着喜不自胜,他着实没想到,他与宋芳玉刚开局就赢了!


    由于高兴,连酲很是豪情万丈地抱了楼阑一把,“楼千户,辛苦了,要不是你,这旨意不定能降下来。”


    楼阑依旧冷淡,身体被左摇右晃了几下也面无表情,只道:“门口见到了你六弟。”


    连酲表情僵住,“你遇见他了?”


    “与他马车一块过来的,他见了我主动问你行踪,我说你应是在家了,许是都睡下了。”


    “……坏了坏了!”


    连酲面色大变,他跺了两下脚,镇抚使大人的威风荡然无存,“楼阑你可害死我了!”说完,他抓起石桌上腰刀就跑没影了,似乎是身后有鬼在追。


    第63章 第六十三回


    对门就是自家,门子早早将角门开了,连酲一步跨进去,连跑带跳地回到了蓬莱阁。


    虎丘马上迎上来,问哥儿今个怎的如此晚回,吃饭了不曾,连酲才想起来他今日还没吃饭,他捂着肚子说:“你不说我还不曾想起来晚夕我还没用膳,你去厨房任意与我端碗汤水来吃罢,我先去看看间壁那位。”


    “不打紧,六哥儿也才回,他晚夕也出门去了,若他发难哥儿,哥儿也发难他就是。”


    “……”连酲眼角抽了抽,紧紧窄袖,“谁怕他发难了?”


    虎丘笑嘿嘿地说他去厨房了。


    连酲在原地站了站,还是往一丘去了,书房没点灯,他径直进了人的主卧,大摇大摆,理直气壮,“虎丘说你晚夕出了门,这样大雨,你做甚么去了?”


    连岫声本一肚子不虞,但听见了这样一句问,气儿就都跑了个没影儿,他从屏风后面走将出来,说老师近日受了凉,他前去探病,又见连酲一身衣裳湿透了,就问是衙门里何事。


    “今上要拿宋御史一家,孟冲使我带人去拿,宋御史是死也不怕,留下儿女在世苦哈哈,苦呀,苦哈哈!”


    连岫声看了三哥一会儿,在桌边坐下来,“老师也与我说了此事。”


    连酲在桌上趴下,与连岫声相视,“他与你如何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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