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连酲带了十几个校尉和两个百户,天儿逐渐热了起来,连酲腰上挂一壶酸梅汤,骑在马上,边走边喝,楼阑骑马在他身后走,满脸嫌弃。


    待到了长公主府,连酲一下正经起来,他面无表情地站到了门首下,摆摆手,“搜。”


    没过少时,正头屋里出来一容貌甚是明艳端庄的妇人,头上是累金丝鬏髻,珠翠堆盈,衣裳是素青织金云纹比甲,裙拖江山河水,天仙人物一般,她身后约莫跟着十几个丫鬟,又是打扇子又是挂香炉,人还没到眼前,气势已经扑了连酲一脸。


    “连镇抚使好大的派头,带我儿来搜我的宅子。”李皌走上前来,手已经扬起来了,正待掌下去,面前的青年人哐一下跪下了。


    连酲磕了几个头,“下官叩见殿下,下官仰瞻威仪,诚惶诚恐。”


    李皌慢慢放下手,冷嗤一笑,“好个油滑小儿,早不拜晚不拜,知我要打你,便利索跪下了。”


    “下官久仰长公主盛名,乍见凤颜,身如顽石……”


    “好了,闲话少说,”李皌扫了眼这一院子鹰犬,累极了似的,“皇兄既要搜,便搜罢,我这院子他只差没亲自扛铁锨来翻,真要藏个大活人,他能到如今还翻不到?再者说了,二哥不都……”


    “母亲!”在连酲身后的楼阑无奈至极,“无端说那些作甚?你且进去罢,外头我在。”


    连酲在母子之间悄悄抬起头,从下方看这长公主,日头低下,对方珠翠满头,简直刺眼,刺得他眼眶发酸。


    然,还没待他好好看看对方这少见的尊贵行头,长公主就感应到了什么似的,低下头看这大胆的镇抚使,可下一面,她如见了鬼似的,本端重的面色忽的剧变,她不由得朝后踉跄一步,推开上来搀扶的丫鬟,忙不迭地跪在了连酲跟前。


    她手指冰凉,轻轻捧起连酲面颊,眼中惊喜缓缓消失不见,“方才看你,怎如此相像,这时看,又半点不像了。”


    连酲思忖着,莫不是这书里还有隐藏的替身文学剧情?


    妇人走了后,楼阑脸色复杂地望着连酲,说:“镇抚使再见我母亲,不须跪拜磕头,她受兄长影响,不喜这些俗礼。”


    “兄长?今上?”


    楼阑并未作答,只让其他人快点搜。


    结果自是甚么也没搜出来,实际上他们都不知旨意让他们搜些甚么,说皇木,谁会明晃晃把那大批木头藏匿在家中,说金银,长公主府里最不缺的就是金银,不过除了连酲,锦衣卫里出来的都是一脸了然,似乎已经习惯执行莫名其妙的命令,尤其是针对长公主的莫名其妙的命令。


    整队返回的路上,连酲路过一茶寮,勒马止步,他跳到地面上,牵着马,说他还有任务在身,让楼阑先带人回去。


    楼阑懒得理他,半点下头就带人走了。


    连酲找地方把马栓好了,小跑到茶寮里,他挥退上前来的跑堂,径直走到一张小桌前坐下,小桌对面已然有了人,乃是之前在锦衣卫衙门里每月请假二十天的李三是也。


    李三冲连酲惨然地笑了笑,“小的还以为大人不认得我了。”


    连酲看他头上戴着孝,衣服也是浅色,就知他浑家没了,但他也不便主动提起,就顺着李三的话说了,“哪里哪里。”


    李三上下扫了一眼面前小郎君,当真是俊美无双,风流倜傥,他目露惆怅与艳羡,“月前就听说大人升了镇抚使,大人年轻有为,小的本该携礼登门祝贺,却因浑家重病,不得抽空,还望大人见谅才是。”


    连酲说无妨,心里明白对方这番弯弯绕绕并不全是客套,多半是死了浑家,他要再找个糊口的工作,又不好意思开口罢了,想到这里,连酲主动道:“我知你身怀武功,不屑虚度光阴,只我这里也没甚么地方使你施展抱负,但饭定没的少你的,你可愿意前往?”


    李三眼睛一亮,这便是他今日目的了,他随即起身对连酲千恩万谢着。


    连酲让他帮自己种番薯。


    “……”


    -


    连酲带了新人回蓬莱阁,他把人交与了虎丘,特说明李三是特请进来做事的,一应杂活无需他插手,虎丘应了喏,在李三主动提起的前提下,带人去一一见过蓬莱阁的小大姐和小哥们。


    李三饶是知晓连家富贵,却仍不抵亲眼所见,莫说那些名贵花木鱼鸟,单单是下人们都宛如金枝玉叶似的耀眼好看,他拜见时,他们几乎都没在做活,下棋的下棋,绣花的绣花,旁边还有人伺候茶水,可不是跟正经姑娘没甚么两样。


    他不习惯这富贵繁华花团锦簇,拜见过后就去园子里看番薯地了,他看了没多久,就将本种下的番薯又都翻了出来,虎丘是整个种下的,这样不划算,切成块种下去,每块都能生一串儿番薯出来。


    连酲看了一会儿,见对方心细又负责,便放心去兰园习剑了。


    平日连酲都是与秋芳一起在前院习剑,前院最是宽敞,今日秋芳却领着他往后院走,连酲问为何,秋芳说里头有客人,他们在前边打来打去,不成样子。


    “来的何人?”连酲好奇道。


    这也不是甚么不能说的,秋芳看了眼房里,“惠王妃。”


    连酲:“我们与王府平日也没甚么往来,为了李琬来的?”


    秋芳摇摇头,“惠王妃一向不喜小世子与哥儿往来,她若为了小世子的缘故,一封书信来让哥儿少扰她儿就罢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姐姐这般说使我好没面子的。”连酲在后面撒娇说,“那她究竟为何来?”


    秋芳慢了两步,与连酲并行,声音压得低低地,“是为六哥儿来的。”


    “岫声?”老天保佑,一定要是好事!


    “正是,王府日前不是走了水?今上心疼兄长,专门让锦衣卫负责究查走水,让工部负责王府修缮,罗尚书不想与惠王纠缠,将修缮一事丢与了六哥儿,”秋芳几乎要趴在连酲肩头了,音量越发小,“没成想,六哥儿在王府走水的西院里挖出了大量金银古玩,价值连城,午前就在往家中抬,眼下还未抬完呢。”


    “如今,惠王妃正过来央请夫人去与六哥儿说项,莫将此事报与今上,还愿让六哥儿在那箱笼里尽管挑些喜欢的,王府都可相送。”


    连酲眨了眨眼,抬回家中?尽管挑些喜欢的!


    这一定是贿赂没跑了!


    这连酲哪里还有心思习剑,他将手中木棍儿往秋芳手中一塞,说自己个有大事要办,一溜烟跑出了兰园。


    小奸臣先莫贪,为兄来求你来了。


    第58章 第五十八回


    连酲本意欲朝一丘跑去,可他方才就是从蓬莱阁那头过来兰园的,一丘那边根本没有什么大箱金银抬进,连岫声也并不在院里,满财进财也不……


    对啊,他之前怎么没想起来,平时他们上衙都不带小厮,如连岫声果真还未下衙,那这两人怎会都不在?


    真相只有一个!


    连酲脚步带风地朝连府最隐秘的一处角门跑去,多亏日日在秋芳那里习剑,他体力比在大学里要提升了不知多少,从兰园一路跑到角门,他都不带歇脚的,等到了,他也不喘,他随手抓了两个抬着漆木箱笼的小厮问连岫声在哪里。


    “三哥儿找六哥儿?六哥儿才被家老爷身边的扶光叫走,一时半会不会回来呢。”


    连酲跟在他们两人身后问:“这些箱笼我可能查看?”


    “三哥儿,不是小的们违拗您,实在是这是六哥儿专门贴了封条的物事,您若要看,不如等六哥儿来了再看,小的们不敢做这个主的。”


    连酲表示理解,就坐在廊上看一群人搬进搬出,扛进扛出,天色暗下来了,四处点上灯了,虎丘如一座山一般打一盏灯笼走来,手中挽一件绢里纱桃色氅衣,他过来将氅衣披到了连酲肩上,“两个姐姐使我来找你,问怎的还不回。”


    连酲拿了灯笼,“不消你等我,你先回,我还有事要问六弟。”


    虎丘走时,连酲又叮嘱,“要李三还没走,你找彤雪拿二两银子与他,他家里如今揭不开锅的,先与银子他,好吃顿热饭。”


    虎丘应了,快快走了,箱笼这时候也总算是搬完了,房里也上锁了,连酲又等了好一会儿,却始终等不到连岫声他人。


    没办法了,一不做二不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连酲裹紧氅衣,猫步轻俏,慢慢挪到深院不常使用的库房门口,他被门上那比自己头还要大的锁头上惊呆了,不可置信地抬了抬,甚沉,都在家里了,至于这么严防死守?


    “谁在那儿?!”一道呼喝从转角传来,紧跟着两个一身吏员打扮的男子走将出来。


    两人上下扫一眼连酲装点,随即作揖,“原是家中哥儿,方才冒犯了,还望勿要怪罪。”


    连酲清了清嗓子,指指门上锁头,“我饭后出来走两步,见这玩意大的罕见,一时看入了迷。”


    其中一吏员说:“自连侍郎上任,里里外外都肃清了遍,便就是陈年积攒的老物事也都翻了出来清点入库,为免再出现上任大人在时的乱象,连侍郎特命我们重打了许多不重样的锁头,这锁看着笨重,钥匙却是极精巧,若不是把这门拆了,轻易都进不去。”


    草,真在做事啊!


    连酲心里这样想,面上不这样显,他单手负在身后,赞许般的点了点头,然后抬抬袖子,“可能与我演示一二?”


    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不作反应。


    连酲再一抬袖子,抬出两锭银子来。


    有钱真好,有钱能使鬼推磨,连酲将十两银分与了二人,换了钥匙,答应只进去转转开开眼就出来。


    待他小心走进去,两人在外面小心合上门,重新与门上了锁头。


    连酲一走进去,举着灯笼朝各个方向照了照,这不照不打紧,一照他只觉得自己个的脖颈都被掐死了,他快步走到堆山码海的箱笼跟前,随意撕开几张封条,用力揭开,轻轻放于地上,再用灯笼细细去看。


    啊,他的眼睛,他看不见啦!连酲在自己库里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金子,混着大大小小浑圆温润的珍珠……他现在拿一颗的话,会有人发现吗?


    欸,谁入侵他大脑了?他怎么会产生拿走他人财产的想法?


    连酲将这箱重新盖上封号,又去看其他的,这一次,他一口气打开了七八口箱子,两口是玉材,两口是青铜器材,剩下的则满是书画。


    皇帝大哥收藏的书画,应该是差不到哪里去,虽惠王看着不像是个有品味的人,但人不可貌相嘛,况且富贵人家往往都会请专业人士及业余人士上门来鉴别点评古玩名迹的。


    于是连酲把灯笼放到一边,盘坐到地上,一卷一卷打开来看,这打开的第一幅字,落款人不识的,却颇具王羲之之笔锋筋骨。


    连酲举着字,倒抽了一口凉气,这谁能忍住不贪?他对弟弟的要求还是太高了。


    看第一幅字,连酲很是珍重地将它卷起来放好,放到地上他又觉轻慢了对方,随即将它揣到了怀里。


    他只是揣一揣,并不会带走。


    连酲每一卷都舍不得放过,将两箱子的书画都翻看了一遍,大尧在历史上并未真实存在过,可这些字画他却再熟悉不过了,有写《泰山刻石》的李斯,有写《祭侄文稿》的颜真卿,有写《自叙帖》的怀素,还有写《洛神赋》的赵孟畹鹊龋鞅闶枪蒜10獾雷印9趺帷3鹩5热恕


    连酲对于此类物事相当博爱,各个都能说出八百字的好来,他想到这怕是一屋子的好东西,却没想到有这么好!


    他看得忘神,全然忘了时辰,待外头传来说话声时,他离开已是为时已晚,两个吏员也是没想到镇抚使在里头死了似的不出来,更没想到和连侍郎一同来的人还有惠王,使他们想用兄弟借口来周旋都没的办法。


    -


    惠王看着两个低头并足的吏员,哈哈一笑,转头望着连岫声说:“还是年轻好啊,这夜半我只觉冷得打颤,这两个儿竟还出了满头脑的汗。”


    连岫声附和了惠王两句,使两人打开门上锁头。


    两人先是擦了擦止不住的汗,而后合力将门开了,他们本做好了为着几两银子挨上板子的心理准备,可库房入目却是一片漆黑,箱笼等物也都封得好好的,无一人影足迹。


    连岫声躬身先请了惠王进去,自己个后进,两个吏员这时候已在房里掌烛点灯,四周霎时亮堂了起来,他们又出去后,留在库房里的人才开始讲话。


    惠王扫视这满房的大小箱笼,心口堵得慌,他回头对连岫声强颜欢笑,“我后头几天预备在家中设几桌席面,你可来吃?”


    “既是殿下宴请,下官岂敢不领命?只身上公务繁多,怕抽不出身前去,殿下管情写帖子来,我使人装些好礼捎去王府上,望乞谅情。”连岫声恭恭敬敬地回绝了。


    “你是今上跟前红人儿,我谅不谅情你有个什么打紧,我还要你谅情我哩,”惠王说着,往前蹒跚两步,“我这些老宝贝——”


    连岫声立于对方身后,“这些物事只是从下官手上过个明路,殿下乃今上皇兄,待清查完了,定都送还王府,殿下万莫因此事劳心伤身才是。”


    “我特意为它们修个院子来放,好容易使它们有个好住处,若不是你三哥留宿,我又岂能受这天降横祸?”惠王甩着衣袖,红着白胖脸,不再装腔了。


    对方将错怪自己个三哥头上,连岫声也不怎的高兴,“若非小世子强留,三哥怎会留宿王府?”


    “我儿留!他就宿?”


    连岫声淡淡道:“下官三哥素来温顺识理,万不敢驳小世子吩咐。”


    李魄登时出气如老牛,他猛将双手举过头顶,疯狂摇摆,“好没道理,京里谁人不知连酲那厮把我儿当矮爬狗使唤?!”


    连酲就在不远处的箱子后面躲着,他偷偷看惠王被连岫声气得跳脚,发了通脾气后,他又恢复到之前的模样语气和连岫声说话,说来说去就是希望对方不要把这些财宝报上去,这可是在他家挖出来的,本就是他的东西,连酲睁大眼睛等着连岫声的回复,对方说:“下官会考虑殿下的提议。”


    李魄目的算是达到,大摇大摆地走了,连岫声则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是说:“出来罢。”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