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好的母亲。”
张爱莲嘴角溢出笑意,又说:“你四娘管家里的事是把好手,有时候却漏了自己个孩儿院里,所以我还要与你个妈妈子过去,一同顾全你和岫声,还有后头英哥儿和潇哥儿滔哥儿院里。哥儿们的事府里头大事,有个妈妈子帮我看着你们,我也放心些,凡事要拿章程也快。”
“……好的母亲。”就这么光明正大安装监控吗老妈,连酲心想。
张爱莲一口气说了好些话,歇将好一会子,又连喝了两碗茶,才缓过来气儿,她望着满室珠玉绫罗,个个都是好仪容,玉面人儿,饶是丫鬟也修的比外头普通人家的姑娘还要神气,她心中顿生恶气,扭头又喝了口茶,把这口恶气好生压了下去,才说:“都起来坐,今年年礼我该与你们了,与你们个好彩头,明年便通家都平安康健,万事皆和顺。”
后头走出来端着匣子的丫鬟,青竹和秋芳从匣子里取出一个个荷包次第送将下来,众人没谁开口的,拿了荷包也只打开看一眼便合上了,跪下磕头谢了夫人,后又每人送了两匹好料子,让大家伙下去做衣裳,姑娘家的多一支金玉簪儿。
连酲看着这阵仗只觉得眼花缭乱,这一趟送下来,少则几百两银子,多则上千两,张氏这是得多有钱啊,不愧是先帝封的郡主,还是先朝太子之师。
发了节礼,便是要散场的时候了,连酲看着人一个接一个的走了,见张氏神色里有些许寂寥,他没着急,走到张氏跟前,摸了个蒲团坐到张氏脚下,“母亲,孩儿再陪陪你。”
张氏看太晚了,要使青竹送哥儿走。
“母亲要赶我走,待我看看荷包里头是甚么。”连酲攥着荷包,拉开绳子,“若是孩子不喜欢的,孩儿便不走。”
“小无赖儿。”张爱莲笑骂他,“你看便是,我还怕了你不成。”
连酲只摸到了一个硬物,他小心地把它倒在了掌心,竟是一块如意纹玉佩,触感极为上乘,连酲就是不识货,也知道这玉佩定是价值颇了不得。
“瞧瞧,瞧瞧,瞧着财迷样儿。”张爱莲看连酲捧着玉佩直看呆了,笑得停不下来,“青竹,赶紧拿棍子给我把他打走!”
青竹笑弯下腰,秋芳过来道:“哥儿走时莫忘了把夫人与六哥儿的节礼也一起带走,大家都有,也不好落了他的。”
连酲点了点头,从地上起来,对张氏作了礼,收下秋芳递来的荷包飞跑走了。
出了正屋,虎丘正在院里头候着,连酲让他莫急,偷偷看张氏给连岫声的荷包里装的是什么。
是方砚台,素面砚,不是甚么名贵东西,却也连用心都称不上。
也是,这么多人,哪能都按照给自己孩子的规格给其他人,张氏就是腰缠万贯,也架不住流水样的送。
罢了罢了,连酲决定自己再与连岫声添一份好些的,张氏一份,三哥一份,往后有个什么危及性命的紧要关头,不感念张氏,好歹也感念他三哥。
第32章 第三十二回
连酲出了院子,管廉在门首下等他,问他为何如此磨蹭。
连酲扶他走路,旁边虎丘捧着几匹缎子,彤雪和琼花在前头打着伞与灯笼,脚下积雪踩得窸窣作响,连酲说起要给连岫声添礼的事,管廉却让他不要把心思花在博虚名这种事上头,又说聪明人断不会去搅合他人交往,“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端做好兄长,你母亲待你兄弟如何,你兄弟又待你母亲如何,你岂知内里无有尔等不知玄机,你如何干预得了?”
“是学生短见了。”连酲应了是后,又问管廉,他入锦衣卫衙门,如何?
管廉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认我做先生,原不是为了读书考试的?”
“先生你照旧是我的先生,要读书考试的却不是我,不过若先生只会做教人读书考试的先生,那我也无法了。”连酲唉声叹气道。
“笑话!”老头儿暴喝,“老夫岂是那等书呆子痴老儿?”
“那先生说上一说,学生入锦衣卫衙门,比之读书考试,哪样来得更妥帖?”
管廉便抚须半晌,说:“你若为立身,便随你是扛锄种地或是舞刀弄枪,都能行得通,可若不是你,换做旁人,我却只有一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莫说我也说士贵他贱,只是人不如蝼蚁,推不倒那大厦就只能遵循规矩活。”
“你方不同,托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五陵年少,你想做什么都做的。”
连酲无奈道:“先生不赞成?”
“知你聪明,不需我点明,”管廉松了口气,便敞开了说了,“如今锦衣卫衙门受今上看重,典亲军领宿卫,虽是权势滔天,干的却都是可为可不为之事,更莫提罗织罪状等令人不齿之行。”
“你即便是与他们同样练成爪牙,我却也担心你的日后,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衙门,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所以,我方才说,旁人不好做,你却做的。”
连酲眨了眨眼睛,“学生好像忘了说,学生是文职,不做你说的那些事。”
“……”管廉举手就揪连酲耳朵,“那你与我在这里叨叨个甚?我原以为你多大个出息,讲半天竟是个茶房官儿!”
连酲被揪得呲牙咧嘴,“小老头手劲忒大,明日送磨坊拉磨去,府里一年的粮食都不用旁的人费功夫了!”
管廉吹胡子瞪眼,虎丘空不出手来解救自家哥儿,忙叫前头的彤雪和琼花,两个丫鬟忙跑回来讲好话,总算是把哥儿的耳朵给救下来了,谁成想,哥儿弯腰又攥起一个雪团照直贴在了老头面上,完了拔腿就跑,惹得老头一路都在骂骂咧咧,路过院子里还有人开门出来瞧热闹呢。
回了蓬莱阁,连酲使虎丘把砚台送去一丘,听彤雪说初一要五更起,他快快地洗漱了爬进早已铺好熏好了香的被褥里。
连酲今日是累到极点了,累到都没有心思想现代生活,草根少年就是这般,任是丢他在草原还是悬崖,他都能郁郁葱葱,更莫提他无父无母了无牵挂,更是连根都没有。
不知几时,也不知是琼花还是彤雪进来吹了灯,床帐里暗了下来,连酲睡意朦胧,脑海里古代与现代的画面交织成了一面立于连岫声书房内的屏风,他没有被众星捧月的连酲迷了眼睛,一眼就看见了穿着寒酸的自己。
以免一切学杂费特招进入贵族高中的连酲和周围纯欧式建筑的校园格格不入,但无所谓,连酲以个人魅力征服了全校师生。
不论大家的欣赏是出于他的脸还是他的谈吐以及成绩,总之没有人会因为他的出身看不上他,他也没有遇见校园f4对自己轮番霸凌然后爱上自己的戏码,但连酲一直很清楚自己与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份自知之明,多多少少使他感到有些孤独,使他感觉自己有时候像这个世界的局外人。
一片惺忪精神下的所见之中,现在的连酲竟是比以前的连酲要快乐的。
连岫声在几个时辰之前说,这或许是他度过的最欢喜的一个除夕,其实连酲亦是,他从来没有与这么多“家人”一起过过除夕。
以往连酲都一个人在学校里过,孤儿院里不会给大孩子们留位置,连酲懂了事,也不愿和那些小朋友去抢本就不多的饭吃。
院长在他小时候总用录音机给他们播放“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很老的录音机,播完了要不断按按键回放,院长说,不高兴的小朋友,多唱唱歌,心情就会好一点啦。
连酲翻了个身,迷蒙着眼与屏风上的自己对视了。
他知道对方张口要唱什么话,便同时开口无声道:“他出一对鸡,我出一个鹅,闲快活。”
且放下心吧,连酲翻了回去,梅花是我,我亦是梅花,进的山家也品的香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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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连酲完全没醒,被彤雪抓了起来更衣洗漱,只闻听耳边噼里啪啦的,原是府里各院都放起了爆竹。
在一片灰白硝烟之中,连酲手中被塞入院门的门闩,这他不清楚要做作甚,只好看着虎丘发懵。
虎丘做手势。
连酲明白了,把手里门闩高高抛至半空,门闩一落到地上,连酲耳边响起他们几个朗声说的吉祥话,什么摔走晦气,摔出富贵。
连酲揉着眼睛,把门闩拾起来,放了回去,心想,还有什么习俗尽管放马来。
回身,连酲还见院里头多了个人,拘手站在琼花身旁,是个穿衲袄子的老妈子,圆脸圆眼睛,慈眉善目,约莫四十出头年纪,梳洗得很是干净利落。
他想这应该就是张氏说要给他们几个院派来的管事妈子,这么早就来了啊,别不是昨儿夜里跟在他们屁股后头就来了吧,古代人不睡觉啊!
见三哥儿朝自己看了过来,老妈子走上前两步,福了福身,说:“哥儿,我方是夫人使来给你们用的,早年间夫人做姑娘的时候,我是教她写字的姑姑,您往后叫我邱妈妈便可。”
邱妈妈?教张氏写字的姑姑?连酲怀疑张氏别有用心,嫌他字丑,就派个会写字的老妈子来,但连酲没有证据。
连酲想了想,开口道:“邱妈妈好,邱妈妈如今可还习字?”
邱妈妈笑了,说:“今日少年明日老,我年纪大了,又要当家,哪里有闲再去行那风月事。”
连酲脸上挂起假笑,这说话派头,明摆着是来教习自己的。
他完了。
“初一祭祖,哥儿今日这么穿不得体,还请两个小大姐再去给哥儿换身衣裳,不穿红的,但要正式些,高低是以后的当家人,换了衣裳出来,厨房的扁食儿就该送来了,哥儿屈尊吃上两个,稍候与六哥儿一起去祠堂,如何?”
连酲晕头转向,连应三声好后,和两个丫鬟一个小厮跑进房里。
琼花取了身鸦青色的杂宝暗纹金缎圆领袍出来,她低声说这肯定可以的,彤雪则在一旁摘了她们给连酲戴的东坡巾,换上了白玉顶的唐巾,还将屉格的玉扳指也翻将了出来,戴与了连酲。
“往年祭祖都不带咱哥儿去的,谁知今年又要咱哥儿去,彤雪姐姐你说是甚么缘由?”琼花在使人看花了眼的披风里拿了件广袖兔子毛长袍,蹲身又抱了双羊皮靴子出来。
连酲不太识货,只觉得这身衣裳比之前的繁复了不少。
他走出门,一个模样嫩生的小丫鬟跑上前来,“邱妈妈使我来告三哥儿,说厨房不下三哥儿的扁食儿了,六哥儿拎了食盒来,正好装了两碗。”外头估计忙得很,她说完就跑了,连酲一撩眼,便看见了从那廊檐底下朝自己走来的连岫声。
连小六今日穿得素淡,霜色竹叶纹的直身绵袍,也戴唐巾,不是白玉顶,瞧着是珊瑚,像轮还没从天际沉下去的弯月。
“三哥。”
嘴倒是甜,见人就叫,连酲心说,走下了台阶,“邱妈妈说你与我也煮了扁食儿?”
“本是想着厨房里定是要煮三哥那份的,但我昨夜在三哥走了后正好又包了些扁食儿,很想要让三哥品鉴,就使人去告了厨房,三哥那份我厨房里煮着,三哥可会生气?”
“你亲自包了与我吃,我生甚么气?”连酲还不至于那么不识好歹,他动手拉住连岫声衣袖,兄弟俩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进了蓬莱阁。
在八仙桌入坐时,还是两张挨在一起的圆凳,骨肉分不开似的。
满财将食盒放到桌上,拿了盖子,从里头端出两碗还在冒热气的扁食儿,都放在桌子上后,他拎着食盒退到后头与虎丘站一块儿去了,他看了虎丘几眼,禁不住问:“你怎的又穿新衣裳?你这么大个,你一身衣裳我都能做两身了,你家哥儿待你可真舍得。”
虎丘烦死他,“你怎的每回进了咱们院子,不是馋那口茶就是眼热我身上衣裳,你没的话讲了?”
满财谷都着嘴巴。
连酲不晓得他们在后头说什么,他注意力在面前这碗扁食上,看着和馄饨差不多吧,没有葱花香菜那类佐料,倒是有明显的胡椒味,很香。
“真是你包的?”连酲执起了勺子,表情有些狐疑,他怎么不信古代的世家子弟会下厨房做饭。
“三哥不信,我手上眼下还有猪肉味道,不知何时才洗得掉。”说完,连岫声伸手作势要捏三哥的脸。
连酲忙躲开,连岫声只是假意作弄,没想真的弄脏三哥,收了手,请三哥食用。
连酲心里是有些感动连岫声居然特意下厨的,但感动归感动,万一很难吃呢,所以连酲只是轻咬了一小口,味道先不说,他捂住嘴,“石头!”
“三哥方仔细瞧瞧是不是石头才好。”
连酲见他笃定,只好又拿了筷子,剥开了扁食外面那层皮子,汤汤水水底下,原来不是石头,是枚银钱。
卧槽消毒没有!连酲先是这样想的,后来又觉得对古代人太苛刻不好,正欲开口说哇为兄可真是天选之子,连岫声的嗓音就在耳畔淡淡响起了,“三哥无须担忧,里头银钱都是滚水煮过几遍的,我只是想与三哥个吉利,并无毒杀三哥之意。”
“……”弟弟太敏感了怎么办?
连酲只好拿勺子又舀了一只扁食,递到连岫声唇边,“为兄可甚么话也没说,你气个甚么?”
连岫声只愿自己甚么都不明白才好,不明白方才能把三哥当个玩意儿把玩,真甚么都明了了,对方作弄自己,他反倒觉着是自己作弄了对方,心生罪恶冒犯之意,却半边身子都酥麻发热。
他只能动手推开三哥,扭头吃了那勺子里的扁食,扁食皮软滑,恍觉像咬了一口三哥舌头一样。
不过连岫声惯来擅于伪饰,连酲就是看瞎眼也别想从他面上看出什么端倪,连酲只看见他皱了皱眉,随即低头朝桌子上也吐出来一枚银钱来。
“岫声,你我兄弟今年必是好运连连,势不可挡!”连酲又惊又喜,他虽不信命,但好的他都信。
直到连酲从碗里每一只扁食里都吃出一枚银钱。
“……”连岫声好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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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连酲第二次来到连家的祠堂,上回是晚上,只觉鬼气森森,这回是白日,屋前是白雪黄梅,屋内是金帐银烛,威严肃穆要更多了。
来的人自然也多了许多,各院的男男女女都到了,也都带了祭礼,小点的比方鸡鸭、酢鱼糟鹅,大点的便是整羊之类的,还有大大小小封了口的酒坛子,堆成小山头的细果点心,满满当当摆了一堂口。
连酲出现时,被扶光领着从旁边梅花小径进去,站到了所有人的前头,连溥的后头,身旁,是邱妈妈带着两个小厮,抬了一口猪放下,这是蓬莱阁的祭礼——明显是邱妈妈预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