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他从栏杆上跳下来,“岫声岫声,且让为兄也来试一试!”
连岫声停下来,把剑递到了连酲手中,“三哥当心伤着自己。”
连酲手持利剑,看见身周有之前烧完的香灰翩翩起舞,心中顿时便愉快不起来了。
他抬眼望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连岫声,对方双眼犹如寒星,他心中一抖,退缩之心忽然生出,欲把剑塞回去,“还是罢了,为兄对剑术一概不知,为兄还是……”
连岫声却不许他走了,抬手压住他的肩膀,将他推着转了半圈,一手揽他入怀,一手从后握住他右手,与他同执一剑。
“三哥不会,可请教于我。”连岫声说道,胸膛压着三哥后背,带着人身体往前,伸臂出剑,连酲措手不及,脚下踉跄,差点扑倒,但有连岫声在后面搂着,好在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
剑柄本来属于连岫声的体温很快就变成了连酲自己的,他双眼紧盯着剑身,被连岫声握着手腕引导动作,心中雀跃之情,难以言表,这就是他想象中的感觉。
“母亲年轻时也酷爱习剑,曾是先朝太子之师,没想到三哥竟也继承了母亲的天赋,”连岫声眼中不无惊艳,只是口吻掩饰得好,“且更是青出于蓝。”
“真的?!”连酲又惊又喜,得意忘形,绊了连岫声两脚,两人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地扑倒在雪地里。
满财叫喊着要跑来,连岫声支起身,示意他还是不过来为好。
在上面的连岫声先将三哥扶了起来,两人坐在地上,满头满脸的雪。
连酲眼神明亮,“那我岂不是可以修成剑客?”
连岫声望着对方,“三哥志向远大。”
连酲动手擂了一拳连岫声肩膀,“胆敢笑话为兄?”
满财怕他俩冷着,使进财给两人端来了酒壶和酒杯。
待进财走远后,连岫声执壶与三哥倒了一瓯酒,递了过去,说:"三哥,今个许是我过得最欢喜的一个除夕。"
连酲接了酒,“为何要说许是?”
“三哥眼下若走了,那便不是了。”
连酲品着酒,“为兄今夕定没法整夜陪你,正屋那头爹娘都还守着,我早早退席本就不好,若去而不返,更是没了礼数,明日为兄陪你过,如何?”
连岫声又给连酲杯中斟满,“三哥能有此心,弟弟幸甚至哉。”
“别倒了别倒了,”连酲当挡住酒壶,“为兄嗝——玉山将崩。”
连岫声将酒壶放到了一旁,用手拂去三哥衣上雪,“若三哥玉山将崩,连湫可做扶危翁。”
连酲听后,本以为连岫声只是随口一说,比如那些酒鬼口中所言“兄弟你只管喝,喝不了的我帮你喝”,却在看见对方神色时,反应过来对方口中所指的山崩扶危,可能只是借酒意有所指。
但不管是指何事,这句话都相当符合连岫声个性——不管是捅天或是补天,他想做,便一定能做成。
而连岫声此人在书中虽非清流,却也不失为一位守信名士,比方说他要对方给他什么好处,就半点不松口不饶人,此番做派,便是一定不肯轻易许诺的。
所以,连岫声这是接受自己了。
他们是真兄弟了!
意识到这一点,杯中美酒顿如烈火烹过,如剑穿喉,连酲只觉肚中心肠都发热跳窜,身体如盘坐火炉之上,目眩神摇。
连酲扔了酒杯,执壶揭盖,将剩余酒水往口中倾倒一空,而后摇摆起身,朝前一扑,将连岫声扑倒在雪里,贴耳磨鬓,“岫声,你待为兄真心,为兄亦是,往后日子里我们定要,肝胆相照,患难与共,生则同衾,死亦同穴。”
生则同衾,死亦同穴?连岫声拥住三哥,目若秋潭,娓娓道:“三哥诚心连湫已然明白,还愿三哥莫要食言才好。”
连酲撑着积雪支起上身,神采奕奕,“为兄若是食言了,你当如何?”
连岫声嘴角漾开笑意,“鼎镬刀锯,斧钺汤镬。”
第31章 第三十一回
用了酒饭,下了棋,还舞了剑,这一番好耍子,都不及最后与连岫声的心意互通来得使连酲感到愉快。
走时,连酲喜笑颜开,“为兄明日定来陪你,但今晚为兄不在,你可能睡个好觉?”
连岫声执剑送三哥到门首处,“或许可以。”
连酲装作没听懂,“樱桃你使人送我院里,我这时不方便拿,那点子东西带过去了,自家兄弟姊妹莫说不够分,小八小九就先为此闹将起来了。”
讲完了一会儿话,进财从院里跑出来,手中拎了一只葫芦形的灯笼与连酲,“雪深路滑,三哥儿还是打个灯笼为好。”
“多谢。”连酲接了灯笼,举起来细瞅,但见灯笼内部也有隐绰的葫芦纹和海螺纹,想是五湖四海的寓意吧,“那我这便走啦。”
他打着灯笼,红披风裹带着人身洇进高墙深巷之中,身影逐渐被全数吞没了。
连岫声直看到看不见人了,才收回目光,转身走下门首,身后跟着一脸惑然的进财,“哥儿不是不喜湫字?何以方才在三哥儿跟前又自称起来了?”
“是三哥便无妨。”
进财更加的一头雾水了。
且说连酲快脚程地回到了正屋,连溥正寻着他人呢,说有大事一件儿,见到了人,他却又只顾与几个爷们汉子吃酒,连酲只能自去问,连溥又说无事,无事就是好事,好事岂能不是大事啊,连酲就懒得理他了。
寻了虎丘,问了两个哥哥去向,连酲便自发一头扎进女眷屋里了,他无声走到一束帐子后面站着,先将每人动迹看清楚了,有几个娘在打叶子牌,两个姐儿和几个丫鬟在玩双陆,大哥二哥则在旁边引逗着一个约莫四五岁大的小女孩,这应该就是原身的侄女——云姐儿,那两个讨人厌的小子一左一右缠着他们娘,他们娘又正抹着泪在与张氏讲话,还有些老妈子和丫鬟不停地串来串去换茶食点心,好不热闹。
“呀!酲哥儿何时来的,吓人一跳!”二娘吴氏先看见了连酲,她倒不是眼睛有多尖,而是连输好些银子,她便一直提溜着眼珠,想瞧其他几个妇人手里的牌,只是牌没瞧着,倒瞧着了个小煞神,上回在她知鱼轩里,凶得狠哩!
二娘对门是连家小姑子连碧云,她看见连酲近了,眼睛不自然地眨了眨,只看牌去了。
连酲没管她,走到吴氏后头,弯下腰来,“二娘,打这张。”
吴氏吊起眼梢,“你唬你二娘呢。”
“二娘不信也罢。”
吴氏想反正自己银子也撒得够多了,照连酲说的打了牌出去,又问再打哪张,连酲又给她指了路。
少时,几个妇人一看牌,这把果真让吴氏赢了,吴氏哈哈大笑,收了银子,转头用手指戳了连酲额头,“小厌物儿,竟使我赢了。”说罢,她拿了两块碎银子与了连酲,又指着一个丫鬟使她去挪个圆凳来与连酲坐。
连酲哪里猜不到这个钻进钱眼儿里的娘是要让自己做她的军师,他忙说自己还有事要办,让娘们自己个玩,他不与长辈们搭嘴掺和。
“今日甚么日子你有事要办,就是前头声哥儿与你一顿好打,打的神魂开窍,如今成了鬼机灵儿,看不上几个娘了。”吴花姐张口就道。
一时间,屋里但凡听见了话的,都变了一变脸色,只来得快去得快,静了一瞬,眼一眨,又跟甚么都没听见似的,忙起手中活计了来。
吴花姐就是再不懂世故,这会子也知自己讲错了话,急道:“兄弟两个打来闹去,正常的,往后莫再打了,二娘心里疼哩。”
连碧云斜了一眼吴花姐,出了声,“没的二哥儿通家送鸡送鸭使你心里疼。”
“姑奶奶只当是好容易吃的鸡鸭鹌鹑,我也不是送不的,只英哥儿日里头只图什么书好看,哪知晓这拣选牲口也要一些门道,他胡乱送哪一通,送的好了,家里说他知事,送的不好了,怕不是要说他给鸡肚子里灌了砒霜。”
“合家都是自己个人,亲亲里的,谁道你灌砒霜?”
眼见着要吵将起来了,五娘“咦”了声,说吴花姐今日这头面好看,是在哪个铺子打的,她也好使人去打一套戴戴。
吴花姐脸上一喜,正要把这头面好好讲一讲,连碧云紧又笑着说:“头面好看,不如提前知鱼轩夜里的脱剥戏好看。”
上头张氏听了,来了兴趣,问知鱼轩里唱的什么脱剥戏。
连酲这会子正蹲在云姐儿跟前逗她,云姐儿被逗得叽叽笑,说今夜里要去三叔叔院里睡,连酲说你流涎水,脏脏包,不要你,她眨巴着眼睛,还不知脏脏包是甚么意思,一旁,连英却忽立起身来,转身朝张氏作揖,道:“不是甚么好戏,故事不好,唱得也不甚出彩,母亲若是喜欢,我后头见了空,寻几个会唱戏的进家来。”
张爱莲笑笑说:“不消你费心这些,没个大气概,你好好读你的书罢。”
她说完了话后,却朝吴花姐那边看了一眼,只见吴花姐放牌的手都在哆嗦,心里马上也就清明了,便清了嗓子,又说:“这家里一贯是没什么规矩的,哥儿大了还跟娘们搅在一院里的好些个,我病里不管事,小四也不好管爷们儿事,今个趁合家人都在,我便把有些事讲清楚,往后就莫再囫囫囵囵过日子了。”
张氏发话,房里该跪的就跪了一片,连酲见大家都跪下了,忙也跪了下来。
连酲与云姐儿并排跪着,连酲玩腰上香包穗子,云姐儿索性个趴在地上,翘着脚,叔侄俩没一个规矩的。
头顶上,张氏的声音响起。
“大哥儿院里我没甚么说的,只是你家媳妇子心肠软疼孩子,到孩子该送去与先生启蒙的年岁还舍不得送去,说姑娘家迟些识字也无甚要紧,管情你养你家姑娘当给别人家里养老妈子,那还称作什么云姐儿,年过了送厨房跟着烧火丫头做事,更帖你媳妇子心意。”
大哥儿连葑身旁就是他老婆付氏,连酲悄悄看了一眼,只看见这大嫂嫂已经脸涨成老茄子紫了。
很快,连酲便又偷看见了连葑牵住了付氏裙边的手。
哎哟,他也要向大哥学习,连酲心里头摩拳擦掌。
“茂君,你是哥儿,又是长兄,我不是你亲娘,是不好说你的,但今日若漏了你,未免显得我只挑剔家里妇人姑娘,”张爱莲看着下方连葑,语重心长道,“你入朝为官已近十个年头,我知你不易,只爱闷在院子里头陪媳妇子和姑娘,但你也要想你姑娘的以后,坐吃山空给不了她好前程。”
连葑沉声说知道了母亲。
接着说到连英,连英起身拜了拜,重新跪下聆听,“孩儿静听母亲教诲。”
连酲耳朵竖得最高,他把这一场主母讲话当成人物简介,生怕漏下一点。
而那虎丘说的,主观性极强,仅供参考罢。
“敏孜院子后头还有方僻静院落,不大,但胜在雅致,又离管先生近,年过了……不,明日,你方拾掇几个箱笼装上书籍,再找你四娘讨两个丫鬟使,便搬过去住罢。”张氏喝了口茶,才又说,“你媳妇子的事你不急,待你搬过去自己个住了,我写封帖子递她府上去,她自然便回来了。”
连酲趴着听完,原来二哥媳妇儿跑了还有婆媳矛盾的原因在啊。
连英说了知道,那边吴花姐大声嚷开,“夫人说是要训话,原是来拿我的命,英哥儿是我亲生,虽我是个小的做不了家里哥儿们的主,但英哥儿与我一个院住又怎使人看不惯了,定是冯氏那个贼淫妇背后与夫人摆说我,惹了夫人要离间我与英哥儿!”
张爱莲听后没话,只是身后出来一个手执荆条的妈妈子。
“你再嚼舌,我是要打你的,届时你去告家老爷,且看他管不管你。”
知鱼轩院里的说完了,连酲就以为到了自己,他忙立起来,要学连英那般做张致,却没想张氏直接跳过了他,先说了留云台,也就是三娘院里。
“五姑娘的亲事得开始相看了,嫁妆的事家中会顾全,不消你娘俩操心。”张爱莲笑了笑,又说:“四姑娘过两天是要回来娘家拜年的,有甚么要家里预备的,她三娘尽管说就是。”
“谢过夫人。”一穿着甚是简朴的妇人起身谢过。
连酲听后心想,四姑娘是已经出嫁的那个妹妹,他还没见过,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好准备礼物的——大家族真真是烦死人。
说到五娘头上了,张氏说:“知你手上宽绰,但也不能把银子撒漫成纸花,殊不知钱少了坏事,钱多了也易坏事,年前上门找你姑娘说亲的几个门户,连你姑娘是哪个都分不清,倒把你家当数得一个不落,你也警醒点才是。”
连酲听了便得出总结:人傻钱多还脾气好的五娘。
到了六娘这边,张氏很是沉吟了会子,才开口说:“蓬莱阁地方大,敏孜如今清明,前有管先生,后有英哥儿,旁头正好又是岫声,你晚些回去,使丫鬟收拾箱笼,明日就把两个孩儿送过去吃住,三个哥们一个先生,乱世魔王也教得了。”
六娘乃都不及讲话,连八连九也还没明白意头,这话就拍板了,话头又到了连碧云头上。
“我本只是你嫂嫂,好些事不好说你的,说了怕你记恨,不说又怕你莽撞误事,”张氏故意停了停,没见连碧云跳起来反驳才说下去,“你明个就将你两个哥姐接回来,既已划清了关系,又送去吃什么团圆饭,你当时闹那一出,他们两个回去还不知晓要吃多少冷言冷语,你舍不得那家关系你就自己去吃这饭,不要折辱两个孩儿。”
连碧云低头说知晓了,明个定去。
跟着,话头总算是与给了期待已久的连酲。
“敏孜……”
连酲学之前连英的模样,行了全礼,跪下还磕了三个头,一路蹭到张氏膝前,“母亲有话说就是,孩儿听着,也都照办。”
张爱莲本是张不怒自威的女将军脸,形貌端庄,不苟言笑,却每每被自己孩儿的一些猫儿头招式弄得忍俊不禁,她佯装吃茶,收了为娘心,说:“你前头要行的那事,我已与你父亲讲过,先与你在衙门里找个文职坐坐班,你若一定要去拿刀弄杖,便要在家中日日苦练,能得自保了方才能进去。”
连酲双眼灼亮,“好的母亲。”
“管先生那边,没个小厮书童行不通,只虎丘一个,怎么也是不方便,待过了年里头,你与管先生去挑个书伴,我不清楚他老先生性儿,不好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