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今儿是除夕,门窗上要张贴着各种各样的剪纸窗花和门神,各个房里榻上要挂金银八宝,西番经纶,院里要烧柏枝“火禺岁”,灯笼就更不用说了,各处要挂各处的样式,蓬莱阁最为出挑,琉璃灯笼都端上来了。


    “甚铺张,甚奢侈。”管廉一早就在院里负手批评,认为一丘的绢纱描竹兰云雨图甚是风雅,后也未能闲着,他令人搬了张方桌到外边院子里,铺了洒金纸,写起“福”字和对联来。


    彤雪拿了管廉写下的第一幅对联,“老先生书追魏晋也,虎丘!搭梯子,咱这就去贴上。”


    “啊,那先前的呢?”


    “贴你门上。”琼花说。


    蓬莱阁这一贴可了不得,路过丫鬟小厮纷纷议论了起来,直到自己个院里也不停,让主子知晓了,也都取银子使他们来兑几个字回去,管廉没见银子之前方还抚须开怀,见了银子立刻便阴沉着鹤面,推了文房四宝,进房去了。


    琼花晓得老先生这是在气什么,扬着嗓子,把满院懵然的人给臭骂了一顿,只没提管廉日前陷于泥潭拿字换钱的“丑事”。


    好不容易把人从里头请出来,便再也无人敢掏银子出来,只说自家主子想要个什么彩头,多的都不说,最后得了字,个个都是见牙不见眼地跑出去,今儿个除夕,主子一高兴,他们也能得不少赏。


    知鱼轩的小厮也来了,拘着手,眨着眼,“钱,我二娘想要钱。”


    管廉方横了他一眼,写了字,抓起来掷到对方怀里。


    琼花在一旁研磨,笑道:“他就是拿将回去,二娘也是看不明白的,只管往墙上糊就是了。”


    彤雪在门首那边张望了一会子,回来了,“三哥儿怎的还没使人让虎丘过去接,晚夕可是直接去正堂用年夜饭了?”


    “姐姐操什么心,哥儿跟着夫人能有什么错?”琼花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儿,扭头但见老先生又纸笔画起了福神等人像画儿,竟与写字不分上下的好。


    彤雪又走去了那门洞边,朝一丘瞧,回来了,说:“一丘这院里人怪得很,年年过年,院里却比甚么时候都安静。”


    琼花没看,“今儿约莫又称病不吃年夜饭了?”


    虎丘:“四娘是不好意思的,两位姐姐好嘴就别摆说这个可怜娘了罢。”


    “谁摆说她了,六哥儿不也年年不去吃,就去了,也是作了礼就走了,让人知道只以为我们连家一人一条心,到那时候,便是什么帮闲散客都能盼着我们连家树倒猢狲散了。”


    这话是有理,但不好听,就连管廉也抬头叹了一句“妮子好利害的嘴”。


    彤雪不爱说这些的,她看了会天,便说让虎丘去服侍老先生将衣裳换了,再把院里一应物什都收拢了,自己个也都要换上喜庆衣裳,又说既然现今两个院走得近,她拿出几封红纸包的碎银子出来,使虎丘拿着过去,就说是哥儿给进财满财小哥和金钗银钗两个小姐的,方便再打听六哥儿今夕是否要去用年夜饭,若去得,她便注意让两个哥儿坐到一方,也好说些哥们儿之间的私话。


    “姐姐你都没给我这多银子……”


    “少不得你的,快些去。”


    过了少时,虎丘就回来了,红包送出去了,他揣着手,乐呵呵地跑到彤雪跟前,“六哥儿说不去的。”


    “那你高兴个甚?”


    虎丘从袖子里拿出几封红纸,三封,揭开后竟各包了五两银!


    彤雪一把将三封红包都夺走,“你那封我与琼花分了。”


    后头三人在院里如何追赶打闹暂不说了,且看这从上到下的欢腾气象,连家是还繁荣着的,一时半会儿还倒将不了,若过年也过不出欢乐,主子指天骂地,下人哭天喊地,那无论是谁家,好日子便是到了头,俗谓“年节不乐,家待败落”是也。


    -


    连酲这边且还烦恼着呢,他说身上衣裳太红了,今上如今虽禁民间穿补子衣裳,可一应颜色是任意可穿的,于是儿郎的冠儿是琥珀,巾儿上的环儿是红玉,身上是双鱼浮水戏珠纹织金红绫缎儿,腰上系的绦儿,挂的玉坠子也被换走了,换个红香包,里头装五谷,鞋也是红布红底,连酲脸都红了。


    “母亲怎不这般穿,母亲何以要穿深红?”连酲分辩。


    “我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也如此穿,你莫多话,要敢脱了衣裳,你看我还给不给你银子使。”张爱莲只看自己孩儿穿红色好看,不听他扯那些有的没的。


    连酲趁机道:“待过完年了,母亲教孩儿习剑,可好?”


    张爱莲应了他,“你思量好做什么活计了?”


    “孩儿要去当锦衣卫。”


    张爱莲眼角抽了抽,一掌拍在桌案上,“胡闹!”


    秋芳正在后头剪红纸呢,听势头不对,忙小跑到张氏身边,“哥儿不晓事呢,夫人发甚火?慢慢教便是了,今儿除夕,闹不欢欣了还怎吃合家团圆饭?哥儿,快些道歉!”


    连酲只为着不想张氏伤身,低头说我错了,在张氏刚舒缓一口气后,他又道:“母亲可是把孩儿当什么娇子了,其他兄弟姊妹但能出去闯天地,孩儿却不能。母亲以为孩儿是任性胡为,但其中甚么个情况孩儿却早已打听清楚,孩儿非为了争口气,更非为了使母亲堵心,孩儿只是居安思危,也想手中权势更多些,站得也更高些,便也能使家里人生活更安稳些。”


    张爱莲手臂搭在桌案,看着如一团火焰般明亮灼热得不可方物的连酲,她眼中滚下泪,是伤怀也是茫然,她若是可以,她便拎剑走出这宅门去,给连酲杀出方天地来,可她这羸弱身子,又能与他什么助力?


    半晌过去,张爱莲闭了闭眼,“也罢,你既已下定了心,那年后母亲便帮你相看人家,成了家,母亲也能多信你两分。”


    “……”连酲服了,但他脑子转得快,便登时跪下磕了头,起身说,“母亲既如此说,那便与孩儿娶一百个娘子吧,如此的话,你也可放一百个心了。”


    第26章 第二十六回


    张爱莲哭笑不得,“你非去不可的话,就去南镇抚司寻个文职坐班。”


    连酲点到为止,不闹了,抓了把干果跑了,文职就文职,且看他苦心孤诣,步步为营,权倾朝野。


    青竹打帘子出去追,“哥儿莫跑了,我使人去叫虎丘来接你,夫人嘱咐你,要你亲去接管老先生来与通家用年夜饭的!”


    “姐姐不须使人来接我,我自回去就是。”


    青竹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哎呀一声,跑将几步,停了下来,笑说了句好小子,又打帘子回屋了,说与张氏听了,张爱莲摆手,“甭管他,他洒脱性儿,与他爹一个样儿。”


    “不像家老爷,像夫人您呢。”青竹这样以为。


    张爱莲没接这话,将一年到了头剩下的最后几件事安排透彻了,说对门是周御史家的门户,他是个清廉人,手上能挣银子的营生也没多少,前头儿媳妇生产都拿不出银子请郎中,找连家借的,这家银子不消去收,还要与其他相邻的大人们一同打包好年节礼物,明早就送去。


    又说家老爷虽是很有几个狐朋狗友,德行却不差,也要备礼,不消用金银,包些好砚台纸笔,用普通宣纸与香茅草打扎更妥帖。


    最后说起了初一祠堂祭祖,连酲是家中唯一嫡子,按礼要与家老爷一同主持祭礼,青竹话这事儿时,欲言又止,但仍是说了,“今年也不让咱们哥儿与家老爷主祭么?前些年哥儿与您不亲,多是因为您把他理应做的事推给了大哥儿,他脸上挂不住,心里受伤,记恨上了您。好容易,月前哥儿终于晓得亲近您,您这回若又如前头那般不许他主祭,母子间恐又要生分的。”


    张爱莲沉吟半晌,便说随他,未曾露出阻止之意。


    青竹心底松了一口气,笑说:“夫人安坐吃茶,我去厨房看看饭菜备得如何了。”


    张爱莲刚端起茶碗,见青竹要去厨房,忙叫住她说:“那池子螃蟹还有那几斤头的活虾,你盯着他们做,死的丢了去,只用活的,酲哥儿吃得出来。八宝攒汤切记让柳妈妈做,酲哥儿只认她手艺。”


    “哎,晓得的。”


    两人说这会话的功夫,连酲已经跑出去老远了,不过他没着急回去,吃饭时候还早呢,他在府里没头苍蝇地乱窜。


    家底太厚实了也不好,连酲到现在都只熟悉蓬莱阁和一丘那一亩三分地。


    万一以后被抄家,他真是,跑都不知道怎么跑。


    连酲沿着一条看得最顺眼的长廊,缓缓走着,地上有足迹,想是之前有人走过,在走到尽头时,有一左一右两个选择,连酲选了没人走过的那边,安静许多,丛竹盛雪,乱石依梅,转了转,又露出一方古雅门首来,留云台。


    这谁的院子?连酲搜索全书,但也没出现过这个院名,连酲猜测这大概是家中哪个姨娘的住处,忙止住脚步,打算打道回府。


    可没等他走开,便听见了一声低泣。


    连酲立刻抱头,该死,是偷听还是马上走呢!


    连酲没办法,他其实不是这种人,但纵观成大事者,安能死拘小节?


    他便手脚并用,爬上了那座石头堆的小山上,朝下张望。


    衣裙曳地,钗环摇晃,是个姐儿,哪个姐儿,家中就两个姐儿,一个安静的,一个活泼的。


    旁边还有个丫鬟在用帕子给拭着眼泪,口中安慰着,“姑娘莫哭,一会子就是年夜饭,通家人都在,但见你眼睛肿着,不说都要来探问你,也不好看呐。”


    埋头哭的姐儿抬手就把头上钗环拔了下来掷到雪地里,哭说道:“我凭甚去吃年夜饭,别的兄弟姊妹年节都能穿新衣打新首饰,我却是要什么没什么,头上的簪儿不是这个娘送的就是哪个娘送的,难为她们没叫我乞儿了!”


    “便不说以往那许多个年头,且只说去年,三哥院里丫头都穿得比我像个姐儿,身上是白绫做的袄儿呢,我都没有几件穿!”


    采苓忙嘘声,“姑娘,这话说不得的,为着吃穿哭闹本就有失体面,还背后摆说琼花姐姐,要让她晓得,我们……”


    “她一个下人,我便是要打杀了,也没什么不可得。”说着,她立起身来,从身高气质,连酲认出来,这是原身五妹妹连玉。


    采苓急得冒汗,“琼花姐姐是三哥儿的丫头,又得彤雪姐姐疼,谁不知彤雪姐姐在通家妈妈子里头也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姑娘一口一个打杀,回头要让蓬莱阁的晓得了,琼花姐姐是拿姑娘没办法,但她背后是三哥儿呢。”


    “我也只是发发牢骚罢了,我待她们几时又差过了,我手头最不宽绰,但次次年节我也封了赏,眼下我说两句话,就要薄待我了吗?”


    采苓叹气,“若三娘愿意走出这门去,多与家老爷往来,姑娘手中也不至于这般拮据。”


    连玉扬手就甩了采苓一巴掌,打得采苓忙不迭地跪下磕头。


    “这话就是这个理儿,也不消得你一个下人来说,当我三娘是娼妇不成?”


    连酲看到这里,心中哀嚎,竟是这种的鸡零狗碎的家务事,还不甚风光,不该偷听的。


    后面再说什么连酲也不打算再听了,太太太有失礼仪,他一个做哥哥的,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放他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连酲脚下一滑,从上头摔到了地上——老天从未这么快回应过他的祈愿,


    -


    连酲一贯不爱拿银子堵人的嘴,一是他不能铺张,他花钱越多,连岫声走歪门邪道的理由就越正当,二是堵不住。


    但看见连玉主仆不仅没指责于他,而是惊慌失措,一脸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小山头上的悔恨之情,连酲叹了口气,坐起来说:“五妹妹,你的苦楚三哥且都晓得了,往后你的月例银子里我让彤雪再与你多些,不用家里给,我自添与你,你就莫要再打杀这个打杀那个啦。”


    连玉先于采苓一起把连酲扶了起来,拍掉他身上的雪,然后她福身摆了摆,才说:“妹妹只是心中一时不快,不须三哥接济的。”


    连酲看了看她脸上泪痕,跑到前头那块雪地里,赤手从里头扒出了刚刚她丢出去的钗环。


    他把钗环拾起来后揣入了自己个袖袋,回到连玉跟前说:“你房里可还有其他首饰?”


    “有的。”


    “那这副为兄拿走了,回头拿去融了,和我与你的一起打副更好的。”


    连玉是个文雅样儿,看着柔软,举手投足却有股硬骨头劲儿,但她确实需要这些物什,也缺得厉害,所以没再推辞,“那妹妹多谢三哥了。”说完,低下头用帕子沿着面泣不成声。


    连酲不会安慰姑娘家,哎了好几声,说我要走了,然后就真的走了。


    天将要黑了,连酲才回到了蓬莱阁,琼花气得要发作,连酲抖着身上的雪,“姐姐这身衣裳好看,像神仙姐儿呢!”琼花又气不出来了,只使虎丘赶紧的打上毡包,拿上伞,陪老先生和哥儿去正屋吃年夜饭。


    连酲只见蓬莱阁鸡飞狗跳的,隔壁安安静静,便问:“一丘的人呢?他们不去?”


    “他们年年都不去的。”琼花说。


    “为何不去?”


    琼花摇摇头,说不知。


    “我去看看。”


    一到了一丘的院子,连酲便觉出了与其他院截然不同的气氛,虽也是挂上了红灯笼,贴了福字,却仍是冷清得紧。


    可能是因为没点什么灯吧,连酲心想,熟门熟路找到了连岫声的卧室,人没在卧室,连酲又熟门熟路找到了连岫声的书房,人也没在书房,连酲又又熟门熟路地找了好几间,都没有连岫声的踪影。


    女眷活动的那边好不去,就没去,正一头雾水无功而返时,连酲注意到檐上一缕袅袅淡烟。


    糟糕!


    “着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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