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整整两日,连酲方才好些,他醒了后,得知连岫声这两日都未回一丘,而是都在蓬莱阁歇宿,略感惊讶,他还以为经过那晚,他们关系会有点尴尬,没成想连岫声脾性还挺好的。
他后又问管廉,虎丘回说老先生连日都在房里习书备课,得知哥儿病了,本要来看,但我知哥儿不想老先生和六哥儿碰面,就搪塞没让他过来成。
最后才问到那两个小倌的去向。
虎丘脸色变了一变,牢记六哥儿嘱咐,慢慢说:“那日没罚太重,后一早就报了衙门,衙门打了几十个板子,罚了二十两银子,打发回老家了。”
连酲“喔”了声,“另外那个也挨了板子?”
“没,指挥使大人只罚了他十两银,令他往后不许再干这营生,他比前头那个乖觉,得了令,揣着剩下银子背着铺盖,昨日满财骑骡子从街道上来家,望见他在德顺楼里跑堂哩!”
虎丘讲完话了,心里直打鼓,他自小到大,莫说朝哥儿扯谎,就是一个不字,他也没说过,今日却扯了一个大谎,但六哥儿提点了,说为着哥儿好便不是谎,道了实话,再让哥儿病一回,便是没扯谎,也是空修德性实造孽。
那夜,只使上三件儿,如云就晕了过去,没了脉息。不知六哥儿是哪来的功夫,给人弄醒了,不说饶他,自坐回去,让进财接了灵雨的手,进财这厮实乃黑心恶鬼,弄得人不死不活。一切收拾停当了,进财带着人上了衙门,一番打点后,亲盯着打完板子,打完板子后小倌方只能在街上爬,屎尿裤裆不自知,也有乞丐好那口,围将上去,你一回我一回的弄了,嫌松垮,不如针戳麻袋。
虎丘偷跑出府亲眼看了,知是真的,扶墙吐了好几回,他这大个都吃不消,哥儿那身子又怎能受得了,方不如依六哥儿的,将实情捂住了,不让哥儿晓得。
连酲听了后,沉吟了会儿,“行吧,这事办得不错,你去与彤雪姐姐说,每人发二两银子,进财满财亦是。”
虎丘大松了口气,喜笑颜开,“多谢哥儿!”
得了赏,虎丘蹦蹦跳跳跑出房室,找了彤雪要赏,彤雪笑骂她,取了银子,让他分与进财满财两位小哥,他又去了一丘一趟,进财和满财这时正在与书房只隔了一扇屏风的茶室里煮茶。
见了白花花银子,进财也笑了,“等我和满财煮完了茶,定去间壁与三哥儿磕头。”
虎丘如今看两人已经不再厌恶交加,弯腰看茶,“这甚么茶,好香?可与我一钟,我捎回去,我家哥儿也尝尝。”
“虎丘。”一道没甚情绪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还没要到茶,书房里的连岫声便唤了他过去。
虎丘不似以往待连岫声大大咧咧,他挪过去,问六哥儿有何吩咐。
桌上香炉烟丝袅袅,檀香使人宁心静气,但壁上却悬挂一幅士人登楼探月图,安坐于画轴下方的连岫声,仅束发插簪,宛如仙人无欲无求之姿,他没看虎丘,轻描淡写,“三哥与了你们银子,待与我何物?”
第22章 第二十二回
连酲带了琼花,先去了兰园那头给张氏请安,却没想成兰园已有几个客人。
院里没丫头,琼花打了帘子他就进去了。
忽个一个神仙相貌哥儿入了门,倒让一屋子娘们愣了瞬,反应过来,朝西坐的一个穿青绫袄儿的妇人起了身,她绕连酲走一圈,打量着问:“这是你家酲哥儿吧?”
张爱莲说是,又故作严厉,“你前日受了凉,我免了你请安,怎又自跑了来?”
连酲作了个漂亮的揖,“虽然病中,但也一直记挂着母亲,见母亲气色又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我有病也成了无病。”
张爱莲看了连酲几秒钟,实没忍住,放声大笑,“我看你还有力气打趣人,定是病好了,待会子回去,去青竹那里领些吃食衣裳回去,明日方是除夕,全家要一起拜祖宗吃团年饭的。”
连酲应承后,张爱莲指着他身旁青绫袄儿妇人说:“这是大理寺佐寺丞的夫人,你该叫声伯母。”
连酲便听话地说了句“伯母好”。
对方欸了声,她丫鬟捧着一枚红木礼匣上前,她拿到手里,揭开后给大家伙看了眼,笑对连酲说:“不是甚贵重东西,是我那冤家自己个做的些小玩意儿。”
一盒子金锞子,捡起一颗到手里才能发觉是梅花形状的,花蕊部分嵌极小巧红宝石,不值什么大钱,但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连酲收下了,说谢谢伯母。
而后,他在对方的引路介绍下,又各自识得了堂上其他几名妇人,是国家机关事业单位从事者们的夫人提前上门拜年来了。
连酲跟在第一位夫人身后,让叫什么就叫什么,手中礼匣多得拿不住。
认完一圈人后才算完。
连酲没在兰园久坐,都是女眷,又不是甚熟人,他不好一直赖着不走的,只吃了半盏茶,便向众人告辞了。
“东西太多,稍后使虎丘来取,你我再去见见父亲。”许是刚从暖和的室内出来,由热转冷太突兀,连酲咳嗽了几声,琼花忙与他拍背。
“这些人甚是烦人,”琼花压着嗓子说,“来就来,还非让哥儿转着圈儿的识人,识不识又能怎的,总归她们眼睛里头只有权势。莫说明日就是除夕,家中本就事多忙碌,就说前头夫人病得快死了,她们也没使人来瞧过一眼半眼的,如今倒是肯来了,但心里巴巴的怕是都只念着六哥儿呢。”
琼花能看明白,虎丘却不能,都免了连酲再多余解释一番——这些夫人们怕是见着连家有将要起势之风才上门叨扰,而连岫声眼下是今上眼前的红人,连生个病,今上都派老太监带着太医来望,她们免不得也要来与连家多走动走动。
见自家哥儿没作声,琼花努努嘴,“我对六哥儿没甚意见,我方才说的是那起子势利眼儿。”
“我知道。”连酲笑说,“琼花姐姐最是爱憎分明了。”
琼花跺脚道:“哥儿莫再耍油嘴了,我们快些去了流芳阁就回吧,外头冷,你身子还没好全呢。”
雪下的细碎,主仆俩到流芳阁时,满园银妆里,连溥正席地坐于院落正中央,面前置一小几,几上碳炉茶壶茶碗一应俱全。
连酲脸上挂满黑线,这里到底还有没有正常人?
但还好,连溥似乎只自己个坐在这里受冻,没让他院里小厮丫鬟也搁一旁吃苦伺候。
主仆俩很有默契地放轻放慢步伐,缓缓靠近,但将还剩下几步时,连溥突然转过脸来,吓了两人一大跳。
琼花忙福身,“问家老爷安。”
连溥温和一笑,“坐吧。”
连酲一愣,坐哪儿?
看出连酲脸上疑惑,连溥指着他对面,“你扫了那里的雪,下头有个蒲团。”
眼见琼花就要跳起来了,连酲把她拉到身后,快步走过去,三两下就从积雪里翻出一个蒲团来,他抖干净上面的雪后,盘腿坐于上面,连溥挽着袖子,给他面前放上了一碗热茶。
“寒冷能醒人精神,历年严冬,我都会如此打坐一番。”连溥说道。
连酲捧着茶,哈着白气,思及连溥个人成就,得出结论,在冰天雪地里打坐是毫无用处的。
“敏孜今日来寻我,所为何事啊?”连溥又说。
“孩儿的确有事相告。”连酲说正事,便不同平日里嬉皮笑脸了,隔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连酲看着其后的连溥,说:“孩儿日前赴叶信的宴,来家路上偶见一鬻书换米者,实乃可怜,就与了他一些牛羊肉和热酒,这一结识,方才知晓他竟是与六弟同年参加殿试却又被褫夺了功名的管廉老先生,久闻老先生博学广知,孩儿想到社学先生还未落定,便自作主张,在前夕将老先生接入了府中,眼下,老先生正于蓬莱阁安置着。”
连溥听完,静思半晌,“你知道他是何人?”
连酲:“孩儿知道,他是和六弟……”
连溥摇头,“他与岫声在殿上起了争执,皆是因,今上辱他不良于行,抬岫声玉珏之貌,两个本是同年的国之栋梁就因此生了龃龉,结下仇怨。今上的性子,你我都知,他能放任老先生在京行动自如,摆明是还要启用他的,你而今截了今上的胡。”
“敏孜,你让我如何说你是好?”
连酲眨了眨眼睛,雪花被温热的眼界融化成水,沿着他脸颊流淌而下,他蓦然起身,他明白了,他明白了为什么后来皇帝会在殿试时抬连岫声贬管廉,后却又三请管廉入朝。
从一开始,皇帝就不打算让任何人在朝中独大,甚至是还未成气候的状元,皇帝也早早地就给他准备好了对手。
连酲没顾上去自问连溥为何会考虑到这些,他茫然问对方,“父亲,那我当如何?”
连溥笑笑,“你既已把人接进了府,再送出去反而可能会害了他,便是先留下做先生,往后的事,水来土掩罢。”
连酲心跳如擂,脚下悬浮,如何离开的流芳阁都未可知。
牵一发则动全身,他到底是新手,万万做不到如连溥那老油子不动如山,他回了院,在彤雪的盯视下一口不剩地喝完了药,又跑去找管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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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门,连酲找到正在伏案备课的白发老者,他走过去,跪地与对方一连磕了三个头,"我许是给先生惹麻烦了。"
如果对方是皇帝一早看上的棋子,现在成了弃子不说,还成了连家的助力,又岂知皇帝会不会视连家和管廉为眼中钉。
草,这下真是一脚踩油门上了,连酲心中哀嚎。
可他却也是真心觉得对不住管廉,本是好意,却反而置对方于如此危险境地。
连酲愁眉苦脸地将自己前面和连溥的谈话说与对方听了,后又道:“但先生且放心,学生定不会弃先生不顾,你便是自今日起不出连府,不出蓬莱阁,不下床榻了,学生也会照顾你到老,你冷了学生与你加衣,你饿了学生与你喂饭,你没了学生还给你打口顶好的棺材……”
“哎,哎哎!”管廉的神情从欣慰到耐人寻味,“我方康健,你个小儿这又开始胡讲。”
连酲闭口不言之后,管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为我不知今上在打什么算盘?愿得此生长报国,老朽又何须计较以甚么角色入仕,但这数月,老朽尝尽苦楚,也叹冷暖人心,幸得偶见了你这个小儿,我若能教好尔等,何尝说老朽没有一颗报国心?”
管廉眼中闪泪,连酲也是在这个全是纸片子的书中世界里第一次为一个角色感到眼眶发热。
可连酲还有一事,他还没有告诉对方,连岫声就住在隔壁。
现在能说吗?好像不行。
那便再等等,等他寻个好时机,让两人握手言和,共扶社稷。
管廉顶天立地,不仅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事,更是安慰了一番连酲,后又将连酲狠狠教训了一顿。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你方出去,仔细想想。”
连酲被赶出了门,静静站了会儿,虎丘贼头贼脑地来了,“哥儿,你在这儿作甚?”
“思考人生。”
虎丘拘着手,“我刚从进财那里吃了茶回来,银子我与他们了。”
“嗯,与了就好。”
虎丘头一回伸手找哥儿讨要物什,虽是帮别人讨要的,却也感到羞臊,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完整言语,“六哥儿使我来问你,说你与了我们银子,打算与他何物?”
连酲被虎丘的话说得一呆,转头往自己那头的房室走,“真是他使你来问的?”
连岫声还会找人要东西?
哇……不对,连酲脚步一顿,忽然反应过来,不愧是连岫声,真是千般盘算万般计较,小小年纪,就半点亏吃不得,为兄长做了点事便立刻使人来索要报酬,以后还不得卖官鬻爵。
连酲推开自己书房的门,他先是搭梯子拉开上方抽屉,从里头取出一把洒金折扇出来,他不是不识好的,既要报酬,给也无妨。
但扇子是次要的,连酲动手铺开了一大张纸,吩咐虎丘磨了墨,虎丘一边磨墨,一边嘿嘿直笑,“哥儿病还未好全便已如此刻苦进学,往后高低比六哥儿还利害!”
连酲书写得认真,因着毛笔字还写不了太好看,他写废了数张,才总算写出一张自己较为满意的,之后他抹了抹脸,把扇子和字卷放进一枚匣子,使虎丘送去给连岫声。
虎丘飞也似的跑去一丘,六哥儿仍旧坐在那处看书,他捧着匣子,气喘吁吁地问了安,然后把匣子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对方,“这是咱们哥儿与六哥儿的谢礼。”
“你们主仆动作倒快。”连岫声说。
虎丘以为对方是话里有话,忙说:“此物颇废了咱哥儿一番功夫,六哥儿你可得好好品鉴。”
连岫声已经打开了匣子,那扇子虽是金贵物件,在连岫声眼中却也是俗物,他放到一边后,从匣子里拿起了那卷字,尽管是卷着的,却也依然能看出执笔之人的写字水平——墨水依然洇到了连岫声的手指上。
是三哥亲笔所写,连岫声此时眉间已经舒展开,他缓缓展开字卷,映入眼帘的毋庸置疑是三个那一手丑得惊世骇俗的丑字,大大小小你挨着我我挤着你,好不热闹。
虎丘自是觉得自家哥儿哪里都好,不觉得哥儿的字和那些出自名家之手的字有何分别。
连岫声垂眼读了片刻,先废了一些功夫认出了排头几个字。
“八荣八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