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妈妈。”


    有个小孩又在满世界找妈妈了，抓着吹风机哒哒哒跑出去。


    客厅灯光亮着，可是没有人在。


    姜恩重摸了摸浇湿的头发，在客厅绕了一圈，最后回到客厅与卧室中间的过道，停在那里，不敢上前敲李慧思关着的房门。


    闻瑛听到动静，放下手里几本儿童故事书，走出书房，看着前方那道矮小的身影，问了句：“你要吹头发？”


    姜恩重循声回头，鹅黄色的睡衣把他衬得像只破壳不久的小鸭子，黑眸润湿，呆望过来的模样彷徨又无措。


    他看着闻瑛，点点头。


    闻瑛说：“过来吧。”


    姜恩重搬来一个小凳子，背对着闻瑛坐在他身前。


    闻瑛拨了拨他颈后稍长的发梢，发质绵软，还有点毛躁，难怪总是炸毛乱翘。


    明明挺可爱的一个小女孩，让他睡隔层打地铺，和男孩子打架，刘海理得像狗啃过一样，养得未免也太糙了。


    闻瑛让姜恩重坐好，挤来一泵李慧思的护发精油，仔细抹在姜恩重的发尾，再开热风帮他慢慢吹干。


    精油是茉莉花味的，热风一烘，周身都萦绕着暖融融的甜香味。


    姜恩重捧着脸，嗅着这股甜甜的香气，能感受到闻瑛的手指缓缓穿过他发间，他有点困了。


    嗡嗡的风声变小了些，闻瑛的嗓音自身后响起，他说：“你不知道她不是你妈妈吗？就算你再怎么缠着她，她也不可能对你更好。”


    姜恩重反应了一会儿，从昏昏欲睡的香气里清醒过来，没有吭声。


    闻瑛以为他听不懂，也不再说话。


    姜恩重想了很久，静静地开口：“那我的妈妈在哪里？”


    “谁知道。”闻瑛回答，“这么久不出现，多半是不要你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姜恩重转过头，乌黑的眼睛装满困惑：“为什么不要我？”


    他很想知道为什么，李慧思为什么不肯当他的妈妈？妈妈为什么不要他？


    是因为他不够乖，不够讨妈妈的喜欢？


    还是因为他没有做一个好孩子？


    闻瑛关了吹风机，长睫微垂，浓绿色的眼睛藏在睫毛的阴影下。他俯视着姜恩重，近乎讥讽地问：“你知道你是私生子吗？”


    姜恩重呆了一瞬，然后纠正他：“阿姨说我是独生子。”


    闻瑛刻薄地哼笑一声，原本想说她骗你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说：“你也知道独生子好？”


    姜恩重转回头去，后脑勺对着他，应了声“嗯”。


    闻瑛按了一下他蓬松的发顶，越过他走出书房，只留下一句：“没你之前我才是独生子。”


    闻瑛走了，姜恩重在房间里摸摸索索，看到圆形小几上堆着几本故事书，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有一只穿着蓝色短上衣的兔子。


    他把大兔子抱过来，对比了一下，觉得它们长得有点像，只是他的大兔子没有衣服穿。


    姜恩重打开故事书往后翻了几页，把里面的图片都看了一遍。


    和闻瑛说过话以后，他一点也不困了。


    他不知道闻瑛的话是什么意思，听不懂，可是也忘不掉，心里的水晃啊晃，让他睡不着觉。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摸了摸胸口，担心水会从眼睛或者耳朵里漏出来。


    好在没有，不会弄脏妈妈铺的床。


    第8章 幼稚！


    李慧思给姜恩重制定了一个读书计划，让他在过年前读完闻瑛翻出来的五本故事书，每天都有几十页的任务，完成一次可以在计划表里画一颗小星星。


    她说她有空会过来陪他读，没空的时候姜恩重也不能偷懒，自己去找闻瑛。


    姜恩重喜欢听故事，接过表，兴冲冲地贴在书房的墙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几上的故事书读完了好几本，姜恩重稀薄的识字量终于提到三位数，小星星眼见着要填满表格，他才意识到自己受骗了。


    因为每晚都来给他念故事书的人都是闻瑛，李慧思一次都没有来过。


    又填上一颗小星星，姜恩重盯着这张表，小小地叹了一口气。


    期末考的前一周，因为一场大雪，体育课取消了。


    姜恩重趴在桌面上，看着窗外的雪花不停往下落，他捂住一边耳朵，想听清楚雪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脚步声踢踢踏踏，几个男孩离开座位打闹，被体育老师叫回各自的位子上。体育老师喊了几声“安静”无果，班里越发闹哄哄，前桌两个人叽叽呱呱，不停地在说小话。


    姜恩重没能听清雪落的声音，倒是听到他们说肖老师在办公室里写奖状，有的同学有好多张，有的同学一张也没有。


    姜恩重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波，是“有好多张”还是“一张也没有”。他希望是前面那个，又觉得肖老师不会这么喜欢他……周子骥更有可能。


    毕竟他是肖老师的课代表，识字多，学东西快，上课总能答对问题。


    中午在餐厅排队打饭，姜恩重刚拿上餐盘，身后有人重重地推搡他一把，姜恩重踉跄几步，餐盘没拿稳掉在地上，人也被推出了队伍。


    周子骥领着三个男孩子挤过去，低头瞧着他蹲在地上捡盘子，彼此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排在后面的小孩们不乐意了，嚷嚷起来：“你们干什么？老师老师！周子骥插队！”


    周子骥理智气壮：“我可没插队，是肖老师喊我们帮忙，她说如果赶不上吃饭就不用排队了直接去前面，不服你找肖老师去。”


    小孩们不敢质疑老师的话，叽叽咕咕地议论几句，一致决定以后都不要跟周子骥说话了。


    今天中午有可乐鸡翅，姜恩重往别人打到饭的餐盘里多看了两眼，回过头才发现周子骥正盯着自己。


    对上他的视线，周子骥收敛起笑容，硬梆梆地说：“姜恩重，你过来，我让你站我前面。”


    姜恩重奇怪地看着周子骥，不明白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那里本来就是自己的位置。


    他不再想可乐鸡翅，转身往后走。


    还没走到队伍末尾，不远处两个维持餐厅纪律的高年级学生走过来，抽走姜恩重手里的餐盘，换了个干净的递给他。


    姜恩重伸手接住，对方却没松手。


    他慢腾腾地抬起头，看到一张熟悉的漂亮面孔，闻瑛半垂着睫毛，眸光冷冷淡淡地落在他脸上。


    他问：“别人推你，你不会推回去吗？”


    姜恩重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空洞沉默的胸腔升起了火苗，让他感到又痛又热，以至于被问出一种近乎于羞耻的情绪。


    明明做错事的人又不是自己。


    闻瑛没再管他，大步往前走，拔萝卜一样把周子骥和另外三个小男孩从队伍里拎了出来，摁头将他们赶到后面，重新排队。


    “别抓着我，你干什么！”周子骥不满地扭动着身体，叫嚷着，“你谁啊你，凭什么管我？”


    闻瑛懒得搭理他。


    没料到周子骥是个灵活的胖子，使劲挣脱钳制，高举起餐盘往闻瑛脸上砸。


    闻瑛抬起胳膊挡了一下，反手夺过餐盘作势要还手，周子骥吓得闭起眼睛，忽然听到“咣”的一声震响。


    闻瑛将餐盘扔在他脚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还想吃饭吗？想就去捡啊。”


    周子骥怒瞪他，胸口起伏，气得呼哧哧直喘气。


    三个男孩见势不妙，连忙跑去教师食堂，嚎了一嗓子：“老师肖老师！周子骥被人打了！”


    他们越跑越远，嗓门传遍一层，原本还算规矩的学生餐厅顷刻间炸锅了。


    小学生们都扭过头来看热闹，周围的一年级小崽更是饭也不吃了，含着勺子惊悚地盯着他们瞧。


    和闻瑛一起的卷毛男生挠了挠脸，有些苦恼地环顾四周，拉了下闻瑛的胳膊肘：“一帮小孩，差不多得了，你别惹事。”


    “不想惹事边上站着去，欺负的又不是你妹妹。”闻瑛掠了周子骥一眼，“再说了，我还没怎么着他。”


    “你是谁？”周子骥瞪着他，“敢这样对我，信不信我让我爷爷开除你！”


    “我是妖怪，会法术。”闻瑛撩起眼皮，露出一双张扬的绿眼睛，凉凉地说，“餐厅内禁止大声喧哗，再嚷嚷信不信我把你变成猪头。”


    “你傻*吧，三岁小孩才信这个。”周子骥更大声地叫嚷，“我爷爷是校长，等他来了你就死定了！”


    闻瑛无动于衷地“哦”了一声，垂眼打量着他，有一会儿没出声。


    周子骥又得意了起来，正要问他是不是怕了，就见闻瑛径直走来，一只手按在他的肩头，俯下身阴森森地说：“我爷爷死了，是鬼，晚上他就飘去找你。”


    周子骥哽住了，眼神里流露出惊恐，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姜恩重安静站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盯着闻瑛凶光毕露的脸。


    边看边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模仿他此刻的模样，静悄悄地露出一个佯装凶狠的表情。


    身后传来闷笑声，姜恩重一秒收回。


    回头看，是跟闻瑛一起的卷毛男生他刚刚还在劝闻瑛别惹事，现在已经笑得快要坐到地上去了。


    不远处的楼梯上方，校长和肖老师都赶来了，三个男孩跟在旁边，一脸扬眉吐气地往这边走。


    周子骥瞧见爷爷，顿时安下心来，拔腿就要往那儿跑。


    没跑动，闻瑛牢牢地扣住了他的肩膀。


    周子骥紧张地问：“你、你要干嘛？”


    闻瑛冷冷地俯视他，带点锐气的眉目倏然弯出一道笑弧，温柔道：“跟你一样，等着告状呢，小猪头。”


    周子骥：“……”


    闻瑛把周子骥带走了，姜恩重没听到后续，卷毛男生带他回到原先排着的位置，接过餐盘帮他打好饭，端去放到餐桌上。


    姜恩重一路跟在他身后，眼见他要走了，想了想，扬起脸对他说：“谢谢你。”


    男生被这张礼貌的小脸蛋萌得心花怒放，胡乱搓揉了一把姜恩重的脑袋：“跟哥哥客气什么。”


    他挥挥手，热情地与他作别，“拜拜，小妹妹，咱们下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