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3个月前 作者: 浪山
    “跑那么快干什么?”


    姜恩重被迫转回身,不解地看闻瑛一眼,伸手过去,将自己帽子上的小毛球从他手里拿回来。


    闻瑛好笑地问:“你也不会系蝴蝶结?”


    姜恩重说:“回去我会叫妈妈教我。”


    “不麻烦她,我教你啊。”


    闻瑛挑起散落的帽绳,修长的手指一勾,就勾出个漂亮的蝴蝶结,两颗毛球整齐地垂在姜恩重胸前。


    姜恩重盯着闻瑛的手,眼睛还没看会,他的动作就结束了。


    ……还是让妈妈教吧。


    闻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和他说:“放学你别跟他们一起出校,待在教室里等我。”


    姜恩重点点头,黑眼睛圆咕隆咚的,一眨不眨地看着闻瑛,眼神询问他还有什么事。


    “就这样,你进去吧。”


    姜恩重转身往里走,忽然又被闻瑛叫住,“等等。”


    闻瑛俯视他浓长的睫毛,“你知道我是谁吗?”


    姜恩重没吭声,闻瑛也没有再问,上课铃响便走了。


    下雪了,姜恩重看着闻瑛穿过中庭,雪花从天空飘落到他的黑发上,他拨弄了下头发,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对面一栋教学楼的台阶。


    “闻瑛”六楼有个男生趴在护栏上大喊,“老师说你三十秒内进不了教室,这节课就站着听!”


    “滚蛋!”闻瑛仰起头,笑骂道,“你少假传圣旨!”


    姜恩重发了会儿呆,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闻瑛可能是想听自己叫他“哥哥”。


    可是,此时已经看不见闻瑛了,只有雪花簌簌往下落。


    老师看到站在门口的姜恩重,笑着问:“你怎么不进去?也想站着听课是不是?”


    姜恩重摇摇头,抢先一步跑进了教室。


    下午放学,李慧思开车来校门口接他们。


    闻瑛拉开车门,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质问


    “谁让你一声不吭就把他带去学校的?你知道他们班主任老师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有多吓人吗?”


    “为什么不能带?”闻瑛理智气壮,“我成绩这么好都要上学,她凭什么躺在家里睡大觉?”


    “有你这样做人哥哥的吗?”


    李慧思一脸无语,透过后视镜看了姜恩重一眼。


    他正对着车窗出神。头发乌黑,面颊雪白,剔透的眼珠一动不动,掩在睫毛浓长的阴影里。


    李慧思不免生出遗憾,明明是个难得一见的漂亮孩子,却没能出生在一个好的家庭。


    ……精神头也不好,这个年纪的小孩整天叽叽嘎嘎,吵得像群鸭子,少有这么沉闷的。


    李慧思接着说:“这小孩看着蔫嗒嗒的,应该是前阵子没休息好,让他玩几天慢慢再去学校也不迟。他才一年级,能多睡就多睡一会儿,6岁的小孩大脑都还没发育,智力跟条边牧差不多,小狗落后几节课能有多大影响?”


    闻瑛没有再跟李慧思顶嘴了,他靠在座椅上忍不住笑。


    姜恩重听到笑声,转过头去看。


    闻瑛忽然抬起手,轻轻捏住他幼圆的脸颊肉,故意摇晃了下他的脑袋。


    姜恩重偏开头,躲开他的手,不太高兴地盯过去。


    窗外的夕阳照亮了闻瑛的半张侧脸,他的绿眼睛笑弯着,一半浸在明亮的暖光里,一半藏着幽然的绿意,两种不同的色调融在同一个人脸上,显出一种极度矛盾的迷人感。


    “说你是小狗,这都不生气?”他对上姜恩重的视线,凑近了些,小声拆穿,“你脾气有这么好吗?”


    姜恩重神色不变,圆眼睛冷漠地看着他,同样小声地说:“要你管。”


    第7章 心里的水


    晚饭的时候,李慧思教姜恩重用筷子剥皮皮虾。


    姜恩重看了一会儿,低着头自己捣鼓,终于剥出一只完整的,捏着送到李慧思嘴边:“妈妈吃。”


    闻瑛闻声抬头,冷眼看着他朝李慧思献殷勤。


    李慧思反应很平静,不再试图纠正姜恩重的称呼,但也没接,握着姜恩重的小肉手把虾喂回他自己嘴里,“剥这么老半天,自己吃啊,给我干嘛。”


    姜恩重盯着她的脸,沮丧地嚼嚼嚼。


    饭后一大一小两个小学生在客厅写作业,姜恩重心算做完算数题,心不在焉地翻了翻语文书,接着摸出一根铅笔,对着默写本开始发呆。


    闻瑛起身拿饮料喝,低头瞥了一眼,发现他只认识一二三四五,五个笔画以内的字,剩下的格子全都空着。


    ……这小孩怎么是个文盲?


    李慧思洗好碗,看到手机屏幕亮着,肖老师在一年级家长群发布了课后作业。


    一条条的作业内容下面还有一句:


    请各位家长监督孩子完成以上任务,不要放纵孩子对作业敷衍了事,错过巩固知识的最佳时机@姜恩重家长


    李慧思顿时头疼,远远地看了姜恩重一眼,他安安静静地埋头做题,一点也看不出是个会被班主任点名批评的学困生。


    给自己做足心理建设,她走过去,看姜恩重的作业进度如何。


    好消息是小朋友很自觉,作业已经完成大半;坏消息是剩下那一半才是问题所在。


    李慧思拿起他的默写本往前翻了几页,忍不住问:“你前几课的默写都没问题呀,怎么今天空这么多?”


    姜恩重小声说:“之前小阿姨会帮我。”


    “教你写作业?”


    姜恩重摇摇头,慢吞吞地说:“帮我在课文里圈出来,让我照着抄。”


    李慧思:“……”


    低年级小学生的课后作业需要家长从旁辅导,爸爸没有空,只有小阿姨能陪着他。


    但她毕竟是个保姆,没有义务给小孩做家教,教了两三次就没耐心了,老师布置下来的陪读小故事都是摆拍的,默写就提前帮姜恩重圈出来,让他自己照着抄。


    姜恩重感觉这样不好,对老师不诚实。可是比起陪他写作业,小阿姨显然更愿意把时间花在看手机短视频上,经常从早看到晚,一直看到姜恩重睡着。


    姜恩重不想麻烦小阿姨,后果就是不认识的拼音汉字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他成了班里识字量最少的小学生和肖老师的重点关注对象。


    李慧思从来没有操心过闻瑛的学习,以为自己注定缺失一种叫“辅导小傻瓜写作业”的人生体验,谁知道会有今天。


    她带着姜恩重读了三遍课文,看他重默,默完指着他的第一个错误,告诉他:“左和右写反了,你看啊,左字下面是一个工字,右字下面是一个口字,你认一认。”


    姜恩重努力分辨“左”和“右”,还是不明白,抬起那双无知的大眼睛:“为什么左和右长这样?”


    李慧思被他问住,一时不知如何解答,便问闻瑛:“左右为什么是左工右口,你们老师上课的时候讲过没有?”


    闻瑛忙着演算,头也不抬地说:“没讲,但我知道。”


    姜恩重望过去,认真问:“为什么?”


    闻瑛转了圈笔,回视他说:“因为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记住就行,少问为什么。”


    李慧思无语,丢了颗桂圆过去堵他的嘴。


    闻瑛单手接住,翘起一边嘴角冲姜恩重坏笑了一下,姜恩重侧开脑袋不再看他,闻瑛就将桂圆剥壳吃了。


    李慧思陪姜恩重写了一个半小时的作业。半个小时教他读拼音,半个小时给他讲汉字的演变,剩下半个小时则在应付姜恩重明明能记住,偏要装出一副小傻子样问她“妈妈,为什么呀”。


    这小孩不像表面那样乖觉懵懂,居然有点稚嫩的小心机,意识到她能收拾闻瑛之后就愈发黏人了起来,像是离群的幼崽终于找到了能接纳他的头狼,讨好头狼的同时还不忘争宠,有意无意地想拱火让闻瑛多挨几句骂,以显得他文静乖巧。


    ……可惜没成功,闻瑛讨完嫌就一心做题了,从头到尾都没搭理过他拙劣的小伎俩。


    只有李慧思带娃带得心力交瘁,觉得未来一个月的耐心都要耗光在今天了,疲惫地摆了摆手,叫姜恩重自己去刷牙洗澡准备睡觉。


    姜恩重收拾好书包,软绵绵地靠在她腿上:“妈妈你今天不帮我洗吗?”


    李慧思叹了口气,低头对上姜恩微微发亮的大眼睛,刻意回避了他满眼“妈妈摸摸我摸摸我”的直白暗示,郑重地拍了拍他的小肩膀:“你是大孩子了,大孩子教一遍就会,不能总要人帮。”


    姜恩重“哦”了一声,爬起来,失望地走开了。


    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李慧思的目光投回闻瑛身上,见他也才写完作业,便问:“你是怎么回事?什么作业要做这么久,平时早该写完了吧。”


    闻瑛合起练习册,一本一本叠在一起,回答道:“明天的作业,后天的作业和大后天的作业,一起写了周末我好出去玩。”


    李慧思露出赞许的笑容:“我就欣赏像你这么高效率的小孩。”接着又问,“这么说,你玩完回来就没事干啦?”


    闻瑛警惕抬眼:“你要干嘛?”


    “我在想晚上你能不能抽个十几分钟,带你妹妹读点儿童故事书。他这个识字量不提上去,以后上学就很难跟上了。”


    闻瑛可有可无地“哦”了声,反问她:“你之前不还说小狗少上几节课没影响吗?”


    李慧思又想叹气了,惆怅道:“我以为他跟别的小狗在同一条起跑线呢,不要求他抢跑,落后两步也没关系,可他现在这情况已经掉队了,再不追上就晚了……他那班主任看着挺负责,这段时间怕是要经常打交道。哎,愁死我了。”


    闻瑛完全不理解她的忧愁,浑不在意地说:“这么担心你自己带她读呗,又不是看不出来她很黏你。”


    “就是看出来了才让你来。”李慧思望着明亮的顶灯,淡淡地说,“我不可能会养他,太依赖我对他没好处。”


    “那也不该让我来吧?”闻瑛面无表情,“我又不是她妈。”


    “你是他亲哥嘛,也没差了。”


    “谁是她哥哥?”闻瑛凉凉地说,“我光看她追着你喊妈妈了,一句‘哥’都没叫过。”


    李慧思“哎呦”一声,弯起眼睛忍不住笑,“吃醋啦?”


    闻瑛:“……”


    “谁让你这么欠,老欺负小孩,人家不愿意赖着你。”笑完过后,李慧思说,“闻瑛,过完这阵子,以后天南地北,可能就再也见不着了。他不认你当哥哥才好,送走的时候轻松一点。”


    闻瑛没再说话,也没有问李慧思为什么要对一个私生子这么上心。


    她一直是这种人,承担了什么,就会对什么负责,决定要给闻瑛当后妈就没想过要生自己的小孩,一门心思地对他好;决定要跟他爸爸离婚就毫不犹豫地接下公司外派出国的任务,去海外开疆拓土。


    爸爸突然离世,闻瑛想过李慧思会不会为了自己留下来,可她只是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找个住家保姆照顾闻瑛的日常起居;二是中学之后就开始住校。


    闻瑛选了二。


    半年后,李慧思远走欧洲,姜恩重要么被生母接走,要么送去儿童福利院,这座房子会变成闻瑛一个人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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