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个月前 作者: 浪山
闻瑛下意识扫了眼旁边的儿童床,刚走近几步,彻骨的冷风灌过脖颈,窗户上的报纸碎片被风刮得簌簌作响。
“刺啦”一声,闻瑛撕下旧报纸,看到左边的玻璃缺了一半,他想把窗户合拢却卡不上,这才注意到锈迹斑斑的合页,这扇窗早已经老化变形,合不上了。
李慧思还在和姜恩重说话,问他:“上周你一个人都怎么过的?吃什么喝什么?”
姜恩重指了指那罐曲奇饼干,说:“家里有吃的。”
李慧思:“只吃这个?”
“还有牛肉干和奶棒放在楼下……后来被别人吃掉了。”
李慧思皱眉:“水呢?你会烧水喝吗?”
姜恩重不明白她为什么不问自己别人是谁,垂着睫毛闷了一会儿,然后才摇摇头。
小阿姨不让他碰烧水壶,平时都放得很高。
李慧思问:“那你喝什么?”
姜恩重忽然回头盯着闻瑛。
闻瑛不明所以,垂着那双浓绿色的眼睛,与他对视了几秒。
姜恩重很快收回视线,抿了抿唇角,好像还在赌气:“……喝楼下的牛奶。”
闻瑛:“……”
他听明白了,不过拿了盒奶,有只小气鬼就记上仇了。
第3章 头七
花了二十分钟收拾好行李,李慧思把塞不进去的长耳朵大兔子递给姜恩重,“自己抱着。”
箱子递给闻瑛,“你提。”
她自己走在最前面,大手一挥说,“走,回家。”
这一天过得波折,姜恩重上车不久就睡着了,身体歪向一边,脑袋靠在车门上,时不时地传来“咚咚”的碰撞声。
闻瑛侧过身,托着他的脑袋给他戴上帽子,棉服的帽子很厚,有一层绒毛垫着至少不会把额头磕红。
他本想深藏功与名,还没撤回手,小孩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一见他,瞳孔倏然放大了。
姜恩重被笼罩在眼前的阴影吓一跳,睫毛翕动几下,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汽。
“被你发现了,我是食小儿鬼,”闻瑛面无表情地比了个鬼脸,“专吃你这种细皮嫩肉骨头嘎嘣脆的小孩。”
姜恩重抱着兔子往车座里缩,很轻地哼唧了一声,听着像小动物被捏扁时发出的惊吓又委屈的叫声。
“你那是什么动静?”闻瑛有点好奇,“再叫一声我听听?”
姜恩重举起兔子打他一下。
打完他好像更害怕了,紧张地看了眼前面驾驶座的李慧思。
李慧思说:“该。”
闻瑛不满地说:“我又没怎么着她。”
“人家好好睡个觉,你老烦他干嘛?”李慧思说,“坐回去。”
闻瑛“哦”了一声,没有再看姜恩重,视线漫无目的地投向窗外。
姜恩重警惕地盯了他一会儿,确认他不会再捉弄自己才转回头,把兜头的帽子拽下去。此时已经没了睡意,他安安静静地垂着眼,用力攥了攥兔子毛茸茸的手脚。
下车后从地库进电梯,闻瑛发现姜恩重变得有点黏李慧思,紧紧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地瞄她两眼,视线的方向好像是……她的手。
“小不点,想要人牵?”闻瑛小声问。他俯下身,大方地伸出手,“我牵你啊。”
姜恩重理都不理他,噔噔蹬跑到前面,想抓李慧思的衣角又不敢,怯生生地缩回手,只有脚下的步子又短又快,像只总是绊脚的短腿小狗。
闻瑛家在六楼,三室两厅的布局。
室内灯光明亮,家具陈列是姜恩重想象不出来的温馨柔和,他穿上李慧思给他的毛绒拖鞋,站在光亮的地板上,有些无所适从。
李慧思挂好包,从他身前走过去,问道:“你们饿了没?下午做的鸡翅热一下将就吃行不行?”
姜恩重下意识跟了两步,怀里忽地一空,他的兔子被闻瑛拎走了。
行李箱留在玄关,大兔子玩偶随手放到沙发上。闻瑛转身,朝姜恩重招招手,领着他一起去洗手,边跟李慧思说:“不行,走之前我就闻到糊味了,谁让你一通电话打那么久。”
“警察叔叔打来的,我能不接吗?”李慧思翻了翻手机,又问,“麦当劳你们吃不吃?这么晚了我懒得做饭了。”
“吃。”闻瑛说,“你做饭又不好吃,费那工夫干什么。”
李慧思说:“那你以后顿顿麦当劳,我还省事了。”
姜恩重跟着闻瑛进洗手间,闻瑛很快洗完出去了,留姜恩重一个人在里面。
洗手的台面对他来说有点高,他踮着脚有些费劲地拧开水龙头,手刚伸到温热的水流底下,闻瑛踢了张儿童踩凳进来,倚靠着门框,诧异地扬了扬眉:“小矮人,你比洗手台高一点嘛。”
姜恩重不理他,踩上凳子认真洗手。
闻瑛刚走出洗手间,就听到李慧思扬声问:“闻瑛,你作业写完没?”
“没,”闻瑛回答,“还差语文老师让我抄的十遍《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这首你不是早就能背了?她让你们抄那么多遍做什么?”
“不是‘你们’,是我和孔麟。”闻瑛慢吞吞地解释,“下午课堂默写他写不出来,一直捅我背让我给他抄,我说再捅一下我就会揍他,他说他不信。”
李慧思:“……然后呢?”
闻瑛展臂靠在沙发上,吊儿郎当地说:“然后我就让他相信了。”
他的手臂伸过来,差点挨到坐在旁边的姜恩重。
姜恩重闷不吭声地往另一边挪了挪,他还穿着那身有些臃肿的米白色棉服,圆滚滚地坐在沙发上,像只安静又警惕的白面团子。
李慧思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十遍太少了,一会儿我就给你们老师打电话,让她以后罚重一点。”
姜恩重刚在心里表示赞同,闻瑛的脑袋就凑了过来,半垂着眼审视他问:“你在开心什么?”
姜恩重呆了两秒,大眼睛睁得溜圆,挪得离他更远了。
闻瑛弯了弯眼睛,回答李慧思:“你打啊,她才舍不得罚我。”
“你一个小学生,再学这种流氓语气说话小心我抽你。”
李慧思拎着锅站在厨房门口,冷着一张脸说,“过来领你今天份的胡萝卜,吃完去把你的罚抄写了。”
闻瑛不情不愿地应了声“哦”,起身过去,拿着一碗蓝莓、一根胡萝卜回来。
蓝莓碗搁在茶几上,闻瑛叼着根削过皮的胡萝卜进房间拿作业本,盘腿坐在茶几前面默写古诗。
那件左臂别着黑布条的校服他进门就脱了,只穿着身浅色的薄毛衣,弓着背写作业时后背的肩胛骨会撑起两条凸起的痕迹,压在本子上的手白皙匀称,腕骨分明。
他的身量和李慧思差不多高,但一眼就能看出来年纪并不大,骨骼轮廓刚刚脱离儿童的稚嫩,崭露少年人的纤细单薄。
姜恩重的视线从闻瑛的右手移到低着头的侧脸,心想:看着是个大哥哥,原来跟我一样上小学。
闻瑛忽然抬起脑袋,拿着咬了半截的胡萝卜,询问他:“你想吃?”
姜恩重摇头。
闻瑛一脸郁闷,倾身抓了把蓝莓塞到姜恩重手心里,自己继续啃胡萝卜,含糊说:“不吃你盯着我看什么。”
姜恩重捧着那把蓝莓移开视线,听到沙沙的写字声又悄悄盯了回去。
盯着闻瑛的眼睛。
他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眼睛,像小草、春天的树叶,或者公园湖心亭下面,隆冬时节最薄的冰湖之水。
姜恩重问:“你是妖怪吗?”
“你才妖怪。”闻瑛低头说。
他停笔,对上姜恩重懵懂的目光,仿佛能猜出他在想什么,解释了一句,“我虹膜的颜色遗传了我妈,她是少数民族。”
姜恩重不知道少数民族是什么,他认真看过李慧思的脸,她和自己一样是黑眼睛,并不是这样漂亮的深绿色。
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姜恩重拈起一颗蓝莓放进嘴里。
不好吃。
好在外卖很快送到了,姜恩重趁闻瑛拿外卖无人注意之际,把剩下的蓝莓放回碗里,抹了抹手心擦干水迹。
李慧思点的是麦当劳套餐,闻瑛打开门,一前一后接过两个袋子。
他一头雾水关上门,转身正对上亲爹的黑白遗照。
闻瑛愣了一下,问李慧思:“你把我爸的照片拿出来干什么?”
“你忘了今天什么日子?”李慧思将照片放置在餐桌上,“摆点贡品让你爸吃完最后一顿饭。”
遗照前还摆着香炉,一碗清水、大米,一瓶白酒,白瓷盘里盛着三五个苹果、梨子和沙糖桔。
李慧思说:“差道荤菜,我给你爸点了只全鸡,装盘就能吃。”
闻瑛眼睁睁看着她把那只秘汁鸡装盘端上了桌,还摆在正中间,忍不住开口:“我爸之前总说这些都是垃圾食品,你还摆上当贡品,别给他气活过来了。”
“真能把他气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好处理了。”李慧思让闻瑛放下外卖袋子,拿打火机点着一把香,分给他几根,“都什么年代了别讲究那么多,先给你爸上柱香,送他最后一程,送完咱们再开饭。恩重,你也过来。”
姜恩重迈开步子小跑过来,愣愣地对上了长明灯下黑白照片里,爸爸微笑的眼睛。
他满心茫然,望着李慧思,她不说话。
转头再看闻瑛,闻瑛捏着线香,冷冷地垂眼看着他:“怎么了?”
姜恩重张了张嘴,他不能理解眼前的状况,却直觉一定发生了什么,那股被抛弃的悲怆无助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卷土重来。
他小声地问:“为什么……爸爸为什么变成照片了?”
“他死了。”闻瑛问,“你知道什么是死吗?”
姜恩重没有说话,仰起小脸望着闻瑛。
他还是那副呆呆的、不怎么聪明的模样,乌黑的大眼睛却敏锐地陷入沉默。
闻瑛俯视他的脸,漠然道:“死了就是闭上眼睛,再也不会醒了,他的身体被烧成灰装进盒子里,盒子埋在地底下。从今以后,你再也看不见他了。”
姜恩重眼睛倏然睁大,蓦地咬紧牙关,涌出来的眼泪却不可抑制地洇湿了睫毛。
他今天一直在哭,断断续续的哭,眼皮上的薄红就没有消退过,可能是哭红的,也可能是被那双小肉手揉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