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个月前 作者: 浪山
一颗忍耐已久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他一直没有回答闻瑛的问题,也没有再转过来,只有侧颊还鼓着,时不时地动一下。
这就是我爸的私生子……还是私生女?
闻瑛收回视线,坐回椅子上,轻慢地给出评价:爱哭的兔子精。
眼睛真大。
也是真的很没礼貌。
第2章 小气鬼
这只兔子精是闻瑛见过最坐得住的小孩,女警让他别乱跑他就真的没离开过长椅,两条小短腿悬空并在一起,仰着脑袋望着派出所墙上“立警为公 执法为民”八个大字发呆。
在看什么?闻瑛心想,他识字吗?
不识。
八个字里有八个姜恩重都不认识。
他坐得太久,大腿疼小腿麻,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谨慎地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天黑漆漆的,路灯沉默俯照着纷扬的细雪,连车都不再经过一辆。
姜恩重低头打了个哈欠,他困了。
下午警察问了他很多个问题,家住哪里,平时都是谁在带他,知不知道爸爸妈妈叫什么……
他们都很关心他,可是没有一个人告诉他爸爸什么时候会来接他,今天晚上他又该去哪里?
姜恩重想回家睡觉了,他望着路灯昏暗的光亮,努力鼓足勇气想象自己就走在这样的光亮里,但还是失败了。
外面好黑,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
姜恩重还在和胆怯的小人作斗争,安静许久的走廊忽然传来开关门的声响,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没一会儿,李慧思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她侧着头在和民警说话。
姜恩重望着她素净的侧脸出了会儿神,下一秒,李慧思转头,视线和姜恩重撞了个正着,她径直走过来。
姜恩重还记得她刚到派出所时冰冷的眼神,默默错开视线,不再看她。
她停在姜恩重面前,俯视他稚嫩的小脸,毫无铺垫地开口:“听着,我没有抚养你的义务,最多临时照管你几周,如果警察找不到你生母的下落,你会被送到儿童福利院。或者你不愿意来我这儿,可以让警察现在直接送你到救助站去,我没意见。你觉得呢?”
姜恩重盯着纸杯上的卡通小兔,突然很想蜷成一团,变成一只皮毛柔软的兔子,离开这里去温暖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觉。
李慧思回过头问:“怎么回事?这小孩是个哑巴?”
女警委婉地说:“他才6岁,可能胆子有点小。”
“他听不懂。”闻瑛瞥了眼姜恩重闷声不吭的发旋,懒洋洋地说,“一脸不聪明的样,我爸在外面生了个笨蛋。”
“你闭嘴。”李慧思说。
闻瑛:“哦。”
姜恩重全无反应地低着头,纸杯捏在手里,被他戳出一排浅浅的坑。神情很认真,好像只要一直戳下去,就能把讨厌的家伙丢进去埋掉。
经过闻瑛并不友善的提醒,李慧思换了个简单明了的问法:“姜恩重,你要不要去我家住几天?还是留在这儿等他们安排?”
姜恩重终于抬起脑袋,看了看她身后几名值班的民警,又看了看李慧思,长睫毛扑簌簌眨着。
李慧思:“说话。”
姜恩重小声说:“……要。”
“行,”李慧思听懂了,干脆利落地往外走,“那走吧,跟上。”
姜恩重跳下椅子,他的小腿还在发麻,脚踝以下几乎没有存在感,刚踩到地面,膝盖一软就要往前倒。
一股向上的力把他拎了起来。
姜恩重回头,看到闻瑛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抓住了他帽子上的一只兔耳朵。
姜恩重皱眉:“……放开。”
闻瑛不放,回他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表情。
他从姜恩重手里抽走纸杯,提溜着他拿去扔掉,又提溜着他推门走出大厅才松手。雪白的兔耳耷拉下去,软趴趴地搭在姜恩重额前的黑发上。
姜恩重把挂在脑袋上的帽子拽下去,迈开步子跟上。大风迎面扑来,他没站稳,“咚”的一下被风撞回玻璃门前,脑袋撞得嗡嗡响。
闻瑛刚下台阶,闻声回头看了眼,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嘲笑。
姜恩重:“……”
他盯着闻瑛渐远的后脑勺,负气地抿紧唇角。
之后,就算闻瑛帮他开车门系安全带,姜恩重也没给他一个好脸色。
……就算给了闻瑛也看不出来。
他觉得这小孩又笨又蔫巴,只会没完没了地哭鼻子,要么就是面无表情发呆走神,根本不会有第三种表情。
唯一的优点就是安静耐活吧?一个人待了一星期居然没被饿死。
我爸养这么个私生子跟养盆绿萝有什么区别?
图省事吗?
又过了一个红绿灯,车窗外的街区渐渐变成姜恩重熟悉的地方,两侧是高低错落的老旧小区,李慧思开着车从支着棚子卖蔬果肉虾的集市中间驶过,大多数店门都关了,只有零星几个店老板捧着碗看电视。
李慧思扫了眼后视镜,对姜恩重说:“看到你住的地方跟我说一声,我不认路。”
姜恩重点点头,在前面一个岔路口说“左拐”,接着说“一直走到底”,最后说“到了”。
李慧思找到合适的位置停好车,回过头问:“话不是说得挺利索的,之前怎么闷声不响?”
姜恩重垂下眼,又不吭声了。
闻瑛倾身给姜恩重解安全带,姜恩重皱了皱眉,为了躲避他身体不自觉地偏向另一侧。
“躲什么?我都没嫌你呢。”闻瑛故意朝他露出一个凶光毕露的笑容,一颗小虎牙抵在唇边若隐若现,阴森森地说,“脏小孩,不洗澡。”
说完转头钻出车外,完全不顾被他落在身后的、姜恩重的小声辩驳“我洗了”。
李慧思事先没来过,从包里拎出钥匙一把把试,试到第四把的时候总算试对了。
姜恩重等在旁边,从她身旁钻进去,轻车熟路地找到墙壁上的开关开了灯,灯一亮,所有的陈设布局一览无余。
店面不到十五平,卖些书本字帖、文房四宝之类的东西,摆上三排货架一个柜台就转不开身了。
从哪里看都是个不起眼的文具铺子,还刚被贼光顾过,没来得及收拾。乱扔的零食包装袋、踩瘪的牛奶盒和脏鞋印满地都是,腾不出落脚的地方……谁知道能藏这么大一个私生子。
李慧思扫视一圈,半晌后开口:“这么点大的地方,养条狗都会抑郁吧?你会看店吗?”
姜恩重点点头:“我会算数。”
“真有意思。”她冷笑说,“你爸养孩子省钱就算了,他居然还能再赚点。”
闻瑛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不知道在哪儿翻出一排旺仔牛奶,递给姜恩重一盒,自己拿了一盒,吸管戳开喝了口,慢吞吞地说,“不愧是我爸,不要脸。”
姜恩重接过奶时愣住了,第一时间钻进柜台底下查看自己的牛奶箱。
空了……就剩手里最后一盒。
他攥着那盒奶蹲在地上,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
“你猫在这儿干嘛?”闻瑛手肘撑在柜台上,探头往里看。
姜恩重不说话,只抬起那双圆咕隆咚的大眼睛盯着他。
闻瑛也睁圆眼睛,学着他此刻的模样嘟了嘟嘴。
姜恩重顿了一下,挪开视线不看他,低着头凶了一句:“……走开。”
“生气了?”闻瑛单手托着脸歪了下脑袋,另一只手指着自己,明知故问道,“气我抢了你的奶?”
姜恩重没作声。
闻瑛弯起眼睛,“就抢啊。”
李慧思一记手刀劈在闻瑛后脑勺,拧着眉说:“你欠啊?别欺负你妹妹。”
闻瑛揉了揉脑袋,看到姜恩重一溜烟躲到李慧思身后,探出半个头偷偷瞪他,一和闻瑛对上视线又缩了回去。
李慧思领着姜恩重上楼,收拾要带走的行李。
楼梯通道狭窄,台阶又高又陡,大人走尚且要小心,姜恩重蹦蹦跳跳地就上去了。
闻瑛落在最后,视线的余光是小孩背后一晃一晃的兔子耳朵,其中一只蹭得有点脏,看起来灰扑扑的。
他刚抬起头,灰兔子扑腾一下消失在二层的拐角。
二楼严格来说不算二楼,只是自建的小隔层,比一楼更加窄小,只有一扇透光通气的窗户。
窗户下面摆着张儿童床,床边并了个很眼熟的枫木书桌,书桌抵着墙,另一边有个将近一米五的铁皮柜,收着姜恩重的衣服鞋袜和一些生活用品。
姜恩重习以为常地打开铁皮柜,从底下拖出一个小行李箱。
他的前六年,就是在这样昏暗又简陋的环境里长大的。
闻瑛站在姜恩重身后,看着他踮着脚够挂起来的衣服,再笨手笨脚地塞进箱子里。
只待了一会儿,闻瑛就感到压抑,抬起头,摸了摸头顶不到二十公分的天花板。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误闯了小人国。
李慧思停在枫木书桌前,指腹摩挲过桌角一个不起眼的“w”凹痕,那是闻瑛三年级的时候用小刀刮的。
小孩子的个头都窜得快,这张小书桌不再适合闻瑛的身高。他爸说单位同事家的小孩要上学了,正好送给他用,谁知道会在这里看到。
而姜恩重留在最后收拾的宝贝摊开的课本、动物图鉴、一罐曲奇饼干和一只格外大的长耳朵兔子玩偶摆摊一样零零散散地铺在角落的小碎花被子上。
这小孩有床不睡,在角落里给自己拾掇出狗窝一样的地铺。
李慧思把行李箱重新规整了一遍,看到姜恩重跪坐在他的窝里收拾书本,忍不住问了句:“你这样扔在地上不脏吗?”
姜恩重莫名有点不好意思,抱起自己的枕头,露出铺在底下的泡沫爬行垫,以此暗示她自己并没有不讲卫生到直接睡到地上。
李慧思又问:“有床怎么不睡?”
姜恩重回答:“有风,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