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3个月前 作者: 澞
但水太急了视线又太差,连他都呛了好几口水, 等着再缓过来带着温游时,忽地感觉到不对。
温整个人都被水浸透了脸色青白到近乎透明,眉痛苦地皱着浑身剧烈失控般往下沉加重。
他的腿抽筋了。
那样的痛苦是完全难以忍受的,靳越凛心中一片冰凉,硬是生生在水中调转了个方向去掰他的腿筋,抓住他的脚用力往身体方向拉。
水流太湍急了,眨眼间两人又被冲出去了好几百米,等着温紧绷身形缓和下来后,已经完全不知道到了哪里。
靳越凛让温环在自己肩背上,奋力往岸边游。
刚刚那一番折腾耗去了太大力气,水凉的刺骨,周围水和天都是黑色的,体温和体力完全在急剧流失。
渐渐靳越凛都开始感到手脚变沉,眼前视线模糊,他憋着一口气要游上岸,倏地感到肩上的人微弱地动了动。
温有意识了?他心中惊喜,往前游的动作更加用力,或者说只是他以为的更用力更快。
“靳越凛....”
太低太轻了,如果不是他说话就贴在靳越凛的耳边,也许他都听不清楚。
“小。”靳越凛声音中带上了恐惧的战栗,他想偏头看一看温,但是这种情况下根本做不到。
“游不到的...”
这条河横宽几公里,全然黑暗陌生的环境,还不确定哪里会有暗漩暗礁,从车上撞下来又撞到了多少,一个人想要活命求生都是艰难,更何况还要带一个。
他的意识已经有点涣散了:“你放下我吧。”
他不想他们两个人都死在这里。
他本来就不会游泳,但是靳越凛体力好,一个人游,兴许能游到岸。
温柔软冰凉的嘴唇擦在他的耳朵上,用尽身上的力气去说:
“我不怪你。”
声音轻得几乎散在这冰凉的夜色里。
这句话里的意思实在太不祥了,靳越凛铁骨铮铮一个人差点被这句话弄得连眼泪掉下来:“你休想!”
温环在他肩上的手松了松,被靳越凛一把猛地抓住了:“你以为你死了我还会独活吗!”
温怔了怔。
靳越凛抓在他手臂上的手似乎铁箍得一般,咬紧牙用力朝河岸边游去。
黑暗方向难辨和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游到岸上难度实在太大了,中间呛了太多口水,又险些撞上暗石,好在没有真的倒霉到遇上水下涡旋。
不知道挣扎了多久两个人才上到了河滩,温的脸已经青白浑然不似活人,手上温度冰凉得可怕。
靳越凛心中从未如此恐惧过,夜晚的风太冷了,他们两个人又是浑身都湿透,刚刚撞下来都不知道伤到了哪里,失温只会加剧死亡的风险。
他颤抖着去脱温身上被水浸透了的衣服,却只见温伸手,在他肩上摸了一下。
昏暗光线中,那赫然是暗红色的黏稠液体。
温的眼眶一下就湿润了,光线太差了,他只能胡乱地小心翼翼伸手去感受靳越凛身上有没有别的伤口。
车窗玻璃碎片全扎在了靳越凛身上,这还只是表面的,从那样高度摔下来,胸腔腹腔脏器被震的破裂出血完全不是开玩笑的。
而且他们撞下来的时候,是靳越凛把他紧紧护在了怀里,好在大g足够优越的性能和抗震能力提供了最后的保护,才让两人在那样剧烈的颠簸中,没有立刻丧命,卷进了河水中。
靳越凛抓住了他的手,开口时自己也感受到了满口腔中的铁锈味儿,喉咙再说话时声音低哑得不像话,第一句却是:“对不起。”
“别这么说。”温声音里已带了哽咽的意思。
两个人脱下来的衣服被重新折成厚垫,死死按在靳越凛身上出血的伤口,靳越凛想要自己按着,被温一把推开了。
视线已经渐渐适应了夜里的光线,月色洒在温身上,靳越凛伸手,指背轻碰了碰他的面颊:“别怕。”
“b市人口多,出警速度也很快的,这里就这一条河,天一亮,他们就会找过来了。”
“他们是冲我来的,狗急跳墙,是我疏忽了。”
“对不起,让你跟着受了这一遭。”
温俯身抱住了他,紧紧咬住牙不要让泪落下来。
如果不是为了撞下来时护着他,如果不是受了伤又硬拖着他在冰冷河水里游了那么久。
靳越凛恍惚了下。
“没事的,宝贝,圆圆,我们都会好好的。”他温声笨拙地哄着人。
好在上天垂怜,靳越凛伤口处的血按压了会儿,就渐渐止住了。
但空气中铁锈味儿血味儿依旧浓重的可怕,温摸着浸透了血的衣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靳越凛替他抹了抹眼角的泪:“宝宝…”
温自己抹了把泪,开始想正事。
他们这是河滩,周围全无遮挡物,夜间温度逼近零度,如果湿透了,体感温度还要更低。
天太黑了,夜间搜寻救援本就艰难,他们刚刚至少被河水冲出了几里地,等着路人报警、搜救队再组织调过来,到真的找到他们,怎么也要到天亮了。
夜还长,要先找找看河滩上有没有什么可以暂时避风的地方。
大衣和鞋子在河里时都被脱了扔了,两个人互相支撑搀扶着,最后走到了一块巨石后暂时避一避。
有了遮挡后风总算不是从四面八方地灌了,湿的衣服也再没有一点挡风的作用,彼此的拥抱是最后一点温度。
温浑身凉得不成样子,更糟糕的是他感到自己下腹有坠坠的感觉。
惶恐不安几乎占据了整颗心脏,孩子才七个多月,怎么能生下来呢。
靳越凛敏锐注意到了他的情绪:“肚子痛?”
说出来有什么用呢,这里完全没有条件和检查的办法,只会徒增担心。
温摇了摇头,小声道:“没有的。”
折腾了这么久,情绪大起大落,现下虽然还是冷,但好歹是找到了个安定点儿的地方。
身体反扑得来势汹汹,浑身说不出的又疼又累,眼皮开始打架。
温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蜷缩着贴在靳越凛的胸口。
一切都变得寂静而远去,耳边胸膛中熟悉的心脏在跳动,节奏缓慢而有力。
他变得昏沉起来,可这种情况下睡着才是真的危险,靳越凛不得不晃醒他,拉着人来讲话。
“圆圆,醒醒,圆圆,”
温迷迷糊糊地努力睁眼,但收效甚微,好冷,好困。
靳越凛搓他的手、心口,手掌摩擦后产生微薄的热量:“圆圆,我们来聊聊天吧,好像重逢后这么久了,一直没有怎么真的好好说过话。”
其实这话是假的,至少他们过去一个多月,靳越凛没有出去工作,别墅内就他们两个人,常常互相依偎着有一搭没一搭讲上很久。
但温没反应过来,或者说他已经没什么力气去想了:“聊天?”
“今天试的那几个发箍很好看,对不对?导购说帮忙邮回去,现在可能都签收了。”
靳越凛絮絮叨叨不厌其烦地说着,引着温去说话。
温虽然说的少,但确实是有在一直回应他的。
但是越到后面回应的频率越低,温埋在他的怀里,听着他讲话,思维逐渐飘远。
刚刚冰冷湍急河水中靳越凛紧抓着他的手,出走车站相遇时落下的泪,重逢后无微不至的照顾。
乃至更久更久之前,小巷中伤了手臂眉眼间戾气未散的少年,拦住他的去路,问他叫什么名字。
“靳越凛…”温喃喃道。
靳越凛应答的声音中已然含了点恐惧的意思,他摸了摸温的额头,冷水里一浸风一吹,已有点发烫了。
“圆圆,不要睡好不好……”
“不睡?”温含糊地重复他的话。
靳越凛贴贴他的额:“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呢,才只是去做了秋千、游乐园,圆圆。”
温费力捕捉了点他话里的关键词:“游乐园很好玩。”
靳越凛:“我也是今天第一次去,我们以后还要一起去,好不好?”
温眼睛轻微睁大了点:“你小时候,也没有去过么?”
“没有。”如果是以往,靳越凛不愿意把这些不体面的事拿出来讲,他只是有时候想扮可怜让温心疼心疼自己,并不想让温真的知道这些不堪的过往。
温伸手去握他的手,被靳越凛反握住了,声音很低:
“我生物学上的父亲非常风流,我母亲只是他众多情人中的一个,即便有了我,也没有得到他太多关注。”
“母亲怨恨我不能帮她得到父亲的关注,又怨恨我长相肖父,见面即是打骂,或者抱着我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不过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管我。”
“她是我六岁时吃安眠药自杀的,我也是后来长大后回忆时才隐隐约约感觉到,她可能在当时就病了。”
“之后我就一直处在一种没有人管束的状态,一个孩子三观形成最关键的时期是放任度过的,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是非观道德观都非常淡薄。”
靳越凛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这些,温集中注意力去听:“淡薄?”
靳越凛似乎也对比感到难以启齿:“她给我留下一笔不大不小的钱,但很快就被骗光和挥霍光了,之后我就被半哄半骗着当了一个行骗团伙的小马仔,那年我八岁。”
说是小马仔,其实就是骗子培养的扒手乞儿中最好用的那个,以为地位高了,其实同样悲哀卑微。
比起一个心智正常的小孩,那时的靳越凛更像一个是非观淡漠,一切以自己利益为上的兽类。
也许冥冥中他感觉到了偷窃不好,觉得被骗过来的小孩很可怜,但从来没人教过他,也从来没人纠正他,况且他需要一口饭吃。
早熟、野性、沉默、小混混,这就是小时候的靳越凛。
“后来那个骗子团伙被并了,稀里糊涂之下,我被送到了另一个团伙中。”
那是一个人贩子团伙。
拐卖、买卖,信息尚不发达的年代中,更容易滋长罪恶。
靳越凛从来没和人说话、提过这件事,哪怕是后来被认回靳家,知道的、查到的也只大概是他十岁之后的状况。
毕竟谁也没心思查一个小孩的过往经历。
温听着他讲,眼睛惊愕地微微睁大了。
“如果按照一般成长轨迹来看,也许我会变得心狠手辣利益至上,最后被人民民主专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