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3个月前 作者: 海沉珠
    车启动,灰色衣衫逐渐消失,赵严收回视线,心中有些怅然。周运扣住他的手,紧了紧,嶙峋的手骨把他拉回现实。


    他们要回去了。


    原路返回,怕他们晕车,向琴还给他们塞了一大袋橘子,皮薄又甜。路上时光被回家的盼头消磨着,回去的路比来时要快了些。


    落地是在晚上八点,周运手机才开机,就接接到了蒋英的电话,让他回去。


    两人在机场分道,各回各家。


    飞机餐不好吃,周运肚子空空如也的到家,饭还没吃上口热的,周保泰就拦着他问:“你停职了?”


    “停了。”周运没做隐瞒,周保泰早晚都要知道。


    “周运,你做事不过脑子吗?这个时候停什么职?过完这个学期你就能当上副教授了,你知道吗!”周保泰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难以置信,他给周运打电话,一直没打通。现在人回来了,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的他愈发来气。


    周运‘嗯’了一声,坦言道:“知道,我不想做副教授。”


    周保泰气结,“为什么不想?”


    “你见过哪个大学副教授是同性恋的?”周运话说的直接,全然不顾周保泰听到这话会是什么反应。


    “周运!你就为了赵严是不是?”周保泰手打着颤,遏制住动手的心,音量却不自觉拔高,怒气冲冲的样子。


    “不为他,为我自己。”周运冷静的样子甚至有些冷血,说出的话刀子般捅向周保泰心窝,“我不想搞一辈子研究,也不想因为性向躲躲藏藏。我要说我想说的话,做我想做的事,你要是看不惯,你可以跟我断绝父子关系,我会为你养老送终。”


    “我看你是巴不得现在就给我送终!”周保泰巴掌落到周运脸上,一如那个风雪夜,恼怒不已。


    周运抬起被打偏的头,认认真真道:“爸,你要是不喜欢我,你可以直说。”


    周保泰眉间堆起一座山,脸色铁青。


    “你别对我再抱有任何期待了,我活不成你想要的样子。”周运声音轻极了,像浮在半空中的羽毛,飘飘落落全不由自己。“你让我后悔,后悔我当年为什么不出柜成功再认识赵严,后悔为什么这么多年我唯唯诺诺战战兢兢,到头来变成我自己都不喜欢的自己。没人比我更失败了。”


    周保泰肩膀垮了些,忽的想起手术室外等待的那晚,那个彻骨的夜,他那个时候想的是,如果周运能平平安安,他一定……不会再那么跟周运讲话了。可现在,一切又重蹈覆辙。


    “爸,对不起,比起你,我更爱我自己。”周运没办法直视周保泰那双眼,此刻周保泰一定在用失望与愤恨的目光注视着他,周运低下头,不屈的脊梁未弯,态度无比坚定。


    周保泰甚至连‘我不想再看见你’这句话都说不出口,因为他怕。


    “我不想再继续糟糕的生活了,爸,是我对不起你。我下次拜佛,会向佛祈祷,让你下辈子别再遇上我。”


    满含歉意的一句话,却叫周保泰在这酷暑时节如坠冰窟,周运恨他,恨到下辈子都不想再做他的儿子了。


    第40章 情敌


    赵严一回来就要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和要开的会议,以及要赴的饭局,忙到没怎么回周运发的那些有的没的消息。有几分理解周运当初怎么会那么忙了,可他不是周运,他会忙里偷闲的抽空回周运,消息不长,只有寥寥几句:


    在忙


    别闹


    所以就是说,没有不回消息的人,就看他心里有没有你,想不想回。


    赵严以前不回是因为铁了心要跟周运分开,要分开的人没必要藕断丝连,从山里回来以后他会回,是因为…他想看看,他跟周运到底合不合适。合适就处,不合适就算了,没有缘分的事强求不来。


    他们有了新办公室后,就把办公区全部搬了过来,他的办公室在楼上,武一泉他们在楼下直播,他不跟播以后就很少能遇见这小孩儿了,偶尔在电梯里遇见,也只是打个招呼。今天上楼的时候,武一泉居然给了他一颗草莓,他很久没吃过草莓了,虽然经营着果园,但是想不起来吃。


    “哥,你回来啦。”武一泉把手里那颗熟透了的草莓递给赵严,语气中有几分惊喜。


    赵严接过去,不知道他坐电梯手上哪来的草莓,电梯门合上之前赵严还能看见武一泉活力四射的模样,看上去朝气蓬勃的。在办公室还能有这副样子,属实不易,是个好员工。


    草莓很甜,没有酸味儿,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赵严回老家之前联系了城区一家星级酒店,那家酒店地段好,挨着行政区,吃饭的人多,他想谈下来,当时联系人家还没回他,这次回来就说谈谈。


    他把别的局都推了,就为了赴这个约。第一印象太重要了,赵严出发前好一番饬,他晒黑了些,成熟坚毅的眉眼沉淀出稳重,没了刚开始的局促,对这种场合能信手拈来了。


    晚上的局,想着免不了又要喝酒,他就没开车。前台领他进了包厢,这里装潢奢华,偌大的空间只他一人,坐在那张圆桌上,给人感觉不像要吃饭,倒像是登基。


    周运的消息还在发:你去哪啦,办公室没人。


    赵严回他:有约,别等我。


    周运没再发了。


    赵严收起手机,包厢的门被拉开,来人同他对视,双方俱是一愣。


    “赵严!”老朋友见面,林博喜上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赵严伸在半空中要握的手登时有些不知所措。


    “天呐,没人跟我说要合作的人是你,早知道是你,我就直接答应了,还谈什么谈?”林博喜拍拍他的肩膀,多年未见还是那么热情,林博喜把他打量一圈,连声道:“不一样了,你不一样了。”


    赵严也没想到会是林博喜,如果知道是林博喜,那他这生意…可能就不做了。


    “好久不见。”赵严对他客套。


    林博喜拉他坐下,没拘谨太多,直接点餐,“你合同呢?我直接签了,咱吃饭就不喝酒了,权当叙旧,我对象还在楼下等我。”


    有对象了啊……赵严瞬间舒了口气,不是他小气,而是周运当年闹太凶,见不得他身边有一个同性,异性也不行。这种行为不能叫吃醋,已经演变为控制欲了,周运发起脾气来是很可怕的,他见识过一次就不想见识第二次了。


    “你还跟那谁在一起吗?”林博喜好奇的问他。


    赵严看着他的眼睛,没必要对他说太多,随即点了点头。


    林博喜解了袖扣,叹说:“你还真是脾气好,在一起也行,别太让着他,周运这人有点不讲理。”


    人家感情指不定如胶似漆呢,他说这话像是要挑拨离间,可他就是忍不住,就凭周运几年前凶过他,这事儿林博喜能记一辈子。


    赵严又点头,是有点不讲理。


    他这头一点,直接打开了林博喜的话匣子,林博喜也不管赵严是不是跟他客套,直接道:“太不讲理了!你知道他那年怎么骂我的吗?我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骂过,周运看着是长了张好学生的脸,骂人的时候可是比谁都凶,他骂人不讲脏话的啊,我要不是上过学读过点书,我能听出来这人是在骂我?”


    林博喜这话说的像要拉着赵严一起讨伐周运,他不过说了句赵严值得更好的,周运就他妈跟搞辩论赛似的,一个人把正方一二三四辩全充当了。


    “我真是冤枉,我连你手都没牵过。”林博喜摇头,周运还骂他狐狸精呢,他看着像有狐狸精的本事吗?


    赵严笑笑,“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林博喜说:“说出来也没别的意思。反正我看人的眼光就不会差,你看你现在,魅力不减。我要是没对象,我还追你。”


    这话也不知道是在夸他自己还是在夸赵严,赵严笑而不语,心想幸亏你有对象了。谢谢你对象。


    真是叙旧,滴酒未沾,合同早签了,饭也吃的算和谐。赵严踏出酒店门,林博喜跟在他后面送他。


    “加油。”林博喜对他握拳打气。


    “谢谢。”赵严回他,说话间眼神捕捉到了楼梯下站着周运,林博喜顺着他的视线看,也看到了捧花的周运。


    “还玩这套呢。”林博喜啧了声,突然拉住赵严,压低音量说:“赵老板,咱刚谈成桩生意,你帮我个忙不过分吧?”


    赵严眉峰挑起,刚要让他说来听听,林博喜就凑上来给了他一个贴面礼,仅仅只是贴面,他听见林博喜说:“感谢老板,今日我大仇得报!”


    啪的一声鲜花坠地,周运沉着脸,死死的盯着他们的方向。


    林博喜回去了,赵严走下台阶,拾起被摔得七零八落的花,指尖弹去包装上的尘土,醇厚嗓音猛的掷响,叫人听不出情绪,“扔我的花?”


    周运掀起单薄的眼皮,清晖下瞳仁泛过幽光,尖锐且冷硬。


    “你说的在忙,有约,就是跟林博喜从酒店里出来吗?”周运咬的后槽牙生疼,林博喜贴赵严那刻他心脏都不舒服了,赵严没推开,林博喜脸上还带笑,他简直要发疯。


    赵严眉心几不可见的蹙了蹙,开口道:“你听我…”


    “你知不知道我讨厌林博喜?赵严,我在追你,你怎么能一边吊着我,一边跟别的男人贴贴?”周运暴躁的抓了把头发,浑身的戾气难掩。


    赵严闭上了嘴,直觉周运还有话要说。


    “你真的很过分,不知检点,你根本没有自觉。”周运指着他,愤愤道:“我太生你的气了。”


    夏夜的风阵阵,刮着赵严手中的花瓣飘落,花朵残缺不全。


    “你太难追了,你真的太难追了。”周运手指蜷了蜷,有些崩溃。连日来跟周保泰闹掰的情绪伙同林博喜得意的笑拉扯着他,摧毁着他,神经末梢像燃着一把火,稍有不慎就要把他吞噬。


    “所以呢,不准备追了?”赵严还拿着花,语气平和,“周运,没人让你追我,不想追就别追了,不要勉强。”


    早料到周运不会听他解释,赵严叹了口气,转身的刹那迟疑了,却没把花丢掉。算了,谁也不要勉强谁。


    霓虹灯闪烁,灯火通明的街道后暗藏了无数黑暗的巷子,赵严路过它们,明暗交织的入口带着黑夜的力量,让他想进去躲一躲。


    黑暗能包容一切不堪的情绪,给人以安全感。


    然而赵严还没来得及进去,就被追上来的周运给叫住了,“赵严,你等等我。”


    赵严回头,忽的把花塞进一旁的垃圾桶,缓缓道:“够了,不用再追了,我不会再等你了。”


    他说的好像是今晚,又好像是这辈子。潮湿闷热的夜晚让周运莫名躁郁,他能冷静处理一切,却没办法对赵严冷静。那是他要热烈挚爱一生的人,怎么冷静?


    “我不是故意要那么跟你讲话,你别走。”周运拉住他,企图攥住这个人,攥住这颗心。


    赵严掰开他的手,不愿再多言。


    “我错了,我改还不行吗?”周运语调不大对,飘忽不定的尾音带着哭腔,可怜兮兮的站着。


    “你爱改不改。”赵严冷声。


    无所谓的态度让周运慌了神,他上前抱住赵严,语速急促道:“林博喜说我长得丑,说我胎记吓人,我不是要怀疑你的,是他…比我长得好,又油嘴滑舌,我害怕。”


    “老公,我错了。”


    又是只会在道歉的时候来这一出,赵严皱眉推开周运,不想听下去了。“别这么叫我,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说罢转身要走,周运彻底慌了神,不能让他走,他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赵严才走两步,就听到了那声‘妈’,机械传来的声音有些失真,可他好歹能听出自己的声音。他神情复杂的回头,见周运拿着手机,站在黯淡的路灯下,开口说:“你不喜欢我叫你老公,我可以当你妈。”


    他甚至能看到周运脸上那一丝认真。


    周运借机钻入他怀中,黏缠道:“一日为妈,终身为母。赵严,妈妈爱你。”


    离谱!赵严垂在裤缝的拳头都要硬了,周运是不是真觉得他不会打人?


    周运小心翼翼的打量他神情,嗫嚅着说:“别气了,我真的改,保证不会再犯了。你罚我吧,怎么罚都行,我会听你的话,什么都依你。你不要说我们之间没有关系这种话了。”


    刚才还浑身是刺,这会儿就温顺乖巧了。赵严抬起他的下巴,望着那双明晃的眼睛,恨恨道:“周运,我说过你长得丑这种话吗?我嫌弃过你的胎记吗?你自己摸着良心回答。”


    周运捂着心口,道:“没有。”


    赵严垂下眼,森然的目光像钉子,如有实质的盯住他,恼道:“别人说你,你反过来对我发脾气,周运,你仗着我对你好,你就不讲理?”


    “我错了。”周运想动,反被他掐住了脖子,禁锢着。


    赵严低头,恶狠狠的咬上那块儿淡青胎记。


    周运疼的闷哼一声,赵严咬的用力,他甚至有一种交错的牙齿刺穿皮肉,鲜血淋漓的错觉。太疼了。


    “疼?你也知道疼?”赵严松开掐他的手,指腹抿上那排牙印,咬的深,手下触感已经不平滑了。


    周运抬眸,泛着潮气的眼睛像迷路的幼犬,湿漉漉黏糊糊的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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