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3个月前 作者: 海沉珠
    周运没让,“给个机会,我小心一点。”


    赵严真给周运这个机会以后,他自己倒后悔了,谁能料到那双写学士论文的手,摔盘子的时候也这么有想法。噼里啪啦的一个带倒一片,烂的是一个好的都不剩。


    造孽。赵严拉开周运,幸好是人没给划伤。


    “怎么办呀?”周运慌里慌张的朝家里看,见没人出来,便凑到赵严耳边商量,“哥,我错了,可我不能第一次来就留下个不好的印象啊。”


    赵严挑眉看他,周运咽了口口水说:“你能不能说是你打破的?”


    笨蛋,赵严定定的看他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


    那么大的动静,向琴掀开帘子,出来问:“怎么了这是?”


    地面一片狼藉,碎裂的盘子像炸开的炮仗,她看着手上还滴水的周运,听到赵严说:“没事妈,我不小心把盘子打了。”


    赵严说这话的时候,周运眼神都变得正直了,好似在指责他怎么那么不小心。


    “没割到吧?几个盘子,打了就打了。”向琴还以为这俩人吵架了,见是盘子碎了,也没当回事。


    向琴一走,周运挺直的腰板才兀地松弛,赵严进屋拿扫帚打扫,再没让周运靠近这片‘危险之地’。


    没了盘子,晚饭做的都没那么丰盛了,向琴怕怠慢周运,吃饭间嘱咐赵严,“明天刚好市集有庙会,你俩去逛逛,顺便买些盘子回来。多买些。”


    周运不好意思的垂头,不跟向琴有任何的对视,他老觉得向琴笑起来有揶揄他的意思。


    “嗯,爸要带什么吗?”赵严问。


    赵正升摆手,离了席才悄悄跟赵严说,“带点烟丝回来。”


    第37章 弹珠


    说要去集会,周运醒了个大早,天刚亮,赵严还在睡。挨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到赵严脸上几不可见的细小绒毛,早晨是皮肤状态最好的时候,他伸出作祟的手,心满意足的摸了一把。


    周保泰教过他很多成语,例如心无旁骛,例如色令智昏,越被这些束缚,周运内心逆反的种子越是深种,就要心无旁骛的色令智昏。周运微微起身,心想去他妈的色令智昏,便吻到了那张紧闭的唇上,赵严没有要醒的迹象,周运嘬了一口,占够了便宜,旋即推推他,叫道:“起床了。”


    赵严翻身,还想继续睡,身后的周运推着他肩膀,推了又推,执着的搅散着他的困意。


    “几点了。”才睡醒,鼻音浓重,带着些微嘶哑的嗓音,掷响在静寂的早晨。


    “七点。”周运说。


    按照睡眠节点,三六九,他们昨晚十一点睡的,到七点也才八个小时,困是正常的。


    “你先起。”赵严一把拉过棉被盖在头顶,发酸的肌肉让他有些犯懒,倦怠。


    周运把棉被从他头上拉下,掖到脖子,看他赖床的样子,忽的想起以前分房睡,他也是起的这么晚,嗜睡。


    “今天不是要出去吗?”在这无聊的地方待上一天,当真应了度日如年这句话,连带着对逛个庙会都那么期待了。


    “是,但是也不用这么早。”赵严清醒了些,语调仍是慵懒的,摆明了不想起。


    他睡觉穿的汗衫,有力的臂膀露在外头,线条流畅,周运捏着他胳膊,玩儿似的,“还要吃早餐呢,你起不起?”


    赵严推开他的手,再抬眼眸中一片清明,哑声道:“起。”


    起的算早,赵正升稀饭才烧好,锅里升起袅袅热气,见着他俩出来还愣了一下。


    向琴正在院子里喂野猫,不知哪跑来了一只三花,细长的四肢,看上去瘦的像跟条儿。山里没有猫粮,野猫也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


    周运一出来就看见那只竖起尾巴的猫了,条件反射的往赵严身后躲,赵严顿住脚步,冲向琴喊,“妈,周运对猫毛过敏,喂完赶紧让它走吧。”


    猫正蹭向琴的手掌,向琴一听这话,忙抱起猫,往院子外去了。送走了猫,还把院门给关上了,向琴冲周运歉意的笑,笑罢便在脸盆里洗手,拿肥皂来回搓了好几遍,路过他的时候说道,“我去换身衣裳,没事儿,不怕。”


    周运面上一窘,难得因为自己给别人添麻烦而觉得愧疚,要是不过敏就好了,他想。


    一家四口围着方桌吃完早饭,赵严去找邻居大叔,赶巧他也要去庙会,趁了他的车。


    还是那辆走起来轰隆隆响的拖拉机,这次搬了两个马扎。日头悬在空中,被山头挡了些,晨曦中的早晨还透着凉意,赵严望向路边的田野,想起以前上学的时候,这条路还没这么平坦。


    周运抓着他手臂,新奇的看向被车甩的越来越朦胧的山,山间的雾已经轻的要看不见了,余下的那些柔和的飘在疯狂生长的植被上,车驶过,路边的雀儿唰的张开翅膀,叽叽喳喳的逃窜。鸟若是会说话,一定在骂街,周运瞥向腹部呈孔雀蓝的鸟,想它的种类。


    车子颠簸,路途竟被周运给这么看过去了,跳下车的时候才发觉屁股又坐麻了。


    “下午回哈,叔还在这地儿等你们。”隔壁大叔交代了句,便先赶赴庙会了。


    没了土路,却依然能透过日光看到空气中的灰尘。过了街口往南,远远就能望见摆摊扎堆的红绸布,时间虽早,赶早集的人已经塞满了街道,卖早点的吆喝混着过路人的招呼声,入口摊贩摇起拨浪鼓,珠子打在鼓面发出咚咚咚的响声,稍一站定,百般声响涌入耳中,糅合着遥远时光的回音,这世界一下子人声鼎沸。


    人真不少,赵严看着周运走神的样子,提醒道:“跟紧我,不要走散了。”


    “哦。”周运不大放到心上的四处张望。


    一年才能有一次的庙会,一个挨一个的小贩,旧时推车和老气的红背景布接连成片,木板支起充作桌案,铺上层绸布,俨然一张完美的桌子,在上头堆满码的整整齐齐的衣物鞋袜。


    集聚效应,到了拐角处,四通八达的路口才断了那成片的卖衣服的,取而代替的是卖零食的,炸香肠跟冰淇淋摊前围的都是小孩子。


    赵严见多了不大稀罕,一心想着去找卖碗碟的,按以前的习惯,这种摊都摆在人少的地方了,断不会在这里。他长腿迈得步子大,等找到摊位的时候,才想起来回头看,他身后已经没有周运的踪影了。


    走散了,赵严心里一急,这里没信号,找个人怕是要找好久。


    周运玩到兴头上忘了,他路过卖头饰摊位的时候停住了,想着给向琴买些小东西回去讨好一下,才买了几只钗子跟头绳,要寻赵严路过巷子口,不小心踩了个弹珠,那头就冲出来个小孩儿,气势汹汹的喊:“你踩到我的弹珠了!”


    哟,地头蛇。周运抬脚,那小孩儿拿起珠子还又瞪了周运一眼,这一眼把周运瞧的,心气儿也上来了。


    “站住。”周运叫他。


    “干嘛?”小孩儿背着手,生怕周运抢他珠子。


    “敢不敢比一比?”周运木着一张脸,诚心要唬人。


    小孩儿咧嘴笑,得意道:“比就比,让你见识见识我小城一霸的名号!”


    巷子里还是土路,被这群小孩儿玩的干干净净的,路上几个小洞,把对手弹珠打进洞了才算赢。周运个头也近一米八了,蹲下去可不比小孩儿占优势,有些蜷缩的样子,看上去没点大侠的风范。


    “借我两个。”周运伸手问那小孩儿要弹珠。


    小孩儿一愣,犹犹豫豫的给了,身后还有几个小弟在围观,他可不能小气,小气就是认输!


    “石头剪刀布,谁输了谁先走。”周运跟小孩儿猜拳,全随机,也是运气好,周运上来第一把就赢了。


    小孩儿神情认真的先走了第一步,周运紧跟着他,前两把没手感,周运没走几步就被小孩儿给打进洞了。


    “你输了!”小孩儿跳起来,高兴的张牙舞爪的。


    “我手上还有一颗,继续。”周运晃晃手上那颗弹珠,气定神闲的要跟小孩儿继续。


    那天天正好,巷子隔绝了大半的暑气,低矮瓦房投下阴凉,弹珠撞击弹珠,玻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没到半个小时,周运走出巷子,身后传来小孩儿哇的一声大哭。他摊开掌心,光照下弹珠漂亮的像镀了金的珠宝。


    十字路口往北搭起了戏台,戏台前坐着排排戏迷,台上戏已经开唱了,穆桂英挂帅,铿锵有力的唱腔,敲击着人耳膜。


    赵严从一旁穿过,来来回回把这条街走了两遍,都没见周运的影儿,心里愈发急了。


    人群熙熙攘攘,赵严视线扫了一圈又一圈,找的心烦意乱,周运那么大一个人了,他还总是会忍不住担心。担心他吃不好,担心他开车上路,担心他一个人在外面走丢或是遭遇什么不测。愈想愈颓然,思绪被牵动,再无法平静。


    “赵严!”周运隔着人群叫,这一声叫的比台上的角儿还要引人侧目。


    赵严看过去,周运手上正提着个大红塑料袋,朝他挥手。那张脸还在笑,翘起的嘴角应着闪光的眼眸,在夏日的小镇上无比鲜活。


    没心没肺,赵严直直的望着周运,心像浸在打满泡的气泡水里,动一下就被蛰的发麻,发酸,发胀。


    周运挤着人,嘴上冒出一连串的不好意思,艰难的挪到他跟前,然后献宝道:“我给你买了两件汗衫,家里那件都旧了,你换新的穿。还有!”周运摊开手,炫耀战绩,“我把臭屁小孩儿的弹珠全赢过来了,走的时候那小孩儿还哭着说我不让他,这是竞技精神,怎么能让!”


    周运嘴上喋喋不休,喘口气的功夫突然对上了赵严那双黑黢黢的眼睛,太深沉了,幽暗深邃的眼睛含着的情铺天盖地,如洪流般席卷而来,活生生的要把人淹没。被这样的目光注视,会让人心悸,会让人忍不住地想把全世界都给他,周运喉头滑动,摊开的掌心往前推,泛着璀璨光芒的弹珠发出叮的一声,他声带发紧道:“给你,我只让你。”


    赵严覆手上去,一个反手周运掌心的弹珠就尽数到了他手上,弹珠已经被周运攥的发热了,还有些黏腻,静静地躺在他手心。


    第38章 曲儿


    买了香袋,把里面装的边角料掏了出来,十二颗弹珠放进去,沉甸甸的。


    光找人就耗了一上午,中午吃饭就在路边摊应付的,两个人点了三碗饭,因为周运看见什么都想吃……


    掺了麻酱的凉皮被撒上两大勺辣椒油,周运看的眼馋,真吃上一口,就辣的直嘶气,吃不成,太辣了,直接推到了赵严面前。


    赵严眉梢吊着,点饭之前就跟他说了别点辣的,他倒好,看见别人吃的香,自己也要点。


    玉米猪肉馅的饺子也淋上了辣椒油,这辣椒是人家自己把家里的辣椒磨成面,籽都没去,炒出来的,能不辣嘛。赵严把醋倒进碟子,给他涮着吃。


    “买点辣椒回去吧。”周运被辣的嘴巴都肿了,越吃越上头,痛觉神经逐渐占据上风,有瘾了。


    赵严没依他。


    脚边还放着瓷盘跟烟丝,以及周运买的一些有的没的,塑料袋重的勒手,周运也不见消停。


    晌午最热,人走动的也没上午厉害了,周运买了两支冰淇淋,尝了口,水水的,没一点奶味儿,不好吃。


    赵严被迫跟着周运吃了一路小孩子才吃的零嘴,到茶馆歇脚的时候肚子都涨了。


    歇罢晌午戏台先唱了起来,坐在窗边探头出去还能看着戏台上的驸马,以前跟着爷爷奶奶没少听戏,老一辈是听戏,自己不过凑个热闹。赵严望着窗外,耳边响起寥寥几句:


    “讲什么夫妻情恩德不浅


    咱与你隔南北千里姻缘


    因何故终日里愁眉不展


    有什么心腹事你只管明言”


    周运唱的旦角,掐着嗓子,脸上严肃神情比脱口而出的曲更像回事,不甚浓的眉蹙起,单眼皮下乌黑眼珠炯炯,翕张的唇咬出一片天地来。赵严怔怔,把这段词给听了进去。


    “四郎探母,以前跟我爸听的。”周运饮了口茶,茶水淡淡,品不出什么味儿来,在这样的午后也不值得计较。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爸?”周运话锋一转,问他。


    赵严没吭声,说不出违心的不讨厌,却也没在周运跟前说讨厌。


    周运给他把茶添满,启唇道:“我爸这人,对自家人特苛刻,我以前考试,只要不是第一名,他就会对我发脾气。他以前想做社会学家的,但是因为那个时候房地产赚钱,没办法,他只能在理想跟现实之间选一个。后来我姐出生,他让我姐学了金融,以后好接管他的公司,因为生完我姐以后我妈身体就不好,我爸没想着要二胎,我是个意外。”


    茶馆四面通风,吹散蒸腾的暑气,赵严静静听他讲。


    “他想让我去完成他年少时候的理想,所以一直在让我攻读,我以前想学画画的,他甚至没有给我拒绝的余地,直接篡改了我的意愿。多讨厌啊。”周运轻叹,他长这么大,没几件事是自己真心想做的。


    说不清谁是来讨债的,这么多年过去了,生活早磨平他的棱角,他已经说不出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只知道自己不想做什么了。


    “你爸就挺好。”周运说到赵正升身上,赵严眼睫颤了颤,良久才开口。


    “我爸…以前想拿我换钱,就为了两袋白米。我都记事了,记得特别清楚,他想换我弟的,但是我弟太瘦太小,别人也怕养不活,没要。”赵严顿了顿,时过境迁,再提起不堪回首的往事,凉薄的语气活像个局外人。


    他们是被饿过来的一代,饿怕了,又穷,养不起那么多孩子,养不起又偏要生。


    “我自己跑回来的。”赵严拇指摩挲食指,想抽烟,“我妈那天特高兴,还给我下了荷包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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