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3个月前 作者: 海沉珠
    周保泰满脸正色,郑重其事道:“我没开玩笑,他就是个种地的,除了种地,还是个伙夫。”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让在场人都沉默了,看向赵严的目光却更加探究,芒刺般的视线肆无忌惮的扎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看穿看透。明明都不相信,却又都带着质疑,窃窃私语,好像要把他种地的身份给做实。


    赵严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用这种眼神打量,他们看他的同时他也在看他们,一双双刺眼的目光像一把把推手,一个两个的合力把他推入泥潭。


    周保泰嘴一张一合,说话轻飘飘的,顷刻间却将他变成了众矢之的。


    人不就活一张脸面,活一口气吗?赵严神情窘迫的看着在场的所有人,他看过周保泰那张目中无人的脸,然后是周琪视若无睹的样子,蒋鸣骋看好戏的嘴脸,最后才是周运,周运站在周保泰身旁,木然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翕张的嘴唇想要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一秒,一秒的时间在这宴席上不过酒杯碰撞‘叮’的一声,却像耗了赵严十年的光阴般,让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份难堪。


    片刻的沉默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他们依旧是那副说说笑笑的模样,其中不乏有些窥探的目光,依旧黏在赵严身上。


    什么职业都不该承受偏见,可到了这里就不一样,他们哪一个不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一个手上没几个权,手里没握着点势。名利场上什么人没有,就是没有一个相貌堂堂的伙夫。


    人群中传来阵阵笑声,不知谁讲了笑话,周保泰放声大笑。


    不是在笑他,赵严握紧拳头,短短的指甲因为用力陷进皮肉,疼痛感伙同刺耳的笑声拉扯着他的神经,让他变得敏感易怒。


    这么多年,住在周家,不知看了周保泰多少脸色。周保泰比谁都爱面子,也最知道怎么掉一个人的面子,今天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贬低他羞辱他,绝非一时兴起。


    他不好,家世不好,学历不好,人也不好,哪样都不好。


    这就是周保泰眼里的赵严,被打击的久了,赵严甚至都已经接受了他样样都不好的说法,连他自己都去认同周保泰了。甘愿做一个整天围在周运身边团团转的伙夫,做一个种地的。


    自甘轻贱。


    赵严抹了把脸,在这个不属于他的场合里悄然退场。


    呼啸的风声盘旋在高楼大厦间,席卷着每一处无遮无挡的地方,也刮在逆风行走的人的身上。


    西装被风吹的走了样,他走到花坛的时候,听到了身后周运的喊声。


    “赵严!”


    赵严定住脚步,回头看周运,清晖洒落满地,却不敌路边一盏夜灯,灯光下他看着周运焦急的脸,心头突然冒出两个字:晚了。


    “你要去哪?”周运声音被风刮的四散,听上去不大真切。


    赵严还在看他,视线却已经发散了,去哪,对啊,他能去哪?天大地大,万家灯火,细想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我带你回去吧。”赵严表情看上去不大对劲,周运有些担心。


    赵严没作声,周运上前拽住他的手,深一步浅一步的拉着他,走到了停车场。


    归家后赵严依旧是一副颓然的样子,周运看在眼里,最终还是开口道:“你别在意了,爸就是那个样子,他习惯那么说话了。”


    赵严闻言看向周运,往常的黑亮瞳孔黯淡着,像被人抽了魂,空留一个躯壳。


    “别生气了。”


    “我累了。”赵严打断周运的话,径自上了楼梯,直至房门反锁,他才垮了肩膀,靠着门板出神。


    周运看着他上楼,没有追上去。周运不知道,如果他追上去,后面的事也许就不会发生。


    第24章 初雪


    赵严早上是被武一泉的电话吵醒的,他昨晚一整宿都没睡,好不容易犯了困,还没睡两个小时,小孩儿的电话就过来了。


    “哥,你怎么还没来呀?”武一泉问。


    赵严还在被窝里,眼睛没睁开,沙哑的嗓音粗粝了些许,懒散道:“几点了?”


    “快十点了。”武一泉听他声音像是没睡醒,刚准备说不打扰他休息的,下一秒赵严自己就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拉开窗帘看天气。窗子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静静望去天都是灰的,暗沉的色调笼罩着四面八方,着实算不上一个好天气。


    “我等下就到。”他挂断电话,在冷空气下打了个寒颤,冷。


    不想耽误今天的工作,他收拾的很快,才拉开门,就看到了门外站着的周运。周运正在踟蹰,见他开门,目光便寻到了他的眼睛,白眼球上挂了几道血丝,一看就是没睡好。


    周运正堵在他门口,不移开他还真出不去,赵严还在理大衣领子,手上边忙活一边问道:“你怎么没去上班?”


    心急着出门,仓促间领子都理不好,周运伸手帮他把折了一半的衣领拉出,冰凉的手指擦过颈部,引得他一激灵。“手怎么那么凉?”


    周运收回手,冰凉十指贴着掌心,他在门口站的太久了,过道也有风。冬天的气温总是这么不讲理,说冷就冷了个彻底。


    “我要去上班了。”赵严从他面前挤了过去,才迈开步子,就被他扯了袖口。细瘦的指头拽着袖口,执拗的拽着像是有话要说。


    赵严看向他,等他开口。


    周运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水煮蛋,塞到他手心,提醒道:“早餐要吃。”


    赵严握着已经凉了的鸡蛋,揣进兜里点了点头,迈开大步就出门了。他走的太快了,所以没看到餐桌上摆着的早餐,再简单不过的小米粥,还有松散歪斜不严实的三明治,因为放的时间久了所以都没热气了。


    周运从楼上看他的背影,直到人影消失不见,才垂下眼睫,脸上表情淡淡的。


    武一泉给赵严打电话是因为每次上播的稿子都是赵严给他的,猛地一下赵严不来,他就没办法工作了。


    赵严到的时候武一泉正在仓库搬水果,赵严找不着人,给他打了电话才下来。


    冬天的水果没有滞销,民以食为天,天冷了不代表人就不吃水果了,不过是换个法子吃。热有热的吃法,冷有冷的吃法,赵严只管提供新鲜的货源就好了。


    他一下来,武一泉眼睛就亮了,兴冲冲的跑到他跟前问:“哥,准备上播了?”


    赵严摇头,思忖片刻道:“泉儿,我们今天不播了,休息一天吧。”


    武一泉不解,既然不播了,为什么赵严还要来,别是被他打扰了吧。“那我们今天干啥?”


    “我工作,你休息。给你放假。”赵严堪堪一笑,脸上疲态未消,说这话的时候都显得勉强。


    还有老板工作员工休息拿工资这种好事,武一泉皱了皱眉头,直觉赵严心情不佳,大咧咧惯了,便直接问道:“哥,你咋了?”


    赵严对上他关切的视线,瞳仁儿晃了晃,半天没说话。


    仓库门口正对园里那片白杨树,冬日的果园萧条,绿色都在大棚里,室外被寒风覆盖,冷空气砭人肌骨。


    赵严看着白杨树,对武一泉说道:“我想请个团队,后续会由他们来负责策划,还是你来播,不过可能要按他们的形式来走了。”


    武一泉顺着他视线看,没看明白,也没听明白。“哥,我……”


    “不要多想,还是那份工作,是我有些等不及了,一直被动的等机会,不如我们主动出击。”赵严拍拍他肩膀,这句话说出口,好像卸下了肩上的担子,语调都变轻松了,“你就当我缺钱了吧。”


    缺钱?武一泉看着西装革履的赵严,一下子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人永远都不会嫌钱多。


    赵严办事雷厉风行的,说请团队就请了,武一泉被一群达人围着,工作氛围没怎么变,就是工作节奏忽的加快了,上个播都要提前背稿子,还要化妆。


    关于男孩子为什么要化妆这件事,赵严没多说,只让武一泉听策划的。


    武一泉表示化妆可以,穿裙子不行。


    穿裙子,赵严看着工作间衣架上的粉色百褶裙,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了八年前。


    他跟周家人提过跟周运分开,周家没人同意,周琪好一番安慰,让他再考虑考虑。


    赵严当初是被周运给吓着了,在上床这件事上,他倒显得扭捏了,周运上来就要做,他办不到。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还短,甚至连怎么日常接触都少之又少,他随周运住进那间房子,两个人就像是房东与房客,再客套不过了。


    周保泰第一次跟他翻脸后,话说的很过分,尤其是对涉世未深的他来说,无异于拿冰凌子捅心窝,一连着好些天都没缓过来。连带着对周运也爱搭不理的,周运终于从繁忙的学业中发现了他的异常,那个时候赵严还不大会隐藏情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不开心。


    难得周运有心思,从隔壁专业同学那里讨了棵果树苗,拿回去献宝。


    赵严收到树苗的那天也是个夏日的傍晚,晚霞绚烂,远处天边铺着一层又一层的金光。


    “我向你道歉。”周运把李子树苗塞到他手上,头顶着那一片油画似的天,对他微笑。


    赵严把树苗种在了院子里,有树苗做赔礼,他决定跟周运和好。


    是夜天燥,夜风似有若无的煽动窗玻璃,他的房门被人敲响,甫一拉开门,就看见门外站着的周运,jk制服套在瘦削的身上,领口处露出一小截锁骨,粉红色百褶裙下一双笔直修长的腿,黑皮鞋上方的白袜遮住脚踝,站的不大自在。


    他带了一头长长的假发,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赵严好奇的撩开他黑发,见到了一张化着淡妆的脸。周运的眼睛被画圆了,抬眼看他的时候,乌溜溜的眸子像会说话,泛着灵气。


    左下颌的胎记被遮瑕遮了大半,又遮不大干净,淡淡的横在下巴上,成了唯一的美中不足。


    “你……”赵严说话有些磕巴,又不知道说什么,想抬手摸一把他红艳艳的嘴唇看看会不会掉色,却不敢动作。


    “喜欢我这样吗?”绵软的嗓音,被周运刻意掐细了。


    赵严愣住了,说喜欢也不是,说不喜欢也不是,好像怎么说都不大合适。


    周运推他进了屋,坐在床尾,并拢的双腿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颜色,又道:“你亲亲我。”


    空调冷气打得足,赵严站在屋里却觉得燥热,他没动,周运重复了一遍,他才弯下腰,双唇盖在那双红艳的嘴唇上,鼻息间还能嗅到一股香味,是口红的香味,浓烈又透着股神秘。


    周运顺势躺下,双手抓着赵严的领口带他一并倒在床上,被褥深陷,赵严被他扯的猝不及防,唇压的更深更重了,交叠的胸腔内心跳加速,血气翻涌。


    初吻,赵严微微起身时,双唇也沾上了红色,凌乱的染在嘴角,异常明亮的双眸里燃着簇火苗。


    原来口红是没有味道的,但是却香的他心悸。


    周运圈住他脖颈,仰头在他耳边呢喃,“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馥郁的香味攀爬上他的神经末梢,怀里的人身段不软,双手探到后背还能摸到凸起的肩胛骨,他清楚的知道现在抱着的人不是女生。


    “哥。”周运放轻声音唤他。


    “你再亲亲我。”周运扬长的脖颈上喉结上下滑动,贴他贴的更近了,温热的肌肤紧挨,嵌进了他的怀抱。


    赵严像被蛊惑了般,在温香里迷失了自己,凌乱的裙摆和吱呀的床板声,撩人的彻底。


    初雪来临的那天,天气并不怎么冷,雪花不大,落到地上就要没了。


    新请了团队的原因,引到流,折腾这么久,才算是真正起了步。赵严拿着小辛给他的统计报表,喜上眉梢。


    “太好了!告诉他们再接再厉,下个月开始提成再涨五个点。”赵严有些兴奋,小辛传话下去,他手上还攥着那份报表,平静过后给吴落打了个电话。


    吴落又是妙接,一接通就开始阴阳怪气,“哟,大老板终于想起我了?”


    “之前太忙了,晚些时候请你吃饭。”赵严笑,吴落才是妥妥的富二代,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闲的慌。


    吴落不愿意,一口咬定道:“什么晚些时候,你这人忒没诚意,有你这么交朋友的吗?你要请你就今天请,今天还初雪呢,我勉强赏脸陪你过。”


    怕是你自己想过,赵严没戳穿他,应下了,应完以后才说出他打电话的目的,“你那还有律师吗?可以推荐给我吗?”


    吴落不闹腾了,纳闷道:“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要干嘛?”


    赵严沉默片刻,说:“这不是之前吃过亏嘛。新请了团队,怕后面出什么事,想请个法务,我心里也有底。”


    “成,我跟他打声招呼。几点的饭局,我要打扮的帅气一点,说不定今晚还能吊到小0.”


    “下了班就去找你。”


    他电话才挂,办公室的门就被敲了,“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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