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明月见我
    按照上一世的道路,他现在已经该表态说自己会考虑这件事了。


    然后在几天之后,他会不出意外地按照长辈们的心思,同意这件事。


    沈宣已经不记得当年自己的心情了。


    ……他真的不记得了吗?


    不知道、不明白、不理解、被推着走……可在择选伴侣这件事情上,迷茫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态度。


    如果他真的乐意,以他少年时的心性,应该直接顺着长辈的心思应下,而不是冒着惹长辈不悦的风险,模棱两可地说要考虑。


    他从来都不希望在十六七岁、还没建立自己道心、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过怎样一种人生的时候就被强按上一个道侣。


    这跟他喜不喜欢、能不能接受婚约对象无关,何况他从未喜欢过郁乐,从始至终对郁乐都只有师兄弟之情。


    即使前世没有陆君衡,他也早晚会意识到这一点。


    他不会跟郁乐成婚的,无论是如今还是前世。


    沈宣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问我的意见吗?我不同意。”


    隔了整整一世,他终于能清晰地看明白自己的心,再清晰地将这句话说出来。


    替真正年少时候的自己。


    沈成和将茶杯重重搁在桌子上:“父母之命,轮得到你来插嘴?”


    明明早就打算要独断专行,偏偏要故作姿态来让小辈表态,仿佛这样就成了沈宣自己的意志一样。


    沈宣没搭理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位长辈,开诚布公道:“郁长老,您来应该是打算结亲的吧?您应该已经看到我的态度了,如果您还执意这桩婚事的话,那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沈成和一拍桌子:“混账!这就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沈宣道:“父亲,我认为有问题还是提前说明白为好,否则不明不白地牵扯下去,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他停顿了一下,平静迎向沈成和的目光,毫不犹豫地戳他的痛处:“您和母亲的事难道不是前车之鉴吗?”


    沈成和气息不稳,直接站起来,将茶杯掷到了他脚边:“你母亲……你在我面前提她?你敢在我面前提她?”


    沈宣这张脸生得跟他母亲太像了,沈成和又开始恍惚起来。


    他目光阴森地落在沈宣身上,脸上已经带了杀意。


    沈宣躲开了茶杯,冷眼看着碎瓷片混着滚热的茶水溅了一地。


    见好端端的一件事变得剑拔弩张起来,郁长老连忙打圆场:“宫主,不必动怒,不必动怒。孩子们之间的事情……既然孩子们不愿意那就算了。您是郁乐的师父,就算没有姻亲,我们两家也依然是断不了的。”


    沈宣说的没错,他是来结亲不是来结仇的,本来就是锦上添花的事情,真闹出事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沈成和脸颊肌肉颤抖了一下,硬生生压制住了戾气,只对沈宣挤出了一句话:“滚,给我滚出去!”


    沈宣从善如流地离开了。


    沈成和重新坐下来,疲惫地按了按额角,端茶送客:“家门不幸,让郁长老看笑话了,改日再聊吧。”


    郁长老客套地宽慰了几句,很有眼色地带着郁乐告退了。


    *


    离开了沈成和的住处,沈宣便开始往回走。


    他走出去没多远,就听到身后有人唤他:“师弟!”


    郁乐急匆匆跑过来,终于在一个岔路口前追上了沈宣。


    虽然方才气氛不佳,但沈宣对郁乐本人并没有什么意见,便停下了脚步,回过头:“郁师兄,还有什么事吗?”


    郁乐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询问道:“师弟,虽然方才你已经当着长辈的面拒绝过了。但是……我还是想厚着脸皮问你一个理由。”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是因为那位陆君衡师弟吗?”


    沈宣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这跟其他人无关,仅仅出于我个人的意愿。郁师兄,我对你无意,也不会留在学宫。”


    郁乐怔然道:“这样啊……”


    这段时间沈宣的行事……他其实早就意识到这点了。


    郁乐安静了很长时间,忍不住假设道:“那如果我也不留在学宫,你会考虑……”


    他其实也不清楚问出这个问题的意义是什么。


    他跟沈宣是师兄弟,在这件事以前也从未有过什么暧昧举动,真要说情根深种那就太虚伪了。


    但他莫名有点不甘心。


    或许是今天长辈们提起来他才意识到,沈宣是他规划中最合适的婚姻对象。也或许是……他从未见过像沈宣这么耀人眼目的天才。


    他站在其他人中间也能被人夸一句天之骄子年少有为,可站在沈宣面前,他的天赋从来都不够看。


    如果有机会让这位最耀眼的天才归他私人所有……


    沈宣叹了口气,打断了他:“郁师兄,你不会这样做的。而且我对你只有师兄弟之情,你对我也是一样。”


    郁乐沉默了。


    良久,他苦笑一声:“你说得对。”


    他跟沈宣不同,他的人生规划本来就是追求安稳,他不应该也不可能为了任何人平白改变他的规划。


    郁乐后退一步,祝福道:“无论师弟之后打算选择什么道路,都祝师弟得偿所愿。”


    沈宣礼貌冲他点点头:“也祝郁师兄前程似锦。”


    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了。


    *


    陆君衡出了门,快步往沈成和的住处赶去。


    他知道,沈宣肯定不会再同意这个婚约的。


    但沈成和是个神经病。


    如果他对沈宣做些什么……


    陆君衡匆匆忙忙赶过去,走到一半又紧急停下了脚步。


    沈宣已经出来了,正在跟郁乐说话。


    沈宣没事,陆君衡先松了一口气,然后才看向旁边的郁乐。


    ……刚刚才谈过两个人的婚事,虽然沈宣一定拒绝了,但之后两个人说两句话也是正常的。


    这件事应该让沈宣自己谈,他不适合过去,硬要凑过去说不准会让事情变味。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但陆君衡站在一棵树旁边,远远看着两个人,没忍住,顺手掰掉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齐殊刚巧从另一边走过来,他没看见远处的沈宣和郁乐,看见朋友一个人在这里,就过来跟陆君衡打招呼:“陆君衡?你在这里做什么?沈宣呢?”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为什么一看见他就要提沈宣……他们两个又不是一个人,当然不会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陆君衡十分刻意地忽略了关于沈宣的部分,随口道:“我在看这棵树。”


    齐殊也跟着他抬头看树,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来:“这棵树?这棵树怎么了吗?”


    陆君衡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枯枝,又抬头看了看树,语气清淡:“哦,这棵树不太直。”


    齐殊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看树,有些疑惑:“不直吗?”


    这是一棵正常而健康的杨树,从树的角度来看,应该挺直的。


    陆君衡兴致不太高,胡言乱语地忽悠他:“直与不直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缺乏标准的概念内核只有一团混乱。你可以说它直,我也可以说它不直。直与不直不在于表象,而在于心。”


    齐殊瞪大了眼睛。


    陆君衡转过身,冲他挥了挥树枝:“我要去上课了,回见。”


    虽然现在还没到他原本准备上课的时候,但不妨碍他先胡说八道。


    齐殊回头看向树,陷入了迷茫。


    *


    另一边,沈宣跟郁乐告别,继续往回走了一段路,冷不丁看见了一个熟人。


    齐殊费劲地仰着脖子,正一脸困惑地看着一棵光秃秃的树,活像是碰上了什么重大难题。


    沈宣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怎么看都是一棵很普通的树。


    他实在没忍住,好奇道:“齐殊,你这是在做什么?”


    齐殊看了他一眼,迷茫询问道:“这棵树真的不直吗?”


    树直不直的标准究竟是什么?难道只有跟板子一样直的树才是直树吗?可如果按照这种标准,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直的树吗?可直与不直这种人类创造出来的概念对树真的有意义吗?但树直与不直对人类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在思考树直不直的时候树又在以什么标准评判他呢?树真的有意识吗……


    齐殊大脑又开始打结。


    沈宣:……


    他隐约知道是谁挑起的头了,问齐殊:“方才陆君衡是不是在这里?”


    齐殊打结的大脑短暂舒展了一下,恢复了人类对话功能:“你怎么知道?”


    沈宣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不用思考陆君衡的话,他只是在乱说。他往什么地方去了?”


    齐殊老实回答道:“他去上课了。”


    沈宣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暂时没去找陆君衡,转身换了一个方向,往别处去了。


    齐殊目送他离开,开始思考要不要继续思考树直不直的问题。


    这两个人真烦人啊,净会给他出难题。


    第44章


    另一边,陆君衡不但没去上课,而且理直气壮地翘掉了下午的安排,跑去了山下的清溪城里。


    等他提着一袋点心晃悠回学宫的时候,已经是半下午了。


    陆君衡走在路上,正好撞见了神色闷闷的郁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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