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注一掷
    这水滴让焚莲想起一片冰天雪地,那时候冰雪也是这样落在这个人的睫毛上,也许有那么几片飞花融化在他脸上了。


    那时候,这个人也是这么不管不顾偏执傲气,手中沾着焚莲鲜血的长刀插入冰雪,他倚着刀身站立,脊背挺直,从未屈折。


    眼神恶狠狠的又似心灰意冷,那双琥珀茶色的眼睛不复清浅,黑得如同深海,却是阴狠傲气地笑着的。一如既往似是嘲弄不屑这眼前无趣,仿佛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恶兽。


    偏生无辜又清狂。


    叫人无可奈何,只想爱他。


    可是,没有以后了。


    站在雪域之上回眸看见的关于这个人最后一眼,就是此生最后一面。


    焚莲忽而发出一声闷哼,胸腹灼烧的绞痛,好似被人穿胸一刀。可他分明毫发无伤。


    一阵狂风大作,满树的槐花飘落,落下漫天水露。


    每一滴水珠都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像,环绕着焚莲,碎琼乱玉割裂,无数画面尽数轮转。


    强取豪夺来的一念贪欢……刀剑相杀里情动应劫……阴谋权势里越陷越深的背影……冰雪荒原上洞穿胸腹的凌厉一刀……最后一个知晓噩耗的自己,背负杀害那人的罪名……从此以后永无止境的魔障和复仇……停在渡情城里的一地黄花上。


    疯癫入魔的僧人,踏过神魂湮灭的阵法而来,为得不过是再见那个人一面。


    现在,他看到了,也想起来了,眼前这个人之于他,到底是谁。


    这一阵神魂震荡,脑中无数画面闪过,焚莲像是看到了未来,又像是跨越漫长的时间从那个绝望的未来回来了。


    过去和未来交融,不知今夕何夕,不知是喜是悲。


    焚莲挑开领口的指尖,轻轻的抚平拢好,抬手缓缓认真地拂去那人脸上的水痕。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却没有勇气,仔细把张熟悉的面容再看一遍。


    他觉得疼,也忽然怕。


    拼尽一切换来的重新开始,只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就要重蹈覆辙,再次回到原来的轨迹。


    果然,那些人没有说错。他才是害死这个人的罪魁祸首,一切皆错从他起。


    汜水河畔的劫,不是焚莲的劫,是这个人的劫。


    替他擦去脸上的水露,做好这一切,焚莲退开半步,却还是忍不住再看了那个人一眼。然后,逃也似得运起轻功远去,转眼便毫无踪迹。


    ……


    直面这一切的晏无咎,本已经做好了阴沟里翻船,被这和尚人头打成狗头的准备了。


    他攥紧手指,满心考虑的问题都是,眼看是逃不过了,无论如何输人不输阵。眼神一定要狠,绝对不能露怯。至少不能在那帮衣冠禽兽面前威严扫地。


    打架输了而已,只要抗过了这一劫,有的是办法收拾这秃驴!


    只是,他两世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苦,忍痛能力并不好。若不是这帮人正看着,其实,暂时认怂求饶,他也不是做不出来。怂字从心嘛。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是小人,只要脱身安全了,要不了三天就让这和尚加倍偿还。


    晏无咎这样想着,分散着注意力,极力忍住实力差距带来的天敌一般的压迫威慑,内心的小本本疯狂记仇中。


    结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阵突如其来的危险气息,刹那出现又瞬间消失。接着,那和尚好像突然感受到了佛祖慈悲为怀的号召了。记起了他自己得道高僧的身份,不该和自己这样的凡夫俗子计较,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平和无害了。


    还好心地替他整了整衣服,替他拂去脸上恼人的花露。


    这样做当然没什么用,以晏无咎的阴险记仇程度,绝不可能因为对方这点恩惠,就这么放过了他。


    比起这个,晏无咎更在意的是,对方后来毫不犹豫的离开,怎么像是被恶鬼追杀一样?


    那背影当然并无狼狈,晏无咎却感到野兽受伤逃生一般的孤绝隐忍。


    呃,难道是那个人发现了他投胎时候没经过地府,把他当成恶鬼了?


    焚莲一走,被他气场压趴下的众人终于也能站起来了,一个个虽然心有余悸受了点伤,但总算还能挪到晏无咎面前来了。


    “少爷你没事吧,那和尚太凶了,阿厮见情况不对,已经机灵地去找老爷了。”这是晏家的仆从。


    “无咎没事吧,当真是险,也不知道哪里跑来的疯和尚。叫他句秃驴怎么了?别人叫得他叫不得?”这是跟晏无咎一样的纨绔衙内。


    “快别这么说了,万一他没走远又回来不过他怎么突然就跑了?”这是狐朋狗友。


    脸色惨白,引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清倌美人,又悔愧又不安地看着晏无咎。然而没人责怪搭理他。


    有人喜滋滋地替晏无咎答了:“当然是无咎少爷武功高深,那和尚虽然轻功了得,但论起拳脚就不是深藏不露的无咎少爷的对手了。你看,绝顶高手都丧家之犬一样逃了。”这是晏吹。


    这部分人相当多,立刻就深信不疑地附和上了。毕竟,那和尚匆忙离去的背影,确实有一丢丢的像逃。


    什么也没能做,只用眼神威慑的晏无咎也怔了怔。


    他总不至于相信,对方是被他恶狠狠的眼神和凶悍的表情给吓跑了。直面交手过,他也不会天真地相信对方会打不过他。


    思来想去,也只有他转世不喝汤的身份镇住了那人。


    所以,虽然看上去生得一副绝世高手,世外高人的样貌,结果,这个和尚却是意外的怕鬼吗?


    这么怂,还……挺萌的。


    晏无咎眼里的萌,约就等于蠢。


    ===第5章===


    晏无咎低咳一声,面无表情斜睨着他们,妄图用暴戾威慑覆盖自己方才受制于人的印象。


    果然,众人在他凌厉的眼神下,顿时像被雪狼盯住的小白兔,一个个肢体微僵看着他。


    啧,不知道这爱面子的大少爷受了气,又要怎么折腾他们这些无辜的围观群众。


    晏无咎扫过这一个个瘸腿扭腰满身狼狈的衣冠禽兽。


    面无表情,忽然嗤笑一声:“一挥袖子就趴下了,真没用。”


    众人听了脸都绿了,咬牙切齿,却说不出一个字。


    以他们对晏无咎的了解,指望这死德性记打,这辈子都不可能。可他自己受了挫折就来欺压同是受害者的他们,未免也太不厚道了吧。虽然,他本就一直都是他们这群人渣中的典范。


    晏无咎靠在树上,抬手摘下近处的一串槐花,一颗一颗咬下咀嚼,不甚经心散漫地说:“现在回去,路上摔一跤踩一下的,残了是为民除害,没残就得进祠堂家法伺候,少说也得关半年禁闭。”


    被他气得转身想走的几个人顿时僵在原地,一时进退两难。


    晏无咎一点也没有他又嘲讽气着人了的自觉,日常一副寡欢无趣的死样子:“等着吧,一会儿我爹就派人抬担架来接了。医馆的大夫也会来。让他们看过再说。”


    说着,他眼睑冷冷一抬,稠丽纤长的睫毛投下阴影,那眼眸比以往隐隐似是多了几分狠厉:“不过,到时候谁敢多嘴,说什么不该说的,我就让他在汜水河里,泡一夜!”


    虽说是暮春了,但夜里还是很冷的,泡一夜不被冻死也得冻傻了。而且这人渣是真的说到做到。


    众人顿时齐刷刷点头。


    晏县令果然没有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叫阿厮的小厮事前去报信时,也一贯机灵,只说少爷怕是惹了大麻烦,务必带齐了家伙什和治伤的大夫。


    因此,晏县令到了现场一看,只当是晏无咎狗脾气发作,和那些纨绔子弟因为风流韵事打成一团,而晏无咎把人打伤了。


    他立刻便让医馆大夫们务必好好医治,又送了伤患压惊礼物,慈眉善目地套话。


    好在这群人到底年轻秉性似乎都还挺纯良,一个个都笑呵呵的表示是自己学艺不精,朋友之间切磋,一点小碰小伤多正常啊,怎么能怪无咎呢?


    弄得要不是晏无咎毫发无伤,晏县令都要忍不住怀疑是这群人终于忍受不了晏无咎的欺压,一群人暴起围攻。


    当然,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说不得就是这样,结果他们一群人都还打输了。这才没脸宣扬。


    晏县令不得不头疼儿子我行我素无法无天的性格,变着法子劝他低调做人,切莫与人结仇。


    “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跟人打架?打架打赢了,赢一群手下败将有什么好得意?还得赔医药费。若是打输了,丢了面子还得受皮肉之苦,吃一阵苦药。再说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总有比你身手厉害的,你不可能总是占上风呀。要不,爹爹给你找几个武师陪练一下,平时出门就算了……”


    晏县令的苦口婆心,晏无咎有听没有见,时不时还点个头,但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让晏县令没折的是,晏无咎还真的好像听进去几句,这段时间也不往外跑了,天天在家练功习武,好像真是要往绝顶高手上努力。


    可以想见,他是好的不听专拣坏的听。


    晏县令撑着额头,头疼不已,心惊肉跳的。


    一时看见晏无咎走梅花桩,惶恐他是看破红尘要出家。


    一时看见晏无咎在池塘上踏着荷叶练习水上漂,担心他话本子看多了,想学人离家出走,行走江湖,落草为寇。


    一时见他琢磨些什么奇技淫巧机关秘术,又猜测他怕不是……


    啪!


    晏县令拍了一下头,这个倒没什么好担心的,不务正业玩物丧志,总比叛逆走江湖要好呀。


    反倒是晏夫人一反常态,开始担心晏无咎这样闭门练功,是不是在外受了什么欺负。


    晏夫人关心儿子的方式一向是行动为主。她一天天的往娘家跑,让哥哥侄子们弄些儿子可能喜欢的东西,好让他能开心释怀。只要别闷坏了,不就是想练武吗?


    这一天,晏夫人面带喜色,果真是带回来了一个礼物。


    而且,她确保儿子一定会喜欢。


    因为这个礼物不但满足儿子尚武的喜好,还是她家老爷子亲自请来的大人物。


    晏夫人的心情,就像是想去庙里求护身符,结果遇见佛祖亲自显灵了一般惊喜。


    但是,惊喜是她的,晏无咎什么也没有。


    他抬头猛然见了晏夫人所谓的惊喜,就只剩下面无表情的惊悚。


    只见被晏夫人喜滋滋地恭敬地请进来的人,是个没头发,点着九个戒痕的大和尚。


    而且,和尚他板着一张冷厉淡漠的脸,活脱脱像是上门寻仇的斗战胜佛。


    晏无咎这几天愤而苦练武功,源头本就是来自这和尚的武力带给他的威胁。


    何曾想到,他还没有想到法子报仇呢,对方自己就找上门来了。


    晏无咎绝对想不到,正是因为他突然沉迷练武,晏县令眼见自己管教不了他,竟然去找了岳父大人商量。翁婿二人一合计就决定找个能镇住这小霸王的高手。


    正在这时,焚莲登门,说是先师昔日曾承蒙已逝的季老夫人的香火供奉,圆寂坐化之前算到她外孙命中有一劫,故而特意令弟子登门提醒,以报昔日布施之善。


    这个外孙当然就是晏无咎。


    晏夫人娘家姓季,当初她和晏县令成婚后,久不能生养,季老夫人在世时没少发愁想办法。大夫说两人体质不易有孕,季老夫人就把心思寄托在求神拜佛上,善事做了不少,给寺庙里捐施香火功德钱更是平常。


    这些,季家和晏家都是知道的,许多人也一直念着老夫人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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