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注一掷
    他素来是脾气越坏,嘴巴就越毒。


    于是,他毫不过心,略略扬了微蹙的眉,语带三分的寡欢不耐,说道:“都停着做什么?一个秃驴又不是美人,有什么好看的?唱歌不会唱,倒酒会不会?”


    他撩起密长的眼睫看向那清倌人,垮着脸坏脾气不高兴的表情,明明再坏坯人渣不过了,在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痕迹。非但叫人生不出一丝恶感,反而觉得有些莫名的无辜……和招人怜爱。


    就像面对一个被宠坏的小少爷,表情再臭也叫人心肝微微一颤,觉得被撒娇,被萌到。


    高冷倔强的少年似是被他的话惊呆了,微微发怔看着他,下一刻便像是因为羞恼而红了脸,越发倔强的板着脸,咬唇不语。仰着头高傲不屈地看着他,如同高山之壁凛冽寒风里绽放的雪莲花。


    这个样子,正是传说中晏无咎最喜欢的类型。


    啧,人群里就暗暗发出一声感叹。就像是看到一个心机绿茶当着自己兄弟的面表演,但却不能当面拆穿。只能狠狠掐一把自己的大腿,忍住,不说!


    晏无咎果然笑了下,微微眨眼看着那少年。那双含一点笑意的眼眸自然不会纯良到哪里去,一点似是而非的坏。被他这样看着,叫人心口微微一紧,提起半空不落,略略不安,却无法移开视线。


    那矜贵的眉眼之间却没有任何邪气或轻浮,也没有丝毫傲娇。纵使是不甚经心的轻佻散漫,都像是坠在那笑眸里的无色涟漪,叫人目眩神迷,惊心动魄,满目旖旎丛生。


    少年倔强地抿着唇,紧紧盯着对他笑得隐隐不怀好意的晏无咎。那双依旧高冷的眼睛却微微发红,似是有泪意忍不住要渗出,却始终没有成行。


    但,铁石心肠没心没肺如晏无咎,果然没有任何触动。反而伸出未曾擦干酒水的手指,展开的手臂越过桌案,修长好看的两指捏住那少年的下巴。


    不轻,也不重。


    那少年袖里的拳头紧握,整个人都抑制不住微微发抖,却极力保持冷静不动。只是眼眸越发倔强,委屈地看着晏无咎,并没有试图从他手中挣扎开。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有人深呼吸别开头。


    但,比起同情不忍,更像是怒而不能忍!


    事后,这位高冷倔强的清倌人回想起那天,叹息一声吐出一口水烟,怅然若失,对群情激奋的众人解释道:自己那时候眼眶含泪,可不是什么激情表演临时加戏,实在是忍不住差点被帅哭。换了你们被无咎少爷那样含笑眨眼看着,你们能忍住?


    众人齐刷刷摇头:忍不住忍不住。


    焚莲,也忍不住。


    那辖制高冷美人的轻浮手指,竟然比那美人的脸还好看。细细长长如修竹,指甲微微泛着肉粉,修剪成圆润的弧度。指腹便饱满微尖,让人想起暮春枝上含苞的蔷薇刺蘼。


    被晏无咎的手指不甚用力捏着下巴,那清倌人的眼眶越发红了,紧紧咬着唇,咬得微微苍白又泛红。就像是落入风雪中的梅花无处可逃,亦可能,从始至终并未想过要逃。


    晏无咎眨眼,轻轻嗤笑一声,笑得好看极了。


    琥珀般清浅的茶色眼眸里却无多少笑意,连轻嘲都泛着微凉,有意无意便流露出一点冷傲凶狠的无情。让人的心微微一跳,继而却是隐隐的兴奋。


    就这样,晏无咎用欺男霸女的恶少一样的表情,如同皮毛矜贵的雪狼盯着瑟瑟发抖的兔子一般,盯着那高冷倔强的少年,说了第二句要命的话:“摆着一张死人脸做什么,少爷花了钱请你来。既是不愿意,怎么不去求求那边的秃驴度了你?佛家一堆清规戒律,必是禁得久了,肯定比少爷我会疼你。”


    晏无咎的一生,说过无数嘴炮作死的狂言妄语,只有这一句永世难忘。也只有这一句,叫他无数次回想起来,生无可恋想撞墙。


    但当时晏无咎毫无感觉,不,他甚至觉得自己突然打通了艹人设的任督二脉。


    暗暗赞许,颇觉这次神来之笔的台词人设,很是符合西门庆人设了。能想出这么完美台词的他,真是天才啊。


    果然,那高冷倔强的清倌人听了这话,噙在眼眶的泪刷的一下就滚落了。


    少年的脸越发红,又羞又气慌忙朝河滩看去,生怕叫那位大师听去了。极力克制着什么一样,用不大的声音对晏无咎说:“不能这么不敬神佛,无咎少爷你,当心天罚。”


    晏无咎素来少有多余动作,这会儿也只是嗤笑一声,略略挑眉。


    面无表情冷着脸的时候,这俊美矜傲的长相便带出几分凶狠戾气,仅仅只是往那和尚之前所在的地方不甚在意地斜睨了一眼并没有真的将那人看入眼里,这一眼只叫他显出一贯拉仇恨的嘲弄不屑来。


    然后,晏无咎说出了第三句,也就是最后一句死亡发言:“那秃驴都不敢说什么,他背后的泥塑菩萨又能如何?我若是现在偏要做些什么,菩萨能显个什么灵?”


    他说这些作死的话时,那声音又清又软,春雪消融一般半暖半寒。冬眠春困未曾消解,故而倦怠似得惫懒,寡欢无趣,总像是抽了几分神魂,故而心不在此,若即若离。


    并无风月之意,却偏生旖旎无边,叫人听得耳朵微微一酥一颤。或者说,从看见他开始,身心就已经不由自己倾倒。


    清倌人下意识捂着耳朵抖了抖,好似因为绝望,脸更红了,眼泪又渗了几滴下来。连咬着的唇也更苍白了几分。


    他像是被逼入绝境,慌不择路一般喊道:“不,无咎少爷不要,救命,大师救我……”


    这高冷倔强的清倌人的突然呼救,叫晏无咎猝不及防,心口一滞,眼里不禁露出一点迷茫和无语来。


    这么久以来,大家不该都心照不宣了吗?人人都知道无咎少爷只口上花花,从未真的碰过哪个美人一指头。


    这会儿晏无咎摸他下巴,也只是为了蹭掉手上黏人的酒水。可那也是隔着一臂远的案几,手臂都要伸直了才能够到呢。


    方才那句威胁,说得也不甚在意,玩笑大过冷嘲,已然是惯例的收尾。这人就算家里刚通了路,第一回知道他,也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吧?


    晏无咎不知道,清苑县早就传遍了,无咎少爷喜欢那等清高孤傲,不假辞色的。越是对他毫不动心,不屑一顾,退避三舍的,他越是上心。


    因此,若想得到无咎少爷的青睐,便是再喜欢再荡漾,也得绷住了不可亵玩的高冷人设。否则,他就再也不会看你第二眼了。


    这清倌少年此处的表现有个专业名词,叫:欲迎还拒。


    只是,这少年素来就是唱曲的,祖师爷赏饭吃,曲艺双绝演技绝佳。这一嗓子喊出去,婉转动人凄艳决绝,再结合脸上清高倔强的神情,那便是闻着伤心见者流泪。


    连晏无咎见了,也颇觉我见犹怜。


    然而,少年那求救的话喊了一嗓子却突兀地戛然而止,于此同时,他楚楚可怜的苍白脸色忽然变作了诧异惊恐。


    众人一同望去,这才发现那和尚居然一直没走,就站在那里一瞬不瞬地看着晏无咎。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方才晏无咎一开口,所有人注意力就都在他身上了,有意无意的都把那个和尚给忘了,还以为他早走了。连晏无咎张口叫秃驴,都没有一个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此刻才恍然,他们习惯被晏无咎的毒舌屠戮了,别人可没有。


    所有人脸色都顿时一白,直觉大祸临头。


    ……


    焚莲,就是这无意路过此地,却被晏无咎三句话就喊了三句秃驴的和尚。


    却不是一般的正经和尚。


    他本是一小国的皇子,举国上到帝后下至平民皆笃行佛教。焚莲自然也从小便皈依了佛门,那时只是带发修行。


    不过,后来他潜心修行甚至剃度出家,为得却不是早登极乐世界,只是意在佛法之中蕴藏的无上武学。大乘小乘毫不拘泥,一并全修。却既不想度人,也不求度己。


    为此,不惜去国离家潜藏中原佛寺数年,学无可学之后,几个月前才强行闯关下了山。


    这还是焚莲人生第一次,被人当面指着和尚骂秃驴。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觉得生气。


    只是眼前这风流放荡,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纨绔少爷,焚莲倒是很有兴趣,按他方才对那少年说得那样,度上他一度。


    反正,自己又不是什么正经守着清规戒律的僧人。


    于是,当晏无咎顺着那清倌少年的视线回头时,就看到和尚那近在咫尺的脸。


    晏无咎本就很高了,这和尚却比晏无咎还高半个头。那张冷漠英挺的面容波澜不惊,垂眸冷冷静静地看着晏无咎,一股冰冷肃杀的气场便瞬间笼罩了周身。


    晏无咎一僵,面无表情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平平说道:“你,还没走?”


    焚莲微微勾唇,:“阿弥陀佛,檀越主,可是要贫僧度化?”


    不清楚对方身份来历,就敢当面说对方坏话,这是不知天高地厚。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欺男霸女,是无法无天。按理来说,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又无法无天的人,必是面目蠢钝的庸人坏坯无疑。


    可是,眼前这人却是例外。


    焚莲所在故国盛产美人,秉承相貌和能力趋同一致。身份家世越是高,所见龙章凤姿之辈越多。皇家更是如此。焚莲身为皇子,所见倾城绝色,多如繁星。


    国中上下虽皆笃行佛教,却不同于中原佛门,一派靡丽奢华骄奢淫逸的风气。只是,焚莲天生清心寡欲,并未沾染。又一心痴迷武功绝学,隐姓埋名辗转多国佛寺,秉承中原佛寺戒律多年,更是与红尘色相绝缘。


    直到方才听到酒声回眸……才像第一次睁开五蕴心眼。


    打从第一眼看见,焚莲就觉得这个人特别。就像是只存在于佛经里,非人间可见的天国之花,至美至恶。凡人侥幸见了,比起幸运更像是厄运。


    这样的人,亏得会投胎,但凡身份再低一些,亦或是所处的地界再繁盛一些,恐怕不等今日,就得被人拆碎了骨头。


    不过,以他这样的行事,迟早都会有那一日。


    焚莲并不讨厌他,只觉得他冷面轻佻,为所欲为欺压作恶的样子极美。


    有多美,就有多……欠虐。


    总会有人来教训他的,不如自己来。


    ===第4章===


    焚莲的手指轻轻一掐,就将晏无咎轻松带离地面。


    晏无咎自然反应过来,这和尚是找他算账,并不挣扎,反而抓住他的手腕就暴起反击。


    转瞬间,膝盖脚下就频频攻向那和尚腰腹。也不知对方如何做的,晏无咎所有的招式明明都攻击到位,却都像落了空一般,没有造成丝毫影响。


    风声呼呼从耳边掠过,下一刻,晏无咎就感觉他的背撞上了河岸旁碗口粗的槐花树。


    这一下并不怎么疼,只是树皮粗糙的纹络隔着春衫硌得背不舒服。


    然而对于娇生惯养的晏无咎的而言,已经很痛了。


    直到这时候,晏无咎的脸色才冷硬得苍白,却只是极力抿着唇,略尖的瑞风眼上扬。


    那张脸矜傲凶狠,琥珀茶色的眼睛,那一瞬瞳色都像是黑亮了几分。湿漉漉的,却毫无乞怜示弱的意思,反倒不屑又狠厉。冷冷地执拗地瞪着喜怒不显的和尚。


    就像一只被逼入绝境走投无路的雪狼。分明色厉内荏,偏偏嘴硬不服。


    焚莲的手指落在晏无咎的喉结上,缓缓往下。


    那颈窝的线条极美,因为紧张亦或是怒气而微微起伏着。骨肉均匀细致,触手生温,如同上好的美玉汝瓷,让人忍不住想打碎。


    想咬下去,咬到渗出嫣红如花的印记来。


    河畔那群人见到晏无咎被攻击,除了第一时间措手不及,反应过来后便立刻叫嚷着让那和尚住手。一时也考虑不到对方的高手身份了,纷纷试图跑上前来制止。


    焚莲头也没有回,只随意挥了一下手,所有人就跟被浪打翻一般滚回原地方,一个个爬不起来。


    晏无咎的面容越发苍白,咬紧牙关,眉眼执拗地瞪着焚莲。那双好看的眼睛清润又晦暗,如同被烈火激荡的一池春水,第一次透出慑人的凶狠阴鸷来。


    可是,他自己却不知道,这张脸上的神情越凶悍,那种有毒的美就越是馥郁灼人。色愈厉,内里便愈是荏弱。


    若是示弱惹人怜爱,便是招人欺负。但若是一味狠厉强硬,就不止是想欺负他了,而是勾起人心隐隐的凌虐欲。


    更可惜的是,看穿这一切的焚莲到底不是什么正经僧人。庄严端正也冷厉漠然的面容下,非但毫无出家人的慈悲,而且好巧不巧的,现在就想随心所欲的破一破清规戒律。


    毕竟,这人方才说的话,焚莲可还记得呢。


    “檀越主说得是,佛家劳什子的清规戒律的确多,贫僧……”念久了经文的声音清冷空灵,不论说什么话,都有几分宝相庄严的从容平和。


    焚莲的手指微微用力在他的颈窝按了下去,拇指不经意地挑开那孔雀蓝的锦衣,露出雪白的中衣领口。就像撕去荔枝壳下那层轻薄的膜,一口吞吃入腹。


    那一按叫晏无咎无法抑制发出一声轻咳,好看的修眉便蹙了蹙,唇色愈发的嫣红。那固执矜傲的眼神却没有一丝退缩,仍旧紧紧盯着焚莲。


    又一阵和风吹过,槐花树的花叶被吹得摇曳,花苞上那一串串清露早就因为方才两人的打斗撞击摇摇欲坠了,此刻终于随着清风滴落下来。


    被人强按在槐花树上的俊美青年,因为颈窝的手指被迫微微仰着脸,那带着青涩的蜜甜,便滴落在他的眉眼和脸颊上。


    他的脸却比这水露还要清透几分,晶莹的水露滴在那张凶狠极美的脸上,滴在琥珀茶色的清浅眼眸下方,泪痕一样。让焚莲的心忽然无法抑制地抽痛。


    可晏无咎的眼里却没有一丝脆弱,似乎永远也不会有脆弱,只有不管不顾的傲气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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