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个月前 作者: 十三颗豌豆
    可他还是在阳台站了好一会,才放轻脚步回到房间。


    胸口处仍然传来灼烧一般的感觉,并没有因为吹了会风就有所改善。他怎么会做那种梦?怎么会对同为男生的好友萌生出如此越界的想法?


    要是庄植知道了他的心思,会是什么反应?


    是会大大咧咧地揽过他的肩膀,告诉他青春期有这种时刻很正常,还是会像梦境里那样,恨不能回到过去,从一开始就不要和他产生交集?


    要是庄初莹知道了,又该有多心寒?将邻居的孩子视如己出,换来的下场就是养了一条觊觎她亲生孩子的白眼狼。


    综合来看,这毫无疑问是个荒唐的谬误,他应当要在它不可逆转前抓紧时间修正它。可是要如何修正?


    凌晨五点半,辗转反侧的李禾再次坐起,去到浴室里洗漱,出来时恰恰和在客厅倒水喝的庄初莹打了个照面。


    “小?你怎么起这么早?”


    他没法说出实话,紧急之下寻来冠冕堂皇的借口,说自己想早点去学校背书。


    庄初莹面上的错愕很快转为欣慰和感叹,“你说你这孩子,哪哪儿都好,就是太懂事了,把自己逼得太紧......”


    李禾无地自容,庄初莹和庄植都总把他想得太好。他匆匆将早餐囫囵下去,味道都没怎么吃出来,就换好鞋出门了。


    时间太早,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清洁工在拿着扫帚清扫永远扫不完的落叶。


    李禾向哈欠连天的保安点点头,走进校园里。


    庄植递来信件的那一刻,他异想天开地以为那会是对方察觉到他的不正常后给他写的一封简短的信件,表示不管怎么样,他们俩都还是好朋友。


    然而那只是庄植替别的女生转达给他的情书。


    他收下信封,不确定这算不算上天暗中给他发送某种警告的讯号,即他和庄植在正常情况下是应该各自谈女朋友的,而不是不伦不类地搅和在一块。


    庄植开玩笑时可以让他摸胸肌,看手机看书时也会毫无缝隙地和他黏在一起,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的关系是不捎带半点暧昧的好朋友。


    不要过线,不要越界。那他们的友谊就可以无坚不摧,一直维持下去。


    李禾闭上眼。


    他单方面下定决心。他得在庄植发现更多不对劲之前,在那个谬误无限膨胀之前,和庄植保持一定的距离。


    幸运的是他俩都高三了,要适当地保持距离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他只需要每天晚上比庄植早一点睡下,每天早上比庄植早很多起来,就可以避免和对方有太多过密的接触。


    楚馨婷写给他的那封情书字迹清秀,在信件最后问他,假如他们俩能去到同一个大学,他会不会考虑和她谈一场恋爱?


    李禾在看完信的第二日中午将人叫至天台,很明确地拒绝了对方,表示就算他俩上了一所大学,他也无法和她成为恋人关系。


    女孩子点点头,大方感谢他的坦诚。这样她反而可以早点放下他,不至于被无望地拖着,拖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从天台下来时,李禾与一位个头不高但体型偏壮的男生擦肩而过,对方似是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未被他放在心上。


    与李禾相关的种种流言自这日起传开。起初是探讨他成绩总能稳排前列,怕不是在考试时偷偷作弊了,到后面越传越离谱,信誓旦旦说凡是考试前,李禾都会事先从老师那里收到考题,因为已经做过一遍题目,成绩才能如此优异且稳定。


    处在流言中心的李禾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反倒是某天他去办公室送完作业,出来时就有人告诉他庄植跟别人打成了一团,让他赶紧过去看看。


    庄植人缘好,作证的同学都笃定地站边,说是被打的那一方先讲了很难听的话,庄植忍无可忍才会动手的。


    至于那人究竟讲了什么,大家都三缄其口。


    最后就罚两边都写个检讨书,保证后续不会再打架,算是很轻的处罚了。


    李禾陪着庄植去了医务室,庄植打架还是很厉害的,对面被揍得鼻青脸肿,远远瞅着跟个猪头一样,而庄植俊朗的脸上就只挂了一道彩。


    他用棉签帮对方搽着药,手微微发抖,像那道伤在他脸上。


    “没有很疼,真的。”庄植忍着痛和他说,“我没想动手,但那个人讲得太难听了。我比谁都更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他没资格在那造谣。”


    李禾将用完的棉签丢进垃圾桶里。可以的话,他更想将自己扔进去。


    因为他的谬误,他不得不努力想办法减少和庄植的接触,生怕随时会露馅,也怕那个谬误就此被养起来,直至无可挽回的地步。


    想着只要假以时日,他就会改过来的,会恢复正常,不再对庄植抱有不可告人的心思。


    然而在得知庄植为了他和别人打架的那一瞬,在庄植坐在校医室的病床上仰起头看向他、逞强说没有很疼的这一瞬,他就知晓自己这些天拙劣且徒劳的躲避通通不作数了。他前功尽弃。那点尚未来得及被彻底纠正的心思以可怖的速度重新发酵起来,摁都摁不回去。


    他好想亲吻庄植。可是不能。庄植会护着的是循规蹈矩的好朋友李禾,而不会是萌生妄念、没守好边界的李禾。


    当晚庄植和庄初莹说脸上这伤是不小心磕碰到的,动用夸张词藻对疼痛好一番渲染,就此蒙混过关。李禾抓紧筷子,成为纵容这谎言的帮凶。


    等庄植睡下好一会,李禾才转过身。他这些天问心有愧,只能对着墙睡,不敢转过头,望向时常在梦里被他翻来覆去折腾的人。


    那一道伤痕无损于庄植帅气的外表,反倒添了点古早偶像剧里那类小混混男主的风采。


    想到庄植白天在医务室说,我比谁都更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他想庄植还是不够清楚,否则此刻也不会毫无防备地安睡。


    门在睡前反锁了,房间里也没有监控摄像头。他的所作所为将不会被任何人得知和发觉。


    但他耗尽勇气,也只敢用手覆住庄植的双眼,隔着手背虚空地落下一个吻。


    而后将手收回,心跳如擂鼓地转过身,面向白花花的墙壁,合上眼睛。


    第13章 泼脏水


    李禾不再每天特意起一个大早,沐浴着第一缕晨曦前去学校,而是像从前那样,在原先的时间点起床,和庄植一块洗漱吃早餐,一块出门上学。


    被他有意识躲了几周的庄植对于这段时间被他躲避的事实一无所察,一如既往地坐在单车后座上,昏昏欲睡地抓着他的衣服。


    对方脸上那道伤总算浅淡了一些,就连困倦的模样也是好看的。


    李禾将骑行的速度放得更慢了一些,想让庄植睡久一点。


    但到学校的路程再怎么放慢也是这点距离,李禾刹住单车,回过头唤道,“青青。”


    庄植眼睛都睁不开,本能地倚到他的肩膀上,“李禾,我真的好困啊......”


    于是李禾就维持着这样一个骑在单车上的姿势让庄植靠着,又待了五分钟。期间有同学经过,惊诧道,“你俩在干什么,拍画报呢?”


    画面确实是赏心悦目,繁茂的树木,温和的日光,配上两人出众的脸,像什么唯美的校园偶像剧。


    路过的女生们有好一些都在兴奋地窃窃私语,李禾踌躇片刻,还是唤醒了进入休眠状态的庄植,将人带到教室里,把牛奶从书包里拿出来,插好吸管,喂到庄植嘴边。


    庄植咕噜噜喝下一盒牛奶,稍微清醒了一些,嘴角旁留有一点渍迹,李禾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拆开一包湿纸巾,让庄植自己擦擦。


    黑板上倒计时逐日递减,氛围随之变得越发紧绷,上课看电影已成为过分奢侈的事,体育老师每天都很自觉地告假,今天头疼,明天腿疼,后天胃疼,好端端的体育健将愣是杜撰出浑身的疾病,好将课时名正言顺地腾出来,让给无私奉献的主科老师。


    越在这种时期,越是不能全天候都给自己上高压,至少对庄植来说是如此。


    他跟个弹簧一样,压力到了一定程度,就会生出无限的反弹之心,所以务必要在被压力得彻底开摆之前,适当给自己减减压。


    最好的解压方式就是每天放学照旧去打半小时篮球,同个时间段李禾就坐在图书馆里看书,定了个振动闹钟,到点再一块回家。


    队友都喜欢传球给庄植,因为命中率高,几乎是百发百中,庄植也不负众望,只要球拿到手里,就能精准命中。


    他自己私下在家附近的篮球场练习过太多次投篮,早就成了肌肉记忆。他在那勤恳练习,李禾就在一旁观看,一旦他投中,就很捧场地献上掌声。


    今天大家的状态都挺好,打完一场球庄植衣服都湿透了,拿着干净的校服要去卫生间换,一看里面已人满为患,热闹得如同生意最好的菜市场。


    若在这里换衣服,少不得要被众人叽里呱啦地上下其手,感叹他的肌肉有多饱满、多结实,并向他求教肌肉速成秘籍。


    他没有被揩油或当讲师的爱好,干脆拿着衣服去了更高一层空无一人的洗手间。


    刚把隔间门关上,外面就传来了两道急促的脚步声,庄植不以为意地脱下衣服,突然听到怪异的、像是树枝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而后,其中一个人就离开了,脚步声逐渐远去。


    他顿了顿,正想着会不会是队友们闲极无聊搞了什么恶作剧,头顶就有一桶冰凉的脏水倾倒下来。


    庄植猝不及防,被浇了一头一脸,那水很脏,致使他眼睛一阵刺痛。


    门外再次响起渐远的脚步声,大概是另一个始作俑者倒完水后跑走的声音。


    书包还放在教室,手机也在里头,没法发信息或者打电话给在图书馆苦读的李禾求助。


    庄植闭着眼,用纸巾擦掉脸上和身上的脏水渍,换上未被波及的干净校服,等眼睛的刺痛略微缓过一点后,开始思考自行脱困的办法。


    两边的门板太高,顶端和天花板的距离又偏短,想要自上方爬出去恐怕是不太现实的。


    他用劲撞了一下门,并未如愿撞开,胳膊上反而多了一道伤口,不知道是被门上哪个尖锐的地方划破的。


    血珠渗出来,被他用纸巾拭去。


    闹钟振动,李禾合上课本,准备去操场找庄植。


    操场上不见人影,站在热闹的一楼洗手间门口往里头张望也没看到人,问了一圈庄植的队友,都茫然说不知道人去哪了。


    他一边往教室赶,一边拨出庄植的电话,结果发现对方的手机和书包都还在教室里,心猛地一沉。


    按理来说庄植换好衣服就会回来教室拿书包,去操场边和他汇合。


    李禾握着手机,一层一层楼地找,下到二楼时,看到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正急匆匆地从男洗手间里出来,和他对上视线,像是吓了一大跳,慌不择路地朝反方向跑远了。


    他无暇细想,快步走到洗手间里,其中一个隔间门被人用粗大的树枝自外蓄意卡住,由内根本无法打开。


    里面的人听到他进来的动静,开口确认,“李禾,是你吗?”


    “是我。”他用力将树枝扯落,门应声而开,走出来的庄植头发湿漉漉的,眼睛红肿,连睁开都困难。


    李禾毫不犹豫地蹲下身,“上来,我背你去校门口打车。”


    眼睛实在是太疼了,这种状态下坚持要自己走完全是没必要的硬撑,庄植趴到李禾的背上,真怕把对方给压垮了。


    事实证明是他多虑了,李禾又快又稳地背着他来到了校门口,抬手拦下一部出租车。


    司机见他俩这样,也知道是急着要去医院,没有多余的唠嗑,一路开到医院门口,还给他俩抹了车费的零头。


    医生诊断出是急性结膜炎,开了个滴眼液,滴个五天左右就能好,期间再痒也不能用手去揉眼睛,否则症状很容易会加重。


    庄植这模样要去上学听课都有些困难,老师给批了为期五天的假,让李禾有空就把重点难点都给缺席的同桌讲讲,不管怎样,学习是不能落下的。


    升了职的庄初莹在一天前就坐上飞机去外地出差,并不知晓庄植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庄植也不让李禾把这事告诉庄初莹,免得他亲妈在忙碌之余还得为他担忧。


    一开始李禾说什么都要请假在家五天在家照顾他,被庄植以高三时间紧任务重为由果断回绝,表示自己只是眼睛发炎,又不是瞎了,多躺在床上休息一下,饿了就点个外卖吃,不会有什么大差错的。


    “你好好听课,放学回来才能好好辅导我。”


    李禾拗不过庄植,用外卖app买了一大包小孩子学走路时大人会购入的桌椅护角和墙壁护角,把边边角角全都贴满,确保家中不再有让视线模糊的庄植不慎撞上去的尖锐之处,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人缘好的人没来上学,大家都跑来询问知情人士情况,得知庄植没有大碍,一周后就能回来上课,稍微安下心来。


    跑操时,李禾请了假,坐在一旁的阶梯上,望向面前跑过的每个人。不知排除了多少张陌生的面孔后,一张昨日才见过的脸终于进入他的视线范围。


    他站起身,盯着那张懦弱的、惊慌的、戴着厚重眼镜的面孔。


    这是昨天从二楼洗手间里跑出来的人,应当也是将那桶脏水倒到庄植头上的人。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