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3个月前 作者: 赫福
“民事?开什么玩笑!法律是站在罪犯那边的吗?被害已经够冤了还要打两场官司?”
纳大海越吼越激动,朱泰善低沉的嗓音突然切入:“请控制音量。调查官只是例行确认。有些问题听着刺耳,但必须询问。关于赔偿程序,调查官解释得很清楚。”
男子视线落在检察官桌面的黑色名牌上。
朱泰善检察官他张了张嘴,最终乖顺低头。朱泰善刻意叹出声响,指示我:“李主任,送客吧。别让高龄母亲久等。”
“是。”
迅速收尾笔录。两人刚离开,卢善熙事务官就打了个寒颤。
“天啊,没事吧?最讨厌大呼小叫的人。母亲在场还这么没教养。老人家多难堪。”
“习惯了。损失金额不小,激动也正常。对我们来说是日常工作,对受害者却是持续煎熬。”
“哎呦……我们李主任心肠也太好了。”
这浮夸称赞反而让我尴尬。正不知如何回应,她突然抛出意外问题:“考虑相亲吗?”
“暂时没打算。”
“可惜了。明明很多人喜欢你。”
“我?不会吧。”
“千真万确!总窝在办公室谁知道你多抢手?整天工作也不是办法啊!”
她促狭的表情让我干笑。但工作确实最轻松,或许真是问题。
同居人同样工作狂,频率一致反倒幸运。
这么想着,我放大纳大海发来的现场照片。比警方版本更完整呈现了推车与周边环境。
警方起初可能没料到废品老人盗窃案会移检方起诉。照片与初期记录都很潦草,连被盗金额都含糊其辞。
而纳大海作为受害者拍得极为详尽。粗犷外表下的细腻,恰如他萦绕不散的柑橘香气。
满载废品的推车艰难停在金属工厂前。难以想象上午见过的老妇人能拉动这般庞然大物。
放大照片逐寸检视。载物多是废品:工厂废铁、杂瓶、湿纸箱。明知是罪犯,仍不禁与拎名牌手包的纳大海形成残酷对比。
池英淑根本付不起赔偿金。涉案金额可能让她获实刑,这落差更显心酸。
苦涩地滚动照片,突然在无数空瓶间瞥见熟悉的维生素饮料。
“永生水……”池英淑根本无力支付赔偿金。考虑到涉案金额,她很可能要面临实刑,这愈发凸显出生活的残酷落差。
我苦涩地滑动屏幕检视照片,突然在堆积如山的空瓶间瞥见熟悉的维生素饮料。
“永生水……”
连这声低语都没逃过朱泰善的耳朵。他翻动文件的手指蓦然停住,抬眼望来。
“永生水怎么了?”
“废品老人的推车上有永生水空瓶。只是随口一说。”
“未必无关。你觉得她是购买者?”
“更可能是捡来的。毕竟永生水总部在丹贤市,本地消费者不少。”
“李主任,池英淑不是有个孙女和孙子?试着联系看看?”
我凝视逆光而坐的检察官。看来起诉废品老人的事也让他心有芥蒂。
旁人永远看不透这张冷峻面孔下藏着的温柔。就像他最终接纳了杀父仇人之子的我。连我都会被他冷淡语气蒙蔽,偶尔忘记朱泰善的真心,甚至埋怨他太过冷漠。
“警方联系时孙女表示与此无关并拒绝配合。孙子压根没接电话。”
“我知道。”
“好的,那我再试着联系。”
我二话不说调出孙女号码拨通。
“是池英淑女士的孙女吗?我是丹贤支厅刑一部调查官李采河。”
-是负责奶奶案子的人?
“是的。”
-正好我也想联系您。能见面谈吗?
孙女似乎改变了主意。
“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在外地工作,这周赶不回去。下周可以请半天假坐高速巴士,大概七点到?不过那是您的下班时间吧?
“没关系。我平时那个点都不下班。”
朱泰善认知里的准时下班永远是七点,至今未改,还时常加班。能让他调整上班时间已是万幸否则以“一起通勤“为由,我非得跟着凌晨上班不可,可没他那种工作狂体质。
手机弹出朱泰善的消息。
【说话带刺?嫌我下班晚?】【专心处理文件吧。您最近不是很忙吗】【这点闲聊时间还是有的。具体周几七点?】【下周工作日七点。有空也请专注案件。最近检察厅工作量您最清楚】【角色反了吧。嘴这么毒】【青出于蓝】我每个字都带着骨头回复。
偷瞄朱泰善时,正巧看见他嘴角微妙地上扬又压下。莫名涌起的成就感中,我戴上指套埋进文件堆。同办公室的恋人也是如此。
*一周前朱泰善要求委托的痴呆检测结果显示池英淑并无异常。若确诊早期痴呆本可酌情减刑,不知该庆幸还是遗憾。
在逃的李文哲仍杳无音信。偶尔碰见的尹圭浩检察官脸色比日渐寒冷的秋日更显惨白。
他虽极力讨好部长争取时间,但一周未能缉拿逃犯,部长的怒气已如结束休眠的火山口,随时可能喷发。
喜好搬弄是非的小支厅里流传着尹圭浩调任首尔彻底泡汤的传闻。我向朱泰善提及此事,反被训斥别多管闲事。
如常忙碌的一天。下班前处理完三起案件。待阅文件堆得触到天花板,仍咬牙全部解决。
每天汹涌而来的案件从不会自行退潮。全检察厅的人翻烂卷宗、熬红眼睛,才勉强清空柜中一格。
尽管全员竭尽全力,刑一部长仍每天开会跳脚斥责下属。他总把“再多一件“挂在嘴边因为调查官的成绩是普通检察官的业绩,而普通检察官的成绩又关乎部长自己的考评。
期间金科长因查错法条遭朱泰善严厉训斥。比起部长巡视时的鸡飞狗跳,这已算温和处理,但金科长还是训到中途犯了眩晕。端坐的检察官望着他踉跄的模样,眼中满是对错误法条同等的轻蔑。
我担心地发去消息:【金科长还好吗?要不要一起去抽烟?】【不用……怕又触什么霉头】【那买杯自动贩卖机咖啡?需要时随时说】【想辞职】【别啊再坚持一年就能调任了】【要是继续留我呢】【走人的会是检察官不是您】【咦?!对哦!】我放慢敲击键盘的力度,重新组织语句:【朱泰善检察官会先调任】【没错!求他赶紧办个大案调去首尔。让尹检察官见鬼去吧】其实我也暗自担忧朱泰善的下一站。但用自己最大的烦恼安慰金科长时,看着他祈祷上司调离的讯息,胸口掠过一阵寒风。
调查官还能在同单位周旋,检察官却必须两年一调。虽然地点近乎随机,但朱泰善因在中央地检惹过麻烦断了人脉,重返首尔希望渺茫。不是地方就是首都圈外围,除非调到京畿南部才可能维持通勤。
朝夕相处的同事突然换成陌生上司已是巨变,若工作日也见不到面……想到要独自点亮空荡公寓的灯准备单人晚餐,连想象其他检察官坐在朱泰善位置都令人抗拒。
但调令无法阻拦。我们会抱怨会难过,可即便分离也会各自做好本分。我们的恋情也是。
因未消的余怒而紧绷数小时的眉头,直到金科长下班才稍稍舒展。又过一小时,废品老人和孙女到了。刚过七点,穿牛仔裤灰卫衣的孙女背着旧双肩包,踏着沉重步伐走进检察厅。
本不需朱泰善出面,他却主动起身。居然对惯常加塞工作的上司心存感激,我大概脑子也不太正常。
“李主任,带他们去附属办公室。”
“好的。奶奶,孙女小姐,请随我来。”
孙女紧抿嘴唇重新扎紧马尾,沉默跟进办公室。
对坐时看清她脸上与年龄不符的沧桑。说是二三十代都有人信并非外貌,而是那种眼神。看似平静的她用颤抖的手捧起纸杯,疲惫嗓音漏了出来:“奶奶有可能只判罚金吗,检察官先生?”
“这要看法庭裁决。最近有涉案金额更低却判实刑的案例。”
“……罚金我会想办法。只要别判实刑。您也看到奶奶的健康状况,服刑会要她命的。”
“若想确保这点,只能说服受害者达成和解。”
“和解不可能。损失约五千万韩元吧?我们家根本拿不出。全家人押金凑一起才勉强五百万。”
“刑事判决后受害者会提起民事赔偿诉讼。”
“我们付不起,没意义的。”
我看向朱泰善。我们早有默契即便看似平常的对话,在检察厅内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他轻叩沙发扶手的动作示意我按计划抛出诱饵。
“是吗?但和您说法矛盾的是,池女士似乎有钱购买永生水呢。”
“……您怎么知道?”
“推车上发现大量空瓶。每瓶售价数万韩元,受害者若知道您声称无力赔偿却买得起这个……光空瓶本金就值三百万了吧?而且不止这些,您还持续购买过。”
始终沉默的老人突然开口:“花光积蓄买的。我真没钱了。”
“奶奶!我说过那是骗局别再买了!”
“不是骗局。你不懂。”
“要是真的,喝了该见效啊!您腰还是弯的,消化不好吃不下饭,却信什么永生?人都会死的!”
“有人就不会死。”
“奶奶!”
孙女的尖叫仿佛传不进老人耳朵。看似孱弱的盗窃嫌疑人面对孙女时,才露出脆弱外表下的固执。比起真心担忧的家人,她更愿相信虚假的vlog和讲座。患关节炎的手指连纸杯都握不牢,眼神却异常坚定。
是真信?还是假装相信?
诈骗受害者往往属于后者。因为突然涌现的怀疑、独处时刺骨的寒意,唯有自我欺骗才能忍受。敢直面毕生积蓄换假药现实的人太少。
朱泰善用特有的平静语调点破:“老人家,永生水是骗局。其他受害者正在集体诉讼,您该去了解。检方已立案调查,错过初期参与可能无法获得任何赔偿。”
“不懂别乱说,检察官大人。”
“奶奶求您别固执了!偷红酒的事好好道歉还可能免牢狱之灾,现在呢?”
“会遭报应的!永生水是真的,红酒我没偷!你非来触霉头?我联系你哥了!”
“又是那个长孙长孙。”
“没错!连长孙都不是的丫头敢对长辈大呼小叫?好心收养被亲妈抛弃的赔钱货!奶奶住冷炕房你一分钱不给!”
我刻意长叹一声。”那个长孙长孙。”
“没错!连长孙都算不上的丫头敢对长辈瞪眼吼叫?好心收养被亲妈抛弃的拖油瓶!奶奶住冰窖似的房间你一分钱都不给!”
我刻意重重叹了口气。原本期待能听到有用信息,但老人与孙女的争执对我们毫无助益,判断该适时打断。朱泰善似乎也这么想,几乎同时用指尖轻叩沙发扶手。
趁叹息截断对话的间隙,我立刻掌握主导权:“两位请冷静。这是案情确认场合,不是家庭纠纷现场。奶奶,我会把永生水受害者协会代表联系方式给您孙女。请别对专程赶来帮忙的孙女说这些伤人的话,先联系协会寻求帮助吧。”
“可永生水是真的……”
“您会联系的。”
我再次冷静截断话头,向孙女露出浅笑伸出手。她立刻递来手机。输入早已背熟的代表号码时简短说明:“即便小额赔偿也能用作保证金或罚金,对解决盗窃案多少有帮助,请务必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