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赫福
    首起是“高丽人金某弃尸案“,我们首次合作的案件。


    第二起是“朴奶奶锥杀案“,他布置给我的课题。


    虽熟悉这两起案子,却不知他将吴子贤视为真凶。原以为顶多在高丽人案中将她列为嫌疑人。


    真凶是吴子贤这设想并非天方夜谭。


    回想吴子贤的体格,我对朱检察官说:“若真是她弃尸高丽人,应该有共犯。会不会教唆今天自首的老人弃尸?”


    “不可能让那种瘦弱老人搬尸。顶多教唆自首。另有壮年男性协助。”


    我深以为然。白板左上方陌生的第三起案件引人注目。


    “吴子贤丈夫死亡案“。我倒抽一口冷气。


    “她丈夫死了?”


    “嗯,七年前心梗猝死。”


    快速浏览案件报告,未见他杀嫌疑。


    “结论是病逝?”


    “对。”


    最后目光停在左下角。第四起案件。


    那里贴着父亲的照片我多年来竭力想要遗忘的面容。


    标着“姜宇成赌场社长锥杀案“的标题。


    看到父亲的高中同学姜宇成的照片与名字,一阵恶心涌上喉头。瞳孔扩张的视野中,久违的父亲面容逐渐清晰。案发后我再未探视,这张罪犯档案照竟是十五年来首次所见。


    呼吸变得急促。


    朱检察官沉默间,我揭下报道上的圆形磁钉。发黄的剪报唯独磁钉覆盖处颜色如新。


    这痕迹再明白不过:朱检察官关注父亲案件绝非近期之事。他反复研读这些泛黄资料已有经年。


    至少数年。远早于我被冤枉接受他调查之时。


    粘回剪报的手指已失去知觉。方才还因首次受邀来他家而雀跃,因被敬重之人认可而泛红的手指,此刻已如溺水者般惨白。


    “检察官……我先走了。”


    实在无法继续掩饰对他超越敬意的感情。从以蒙冤警察身份初见只在报道中见过的朱泰善检察官那刻起,我在他面前就更容易溃不成军。


    “李主任。”


    “告辞。”


    “怎么了?”


    我不能再让父亲重回我的生活。为了不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为了被当作独立个体评价,为了不像李吉永的儿子那样被看待,我挣扎了太久。


    “身体不舒服……抱歉。”


    匆忙转身走向客厅。抓起沙发上的公文包便逃也似地冲出门。直到穿过公寓大堂才惊觉外套落在了他家。


    冲出单元门后,我在小区里狂奔。朱检察官设下的陷阱何止针对高丽人案。他也在算计我。


    为获得他认可拼命工作,结果自己走进他家,被迫重新直面李吉永的案件。实在太残忍。


    零下气温里单薄的身躯被寒风刺透。但顺着脸颊滚落的泪水仍有温度。


    本想跑去官邸附近,又怕被其他检察厅职员撞见哭相,终于在小区门口刹住脚步。瑟瑟发抖地蜷缩着躲开人群,无意间逃进了儿童游乐场。


    深夜的游乐场空无一人。冻僵的秋千在风中吱呀作响,像在呼唤我。


    坐上秋千,用袖子抹去止不住的泪水。强忍着不哭出声。当眼睛肿得发疼时,肩头突然一沉。惊惶回头,朱检察官正站在身后,给我披上落下的外套。


    “不穿外套就跑出来像什么话。”


    他走到啜泣的我面前,粗粝拇指抹过泪痕斑驳的脸颊。


    但我不需要朱泰善的安慰。独自熬过更多苦难的我,早练就蜷缩脆弱内心的坚硬外壳。


    慌乱套上他递来的外套站起身。


    “检察官,还记得我被冤枉时您帮过我吧?”


    “说过我记得。”


    “当时您信我吗?因为李吉永的案子也在您怀疑的案件里,所以帮忙是为了利用我?”


    “……胡说什么。我根本不想把李吉永儿子卷进来。也不可能信任你。”


    他残忍的言辞再次轻易划开我结痂的伤口。


    “但判断李主任即使牵涉父亲案件也能保持客观。”


    “我没这种能力。”


    “别睁眼说瞎话。要怀疑你能力当初就不会邀请合作。你和那些只会依赖警方移送材料、不懂怀疑的调查官不一样。”


    模糊泪眼中用力瞪大双眼。


    怀疑。没错,我正是懂得怀疑的人。而此刻怀疑的对象就是朱泰善。


    我逼近他。像他平时那样近到几乎相贴。将全部力气压进颤抖的声音:“这些案子背后到底有什么?您说矿工是假自首。那我父亲也是?想给我父亲清白的希望,像赛马般利用我?假装认可我能力接近我,不惜让您自己在检察厅挨处分调职?”


    遭背叛的寒意席卷全身。还傻傻以为这次终于走上正轨。不知自己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早该习惯被人当作趁手工具。那些假意友善的同事时而冷淡时而亲切,反复无常的态度反而让渴望归属感的杀人犯之子更加卑微。


    为获得认可竭尽全力,可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或不再有趣,我的角色就到此为止。所有挣扎都沦为笑柄。


    如今看来朱检察官的策略别无二致。所以在那天台上提议合作时,他早就清楚李吉永的案子。


    愚蠢的我重蹈覆辙。为获得认可比谁都拼命工作,只等他告诉我被需要的理由。


    “我……早就放弃那些了。就算心底怀疑父亲不是凶手,自从童年唯一一次向朋友吐露真心反被捅刀后,就彻底抹杀了这种念头。”


    “说什么傻话。我没认为李吉永清白。只是怀疑他受吴子贤教唆。”“我早就放弃那些了。


    就算心里觉得爸爸可能不是凶手,但自从小时候唯一一次向朋友吐露真心反被捅刀后,我就把这种念头彻底抹杀了。”


    “胡说什么。我没觉得李吉永清白。只是怀疑他受吴子贤教唆。”


    听到朱检察官斩钉截铁的否认,我勉强支撑的双腿突然发软。


    其实我嘴上说着不是,心底却从未放弃父亲可能蒙冤的希望。在内心最深处,在如深海般幽暗的角落。


    “希望?别抱这种念头也别靠近它。至少在你世界里不该有。从你父亲杀人的那一刻起,过去就成了定数。永远不会改变。”


    “……你懂什么。我爸爸不是那种人。”


    心脏几乎爆裂的窒息感中挤出这句话时,我知道自己的检察厅生涯也结束了。


    人的忍耐终究有限。自从天台得到邀约后,朱检察官屡屡试探下逐渐松动的堤防,被他今天掀起的巨浪彻底冲垮。泪水像浸透沙滩的潮水,在脸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所有人都说爸爸是杀人犯,可我不信。那个担心丧母又上学的儿子会孤单,每天特意多看几眼才去上班的爸爸;郊游日亲手做紫菜包饭连同学份都准备好的爸爸;下雨天宁愿停运出租车也要来校门口接我的爸爸。”


    “……”


    “您凭什么这样撕开我和爸爸的伤口。怎么能叫我去掘开已死之人的坟墓?”


    让我重新调查父亲案件无异于掘墓。朱检察官沉默注视着情绪激动的我,突然将额发捋向脑后叹了口气。他眼里闪烁着冰冷的火焰。


    那只大手钳住我上臂,用身体像墙一样堵住去路。朱检察官缓缓开口:“李采河,我的包容也有底线。”


    带着寒意的声音直刺胸口。原以为早已习惯他尖锐的语调,但如此冷酷还是第一次。我抿紧嘴唇眨掉积蓄的泪水,滚烫的泪痕在脸上蜿蜒。


    “每个嫌疑人家属都来我面前喊冤。就算铁证如山也不向受害者家属道歉。要是再敢说什么''我父亲不是那种人''、''我不信''之类的鬼话,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


    “别让我再听到包庇亲属的蠢话。今天起彻底断绝父亲可能清白的妄想。我需要的是能共同追寻真相的前警察精英,不是满嘴胡话的毛头小子。”


    “加害者家属怎么可能公正调查。我退出。”


    “那关注这些案子的人就只剩我了。本来希望能多一个。这种对升职毫无帮助,查到最后可能一场空的玩命差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李吉永儿子?不清楚你更容易丧失客观性?指派你汇报高丽人案意见,把资料送去官邸,等你来找我的每一天……”


    他咬牙切齿地补充:“我犹豫到最后一刻。”


    朱检察官此刻也不同往常。看他燃烧般的表情就知道。


    他正深陷偏执。


    那个连自己都怀疑是妄想的推理。


    那个认定所有案件真凶都是吴子贤,自首矿工只是傀儡的执念。


    所以他情绪激动,彼此呼出的白雾像方才的争执般浓稠。被攥紧的手臂生疼,但我咬紧牙关不吭声。就像过去十五年那样。


    朱检察官直视我的眼睛重复道:“但仔细想想,愿意抽时间调查这些陈年旧案,不在乎前程的刑警,除了李主任恐怕再难找到。没错,你父亲杀了人。你不想面对很正常。我的提议可能令你不快。可你难道不想知道父亲杀害挚友的真正原因?口口声声说他是好人。至今还幻想他可能无辜。你真相信他会为区区百万韩元杀人?”


    朱检察官眼底的执念如火燎原。直到听完所有话我才惊觉:难以置信的是,朱泰善居然还想继续与我合作。


    即便我刚才以下犯上出言不逊。即便情绪失控到以为检察厅生涯就此终结。


    可他依然认为我需要他。


    翻涌的背叛感与愤怒间,混入一丝微妙情绪。


    朱检察官低头凝视我。目光落在我唇上,像往常那样仿佛随时会吻下来。


    但他只是开口。如同那些分享香烟却再无后续的夜晚。


    “李主任不也是追求实质真相的人吗?”


    “……您究竟为什么执着这些案子?”


    他罕见地没有立即回答。犹豫良久才开口:“……因为我想知道真相,因为职业操守。某些事发生了,总得有人收拾残局。这就是我的工作。反正自从尹素妍检察官自杀后,我在检察系统早已被打入冷宫,没什么可失去了。


    ”


    “……”


    “想守护的东西早就离我而去。李主任不是也一样?”


    随着这个孤独的提问,钳制我手臂的力量突然消失。他转身时,我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响。朱检察官关于父亲案件的每个质问、每条理由都如此合理,仿佛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将我卷入漩涡。


    以为他要径直回家,却见他突然大步折返。再次抓住我手臂的力道已不似先前粗暴。他把我拉到面前近距离端详,近到能看清彼此放大的瞳孔。两人呼出的白雾交融在一起。


    “如果不是为了查清父亲案件,你为什么要当警察?明明适应不了警队体制,为什么又拼命挤进检察厅?原以为你有动机只需验证能力,结果最重要的动机根本不存在?”


    原本紧扣我手臂的手掌缓缓下滑,握住了我冰凉颤抖的手指。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