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个月前 作者: 赫福
    终于挂断时,后背已沁出薄汗。


    第二位拖欠者叫吴子贤,五十代女性。


    这名字莫名耳熟。她因酒驾及暴力行为拖欠六百万韩元。拨通后我照例问候:“您好,吴子贤女士。这里是丹贤支厅执行科。您有六百万罚金未缴。”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随即传来带着酒气的尖锐嗓音:-你叫什么?


    “……”


    -知道我是谁吗?敢为这点小钱大清早骚扰我?


    对粗话早免疫了,但这人语气透着不寻常。我尽量平静地重复:“六百万罚金……”


    -闭嘴,报名字。


    “……”


    -问你名字!没人告诉你我是谁?没教养的东西!


    虽是早晨,她身上却散发着比前一位更浓烈的酒精味。


    接下来十分钟,污言秽语炸得我耳膜生疼。此刻竟怀念起刚才那位只会“操“的大叔。胃里翻腾着勉强开口:“吴女士请冷静。我们只是例行通知,再不缴纳就要……”


    -通缉?笑话!叫你们检察官来谈。知道丹贤支厅多少检察官得给我面子吗?


    “执行科不配备检察官。”


    -还敢顶嘴?最后问一次,名字。


    “……李采河主任。”


    电话突然断线。


    不该报名字的。我死死绷住表情。按规定该立即回拨,但今天实在没勇气再听那个声音。


    端起保温杯时,发现苍白的手指正不住颤抖,只好放下没喝的咖啡。若洒出来,怕被人看出异常。


    其实每次挨骂都会发抖。不止突然被触碰时,听到脏话也总控制不住剧烈心跳。偏偏首站就被分到罚金组。十三岁后,幸运女神就从没正眼瞧过我。


    唯一安慰是:比起陌生人的辱骂,更怕重蹈职场适应失败的覆辙。所以再不适也没想过辞职用大恐惧盖过小恐惧。深呼口气,我面无表情地拿起下一份档案。


    催缴电话持续到午休。幸好有两人缴款,业绩比上周稍好。


    支厅里我们组拖欠率最高,科长常为此抓狂。虽说公务员不怕开除,但上司刁难下属的戏码,体制内外并无不同。


    和组员在食堂吃完饭出来时,人群中有个高挑身影格外醒目。


    是朱泰善检察官。那张脸让人过目难忘。


    虽在同个支厅,但不同楼层加上检察官的忙碌,自入职问候后再没碰面。身后女职员正窃窃私语:“朱检察官真是360度无死角。肯定有女友吧?”


    “听说单身。”


    “谁说的?”


    “他们办公室的书记官。”


    “不会吧……追他的人不得排长队?”


    经过玻璃门时忍不住又瞥一眼,却撞上他突然回望的视线。那目光锐利得比科长拍肩更让我心惊。他显然没认出我,毫无打招呼的意思。


    慌忙转头时,前辈凑过来耳语。湿热气息喷在耳畔:“第一次见?那位朱泰善检察官,有名的疯子。”


    “嗯?”


    前辈食指在太阳穴旁画圈。同行的黄课长捋着头发插话:“他们办公室的人说他挺随和的,很会开玩笑……”


    “得了吧。”前辈斩钉截铁,“我同学说他以前在别的支厅,把侦查官逼到休假调职。到哪都爱挑案子毛病,专折腾基层。”


    “真的?这倒没听说。”


    “黄课长知道他刚入职时的案子吧?”


    “那时候在检察厅的人谁不知道。”


    我也清楚那个案子。警大二年级时,就从新闻记住了朱泰善这个名字。


    当时他刚任检察官两年。坊间称为“尹素妍检察官跳楼事件“。


    他司法研修院同期的尹素妍检察官,因不堪部长检察官长期辱骂殴打而自杀。


    自杀前一年,尹素妍正调查丹贤赌场与梧松建设招标舞弊案,遭遇巨大施压。调查草草结案后,她被部长记恨上了。


    朱检察官是唯一站出来作证的内部举报者,最终让部长脱下制服。当然他自己也因“大不敬“被贬在检察厅,挑战权威岂能不受罚。


    父亲曾任司机的丹贤赌场舞弊案、尹素妍遭遇的暴力、朱泰善的抗争……这些碎片在我脑海烙下深刻印记。或许因为当时我正在首尔警察大学就读,比谁都清楚警检系统的森严等级。连大学也不例外。


    四年后从警队转职,竟与他有了短暂交集。更从他那里得到警队生涯最难忘的帮助。不过对他而言,那不过是无数案件之一,想必早忘了。我们见面不超过两次。


    前辈继续向黄课长八卦:“刚入职时装正义,资历上来照样欺压侦查官。整天板着张脸,背地里脏事不少……”


    “……抛开性格,那张脸真是艺术品。不进演艺圈太浪费了。能通过司法考试的大脑配上这种颜值,简直犯罪。”


    “表情比长相重要。听说还有金主呢。”


    “不可能!他们办公室的人明明说他很甜……”


    “千真万确。”前辈不容置疑地打断。黄课长虽不认同,也没再反驳。看来前辈纯粹是嫉妒。


    『初任检察官敢实名举报是什么概念……在检察厅这种地方。』我默默腹诽,乖乖去内部咖啡厅跑腿。窗外秋雨仍绵延不绝。


    雨天让食堂爆满,咖啡厅排起长龙。等餐时望着玻璃上蜿蜒的雨痕,水珠像泪滴般不断滑落。


    刚回座位整理下午文件,罚金组玻璃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围着名牌丝巾的中年女性闯进来,我立刻认出是早上那位“吴子贤“。


    虽然言辞粗鲁,但声音里的教养与她的打扮相符衣着考究,皮肤白皙,只是表情充满攻击性。


    那副已通过电话熟悉的嗓音在办公室炸开:“谁是李采河?”


    “是我。”她衣着考究,皮肤白皙柔嫩,神情却充满攻击性。


    上午通过电话已然熟悉的嗓音,此刻正肆无忌惮地轰炸着罚金组办公室。


    “谁是李采河?”


    “是我。”


    不想在气势上认输,我起身平静应答。吴子贤歪着头将我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周围同事的骚动随着潮湿空气蔓延开来。里间办公室的执行科科长冲了出来。


    在科长介入前,我刻意提高声调补充道。毕竟是我的分内事,没必要为这种程度的拖欠者麻烦他人。


    “吴女士,您只需缴纳罚金就好,不必动怒。”


    “小丫头片子还敢顶嘴?认出我是吴子贤了?”


    她甩开手包拉链,将五万面额的纸币砸向我脸庞。钞票击中我后散落一地。正强忍屈辱想靠近她,浓烈酒气突然扑面而来。那一瞬我甚至怀疑她要泼酒精纵火,下意识寻找灭火器位置。


    所幸纸币并未浸湿,酒气源头正是吴子贤本人。正如电话里猜测的,她仍处于醉酒状态。


    她踉跄着冷笑:“喂,拿了钱就闭嘴。再敢为这种破事打电话试试。科长,好好管教你的下属。”


    余光里科长的脸涨得通红。那表情与其说是愤怒,更像是羞耻。我急忙别开视线那张脸上分明写着“肯定收过好处“的自白。


    我默默拾起她抛撒的钞票。没指望有人帮忙,但黄课长和几位同事还是弯腰帮我收集。


    我不断鞠躬道谢,而真正该表态的科长和转交吴子贤档案的前辈却纹丝不动。


    捡完最后一张纸币起身时,透过玻璃门瞥见了朱泰善检察官的侧影。他正静静注视着吴子贤离去的方向。不知他站了多久,是否目睹了钞票砸脸的全程。


    黄课长重重叹气:“没事吧李主任?偏偏碰上丹贤市那个疯婆子……交接档案时没人提醒你?”


    “没事,谢谢您。”


    “真是疯了。这种事都不提前通气?”


    黄课长越过我肩膀厉声质问,前辈尴尬地清嗓耸肩。她狠狠瞪了装傻的前辈一眼,摇着头回到工位。


    我把整理好的钞票搁在桌上,再次望向门外。朱检察官仍站在原地凝视吴子贤消失的方向。犹豫片刻,我鼓起勇气调整表情走向玻璃门。


    推门时带着雨气的穿堂风将他的视线引了过来。我低头仰视高我半头的他:“您好检察官,有什么需要吗?”


    “只是路过。看来拖欠者闹得很凶。”


    与他冷峻外貌不符的友善回应,反而让我难堪似乎狼狈模样总被他撞见。怕留下坏印象,我尽量平稳地回答:“常有的事,不要紧。”


    “知道那是吴子贤吧?”


    “您也认识她?”


    连朱检察官都知道吴子贤,她嚣张的态度倒有了几分解释。


    “地方名流,兼赌场董事。在丹贤市工作的公务员都认识。”


    他作势要上楼,又转身俯视我:“今天李采河主任值勤?”


    突然被清晰叫出全名,心脏猛地收缩又舒展。


    “是的,负责尸体检验值班。没想到……您记得我名字。”


    “没理由忘记。挂着工牌呢。”


    大手自然地拽了拽我胸前的证件。同样的动作由科长做来令人不适,此刻却毫无反感。


    颈间残留的拉扯感逐渐消散时,他补充道:“两年前的事?”


    “是的,当时真的非常感谢。”


    “分内事。没想到你调来检察厅了。”


    他此刻才像刚认出我似的。虽然入职时去检察官办公室打招呼,他也装作素不相识。


    分不清是此刻才想起,还是先前故意回避。


    “那么辛苦了,李主任。”


    “是,检察官。”


    他冷淡地道别后走向楼梯。关于他严苛对待调查官的传闻,与此刻意外温和的态度同时浮现。这两种形象在他身上竟毫不矛盾。


    回到座位清点吴子贤撒落的钞票,正好六百万韩元。为掩饰情绪,我立刻投入下一项工作。前辈突然捅了捅我腰侧:“抱歉,忘了提醒你。”


    “没关系。您说吴子贤是赌场董事?”


    “嗯。现任丹贤市赌场董事,也是梧松建设的小女儿。梧松在丹贤算是地方龙头企业。”


    我从不对任何人提起丹贤是故乡。怕父亲的名字会从记忆深处爬出来。


    其实我比前辈更了解梧松建设,却装作初次听闻。前辈继续道:“梧松把她赶出家门,塞了个赌场闲职。名义上是董事,实际吃空饷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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