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个月前 作者: 赫福
    爸爸突发心脏病了?遭遇车祸?像妈妈那样得了癌症?该不会已经……


    求你了,只要活着就好。


    背负着同学们沉重的目光走出教室,近在咫尺的舅妈面容冰冷,而我的指尖比那更凉。


    血管里奔涌的热血像沙漠的夜晚般迅速冷却。


    不祥的预感几乎要将我击垮,但我强装镇定坐上舅妈的车,直到抵达目的地都没显露异样。舅妈全程没给我任何解释。


    ''只要不是医院就好,只要不是医院……''我害怕听到爸爸的死讯而不敢发问,只是系紧安全带目视前方。直到警局出现在眼前。


    虽然避开了最害怕的医院,困惑却未消散。我被带进警局里侧的小房间,坐在魁梧的刑警对面。


    “李采河,你是李吉永的儿子?丹贤小学六年级?”


    “是的。我爸爸……出什么事了?”


    我强忍恐惧艰难提问,刑警却避而不答。他只顾追问爸爸昨晚几点回家、说过什么、有无异常,还收走手机检查所有通讯记录。尽管我知道得不多,脱身仍花了很长时间。


    直觉告诉我爸爸摊上大事了。天大的事。


    肯定是出意外死了。


    确信的念头让滚烫泪水涌上眼眶。


    去舅舅家的路上,我鼓起勇气询问舅妈,却只得到冰冷的回应。


    “我没法开口说这个。”


    “爸爸……没死对吗?”


    我榨干最后勇气挤出这个问题。自从妈妈去世,死亡对我而言早已不是抽象概念。


    “那倒没有,别担心。你爸好端端的,问题就是他太完好无损了。”


    虽然不明就里,舅妈的话还是带来莫大安慰。就算发生怪事,只要爸爸活着,我们总能挺过去。


    十三岁的我能想象的最坏结局,不过是爸爸像妈妈那样离开我,化作天际永恒的星辰。


    像触不到的云朵与星光。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世上父母离开孩子的方式,远比死亡残酷得多。


    下午抵达舅舅公寓时,面对满脸不耐的舅舅,紧绷整日的身躯突然开始发烫。当最坏的死亡担忧消散,周遭目光带来的压迫感才逐渐浮现。


    舅舅手里的遥控器冲我晃了晃。


    “李采河,过来看新闻。”


    我像卸下龟壳般艰难放下背了一整天的书包,在舅舅坐的长沙发边缘小心落座。电视里,一个用外套蒙头的人被警察和记者围在铁桌前。


    刑警给他套的藏青色夹克下,隐约露出闪亮的廉价金纽扣和我嫌弃过土气的那件爸爸的西装如出一辙。


    记者画外音响起:“12日早7点,丹贤市赌场世界社长姜宇成的遗体被就读高三的长子在卧室发现。警方认定凶手系赌场司机李某,现已紧急逮捕。据悉李某负债约三千万韩元,疑似用锥子威胁姜社长索要巨额现金时失手杀人。但李某杀害姜社长后仅劫走九十五万韩元。”


    九十五万……


    正是姜社长常给爸爸的百万加班费,减去昨晚给我的五万零花钱。爸爸明明说过昨晚也领了这笔钱。


    “李某用锥子多次刺击受害者颈部。警方还获得证词,称其任职出租车公司期间就有暴力前科。据同事反映……”


    胃部突然冻结。全身血液瞬间流向脚底,仿佛脚掌突然裂开大洞,又好像我体内从未有过温度。


    舅舅咂舌道:“真是丢人现眼……你家亲戚没人愿意收留你,只能暂时住这儿。给我安分点,懂吗?”


    “……”


    “这小崽子……看在你是我死鬼妹妹儿子的份上。”


    舅舅的声音像马蜂般嗡嗡作响,我却只是呆望着电视。面对后续的训斥与叹息,我连应答的力气都没有。沦为罪犯的父亲形象,正以不同于母亲的方式,化作另一种永恒烙印在我脑海。


    事实上,那时我的灵魂已离开坚实大地,正向着幽暗水底无尽坠落。沉向足以冻结全部体温的深海。


    我无力挣扎,只是不断下沉,用漆黑瞳孔回望已遥不可及的水面。那水面如同警局里记者闪光灯下金纽扣的反光,又像医院里母亲最后握住我手时的体温,如今都化作阳光,在永远触碰不到的水面上荡漾。


    ''那不是爸爸。虽然金纽扣和爸爸衣服上的一模一样……但可能是别人买了同款。所以,肯定不是爸爸……一定是搞错了……''直到阳光消失、无法呼吸前,我都在重复这个念头。


    但其实我早已知晓,金纽扣根本不重要。因为在发现纽扣前,我就认出了那个套着别人夹克的身影即便穿着陌生衣物,即便转过千百次侧脸……从生命伊始就注视的父亲轮廓,我怎会认错。


    在永无止境的下沉中,我模糊意识到:即将到来的绝望将与以往不同,而父亲其实已经追随母亲,永远离开了这颗孤独星球。


    这次坠落,将不再给我立足之地。


    第02章 丹贤支厅,512室


    十一月深秋,冷雨无情浇灌着阴云下四方的灰色建筑。呼啸的风裹挟雨丝掠过伞面,在手背与大衣下摆溅起寒意。斜挎的棕色皮包上,雨滴凝结又滑落。


    “水原地方检察厅丹贤支厅”


    穿过尚不熟悉的建筑冰冷围栏,我在玄关抖落黑伞上的水珠。将伞尖套进塑料袋,掏出早晨备好的手帕。


    正低头擦拭浸湿的秋大衣时,有人突然按住我肩膀。我吓得浑身一颤,窘迫地抬头。意识到失态后绷紧的面部肌肉,让同样受惊的执行科科长脱口问道:“怎么吓成这样?”


    没必要解释自己讨厌被突然触碰,更不必坦白对肢体接触的抗拒。谨慎比坦诚更安全。


    我低头用平板语调问好:“科长好。”


    “入职满一个月了吧?罚金组工作如何?”


    “还行。”


    科长拽过我胸牌确认照片与姓名。这冒失举动又让我暗自一惊,所幸这次肌肉没出卖情绪。随科长走向执行科时,我刻意保持半步距离。


    “不过丹贤支厅算清闲了,对吧?”


    “似乎是的。”


    “什么叫似乎?全都狗屁不如。”


    这类对话总让人想叹气。常与罪犯打交道的警检人员大多言辞粗鲁,冒犯人更是拿手好戏。


    科长边走边继续搭话:“被分到罚金组,父母没意见?”


    “……没有。”


    虽知他无心之问,这话题仍令人不适。为避免显得无礼,我只得简短应答。我想在新环境好好表现。


    十三岁那年世界颠覆后,“李吉永之子“就如朱砂刺青烙在我胸口。连昔日好友都对我避之不及。


    本以为离开流言肆虐的中小学能好转,可即便考上警大成为警察,周遭态度依旧。长久背负的污名早已浸透骨髓。如今人们虽看不见我胸前的罪状,却能从我每个眼神动作中嗅到不祥的血色。


    “早上好。”


    向沿途遇到的陌生同事机械问好,终于抵达执行科罚金组。庆幸的是,那位让我不自在的科长径直回了自己办公室。


    用保温杯接好咖啡刚落座,邻桌指导前辈就叹着气进来。同属八级检察事务官,刚满两个月工龄的我在他面前如同婴儿这位前辈已有三年资历。我能以八级入职,全凭警队经历。


    看着前辈阴沉的脸色,预感今天又将如天气般沉闷。他一坐下就仰头打了个震天哈欠,从文件堆里抽出三份档案。两本厚的照例滑到我桌前,他自己留了本薄的。


    “李采河主任,这周要处理的文件。一本是拖欠罚金需要电话催缴的,另一本是该移交抓捕组的。查清行踪就转交。”


    “明白,前辈。”


    “这些老赖真他妈烦人。”


    “听说快人事调动了,说不定能调去其他部门?”


    “想得美。估计还是老样子。想在丹贤支厅熬资历,但年限不够又进不了侦查组。唉,赶紧升七级逃离罚金组吧。李主任觉得这工作怎么样?”


    “不太轻松。多数人确实交不起罚金,但电话催缴或抓捕时挨骂也是常事。”


    “可不?大学毕业就干这个。听醉鬼骂街真他妈火大。”


    简短晨聊随着时针指向九点结束。同事们陆续落座,敲键盘或拿起话筒。我抿了口咖啡定神,翻看今日催缴名单。


    首位是因妨碍营业及暴力行为需缴纳四百万罚金的中年男子。预感告诉我不会顺利。


    闭眼深吸口气,终究还是拿起听筒。再难听的脏话,这些年也该听惯了。


    -喂?


    “您好,请问是金韩洙先生吗?这里是水原地方检察厅丹贤支厅执行科。”第一位是因妨碍营业及暴力行为需缴纳四百万韩元罚金的中年男子。光看资料就预感不妙。


    我闭眼深吸口气,终究还是拿起听筒。这些年挨过的骂还少吗。


    -喂?


    “您好,金韩洙先生。这里是水原地方检察厅丹贤支厅执行科。您有四百万韩元罚金尚未缴纳……”


    -操!大清早催债?晦气!国家给过老子什么好处,连懒觉都不让睡?


    “您应该知道自己因拖欠罚金被通缉了吧?”


    -那又怎样?饭都吃不上哪来的钱,狗娘养的!


    这人好歹只用“操“这种初级脏话,比起那些创意骂街的已经算文明。我在同事们此起彼伏的叹息中小声补充:“请别骂人。如果分期也困难,我们只能派抓捕组了。罚金支持信用卡缴纳。”


    -来啊!有种就来!……算了,你等着,老子亲自过去!


    “好的,丹贤支厅一楼执行科。不过您来自首会立即被拘留。如果嫌麻烦,我们中午就能派抓捕组上门。”


    -……欠个罚金真会抓人?


    “当然。您现在是通缉状态。”


    -……


    听到要动真格,电话那头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我趁机加码:“现在不缴就得进看守所。


    来了直接送劳改场。”


    -分期……怎么操作?


    “正常申请期已过,不想被抓就先打五万十万到指定账户。收到催缴单了吧?”


    -……十万?打了就不抓人对吧?他妈的,检察院是高利贷?欠钱就抓人?


    “单次转账不够,需要持续还款证明诚意。明白吗?”


    欠债人中途又失控骂街,最后竟哭诉起家境。本想挂断,但听对方舌头发硬的醉态,估计从早就喝上了。他边找妻儿边把怨气撒在我身上。


    罚金组最怕这种诉苦,比挨骂更耗时间。


    捋着刘海转头时,前辈正猛戳脖子示意快挂。我也想挂,但流程没走完。又被债务人抢白五分钟,才勉强插上话:“再不缴纳会继续催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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