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穗禾跟着杨天才穿过青石板铺就的小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一扇朴素的木门上挂着块匾额,上书“回春堂”三个端正的楷字。匾额有些年头了,漆色斑驳,却擦拭得干干净净。


    推开木门,药香扑鼻而来。


    铺面不大,三开间,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是顶天立地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称:当归、黄芪、甘草、陈皮……柜前一张长柜台,台上摆着戥子、药杵、捣药罐。靠窗处有一方诊桌,桌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个小脉枕。


    铺子一角,一个约莫十岁的药童正蹲在地上分拣药材,见有人进来,抬头脆生生喊了声:“师傅!”


    “阿青,我娘呢?”杨天才将背上的药篓卸下,放在柜台旁。


    “夫人在后院煎药呢。”药童说着,好奇地打量着浑身湿透的穗禾,眼睛眨了眨。


    “他领着穗禾穿过柜台旁的小门,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铺宽敞些,四间厢房围成个天井。天井里种着几株桂花树,此时正值花期,淡黄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清甜。墙角辟了片药圃,种着些常见的草药:薄荷、紫苏、金银花……长得郁郁葱葱。


    一个妇人正坐在廊下的小炉前煎药。她约莫四十出头,穿着靛蓝布衣,头发用一支朴素的木簪绾起,鬓角已有几缕银丝。面容温和,眼角有细密的皱纹,那是常年操劳的印记。


    “天才回来了?”妇人抬头,看见儿子一身湿漉漉的,先是一愣,目光随即落到他身后的穗禾身上,眼中露出疑惑。


    实在是穗禾此刻的模样太过狼狈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颊,粗布衣裳沾满泥污,还往下滴水。若不是方才落水时洗净了脸,露出清秀的眉眼,简直与街边的乞儿无异。


    “娘。”杨天才走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位是穗姑娘。方才儿子上山采药回来,路过河边,见穗姑娘独自站在那儿,神色悲戚,以为……以为她想不开,情急之下就想拉她一把。谁知力气使大了,把穗姑娘撞进了河里。”


    他越说声音越小,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闹了个大乌龙,还害得穗姑娘落水……儿子实在过意不去,就请她来家里换身干净衣裳。”


    杨夫人听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站起身,走到穗禾面前,仔细端详这姑娘。虽然衣衫褴褛,满面风尘,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举止间有种说不出的气质,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你这孩子,做事总是毛毛躁躁的。”杨夫人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随即转向穗禾,眼中满是歉意,“姑娘,实在对不住。我这儿子心是好的,就是做事欠思量。害你落水受惊了。”


    穗禾微微欠身:“夫人言重了。杨大夫也是好心,怪我站在河边惹人误会。”


    “快别站在风口了,仔细着凉。”杨夫人连忙拉着穗禾往屋里走,“天才,你去烧锅热水。穗姑娘这一身湿透,得赶紧沐浴更衣,不然非得染上风寒不可。”


    “诶,我这就去。”杨天才应了声,快步走向灶房。


    杨夫人将穗禾领进西厢的客房。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收拾得纤尘不染。一床一柜一桌一椅,窗边还摆着盆翠绿的文竹。床上铺着素色的粗布床单,浆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姑娘先坐,我去给你拿身干净衣裳。”杨夫人说着,转身去了自己房间。


    不多时,她抱着一叠衣物回来。最上面是件藕荷色的细布襦裙,半新不旧,但料子柔软,针脚细密。下面还有件月白中衣和一双布鞋。


    “这是我年轻时穿的,姑娘若不嫌弃,先将就着穿。”杨夫人将衣物放在床上,有些不好意思,“家里清贫,没什么好衣裳,委屈姑娘了。”


    穗禾接过,触手柔软。她前世或者说作为紫灵的无数世记忆中,穿过绫罗绸缎,戴过珠翠琳琅,却从未觉得哪件衣裳比手中这套粗布衣裙更温暖。


    “夫人说哪里话。能得夫人收留,已是感激不尽,岂敢嫌弃?”她真心实意地道谢。


    杨夫人见她谈吐有礼,心中好感更甚。这时杨天才在门外喊:“娘,热水烧好了,提去哪儿?”


    “提来客房吧,再拿个浴桶来。”


    一阵忙碌后,客房里备好了热水浴桶。杨夫人又拿来澡豆、布巾,仔细交代:“姑娘慢慢洗,不急。洗好了叫我一声,我就在外面。”


    “有劳夫人。”


    待杨夫人退出房间,穗禾拴好门闩,又检查了窗户是否关严。这才褪去湿透的脏衣,踏入浴桶。


    温热的水包裹全身,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一路从禁地到人间,从万剑穿心到落水狼狈,精神和身体都疲惫到了极点。此刻泡在热水里,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


    她闭上眼,任由思绪飘散。


    作为紫灵,她穿梭诸天,执行过无数任务。大小姐,宫妃,福晋,经历过爱恨情仇、生死离别。但像这样完全变成凡人,失去所有法力,容颜,从头体验人间烟火,还是头一遭。


    “七情六欲,生老病死……”她喃喃低语,“这就是人间要教我的吗?”


    可她是任务者,不是真正的穗禾。那些情爱痴缠,她旁观过太多,早已不会心动。这一关考验,对她而言真的有意义吗?


    摇摇头,不再多想。她仔细清洗身体,将连日来的尘土污垢一一洗净。长发浸在水中,打了三遍澡豆才彻底清爽。


    沐浴完毕,她换上杨夫人给的衣裳。藕荷色襦裙虽然式样简单,但裁剪合身,衬得肤色白皙。月白中衣柔软贴身,穿着舒适。布鞋略有些大,垫上布垫倒也合脚。


    她走到房中的铜镜前。镜面有些模糊,但足够映出人影。


    镜中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目清秀,皮肤细嫩。虽然不是穗禾本尊那倾国倾城的容貌,却也干净耐看,有种江南水乡女子特有的温婉气质。


    紫灵端详着这张陌生的脸,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觉。这是她,又不是她。是她在人间的皮囊,是她体验这场情劫的载体。


    她抬手,将半干的长发松松绾起,用一根从旧衣上拆下的布带系住。额前垂下几缕碎发,更添几分柔美。


    整理妥当,她推开房门。


    第5章香蜜穗禾5


    杨夫人正在天井里晾晒药材,听见动静回头,眼睛顿时一亮。


    “哎呀,穗姑娘这一收拾,可真俊!”她真心实意地赞叹,走上前拉着穗禾的手仔细打量,“这衣裳你穿着正合适,就跟量身定做似的。就是脸色还有些苍白,得好好补补。”


    穗禾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夫人过奖了。能得夫人收留,已是天大的福分。”


    “什么夫人不夫人的,见外了。”杨夫人佯嗔道,“我娘家姓林,你若不嫌弃,以后就叫我林姨,或者伯母也行。咱们这小门小户,没那么多规矩。”


    穗禾从善如流:“那穗禾就斗胆叫您一声林姨了。”


    “这才对嘛。”杨夫人笑得眉眼弯弯,拉着她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孩子,跟林姨说说,你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一个人流落至此,还弄得那般狼狈?”


    穗禾沉默片刻。作为任务者,她早编好了说辞,但此刻看着杨夫人关切的眼神,那些谎话竟有些难以启齿。


    “家中……遭了山贼。”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父母皆不幸遇难,家产也被洗劫一空。我侥幸逃出,一路颠沛流离,才到了此地。”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鸟族公主穗禾的父母确实会在未来的天魔大战中战死;假的部分是,那尚未发生,且山贼之说纯属虚构。


    但杨夫人信了。她眼圈一红,握紧穗禾的手:“可怜的孩子……这么小的年纪,就遭此大难。你爹娘在天有灵,定会保佑你的。”


    她的手掌粗糙温暖,掌心有常年劳作的薄茧。穗禾感受着这份陌生的温度,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作为紫灵,她经历过太多生死别离,早已麻木。但此刻,在这个凡人妇人真诚的同情面前,她竟感到一丝久违的暖意。


    “都过去了。”穗禾轻声说,“能活着,已是万幸。”


    “对对,活着就好。”杨夫人抹了抹眼角,挤出一个笑容,“你看我,净说这些伤心事。饿了吧?天才那孩子应该把饭做好了,咱们吃饭去。”


    正说着,杨天才端着托盘从灶房出来。托盘上摆着三菜一汤:清炒豆苗、红烧豆腐、蒸咸鱼,还有一盆白菜豆腐汤。虽都是家常菜,但香气扑鼻,勾人食欲。


    “娘,穗姑娘,吃饭了。”他将菜一一摆上堂屋的方桌,又盛好三碗糙米饭。


    杨夫人拉着穗禾入座,自己却不动筷,先给穗禾夹了块最大的咸鱼:“姑娘多吃点,瞧你瘦的。”


    “伯母,我自己来就好。”穗禾忙道。


    “客气什么,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杨夫人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豆苗放进她碗里。


    杨天才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道:“娘,您这也太偏心了,儿子都要吃醋了。”


    “去去去,多大的人了还跟姑娘家争宠。”杨夫人瞪他一眼,眼里却满是笑意,“穗姑娘是客,当然要照顾好。你要吃醋,赶明儿也给我带个媳妇回来,我也这么疼她。”


    杨天才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埋头扒饭不敢接话。


    穗禾看着这对母子的互动,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样平凡而温馨的家庭氛围,是她无论是作为鸟族公主穗禾,还是作为任务者紫灵都从未体验过的。


    鸟族王宫里规矩森严,父王母后虽然疼爱她,但君臣之别始终存在,从未有过这般随意的说笑。


    而紫灵穿梭诸天,附身的多是命运多舛之人,不是卷入权谋斗争,就是深陷情爱纠葛,何曾见过这般简单质朴的烟火日子?


    她低下头,默默吃饭。糙米饭有些硬,咸鱼略咸,豆腐烧得稍老,但每一口都带着真实的、属于人间的味道。


    “穗姑娘,不合胃口吗?”杨天才见她吃得慢,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很好吃。”穗禾抬头,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只是……许久没吃过这样家常的饭菜了。”


    杨夫人闻言,又是一阵心疼,不住地给她夹菜:“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就在这儿住下,伯母天天给你做。”


    “娘,您这就要收留穗姑娘了?”杨天才惊讶。


    “怎么,不行?”杨夫人挑眉,“穗姑娘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咱们既然遇上了,能帮一把是一把。总好过她四处漂泊。”


    她转向穗禾,语气温和却坚定:“姑娘,伯母说句实在话你一个年轻姑娘,独自在外太危险。若不嫌弃,就先在这儿住下。回春堂虽不富裕,但多双筷子还是供得起的。等你安顿好了,想走想留,都随你。”


    穗禾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作为任务者,她本该保持距离,冷静观察,等待情劫降临。但杨夫人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让她无法拒绝。


    或许……这就是人间试炼的一部分?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恨,而是这些细水长流的温情?


    “伯母大恩,穗禾无以为报。”她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日后定当尽心尽力,不负伯母收留之恩。”


    “快坐下,什么恩不恩的。”杨夫人连忙扶她,“咱们这叫缘分。来来,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那一餐饭,穗禾吃得很慢。她细细品味每一道菜的味道,记住杨夫人爽朗的笑声,杨天才腼腆的眼神,还有堂屋里昏黄的油灯光晕。


    窗外,桂花的香气随风飘进来,混合着饭菜的热气,氤氲成一片温暖的雾。


    人间烟火,原来是这样。


    第6章香蜜穗禾6


    卯时初刻,天还蒙蒙亮。


    穗禾睁开眼睛,没有赖床,直接起身。作为任务者,她早已习惯了在不同世界保持规律的作息。何况此刻身在试炼中,更需要时刻警醒。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推开房门。


    深秋的清晨,寒气沁骨。院中桂花树上凝着薄薄的霜,空气清冽得吸进肺里像含着薄荷叶。东方天际才泛起一丝鱼肚白,启明星还在天边孤独地亮着。


    她走到院中空地,先活动了一下筋骨。这具凡人的身体虽然年轻,但毕竟流落多日,有些虚弱。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演练一套基础的拳法。


    这不是鸟族的功法,也不是紫灵在诸天学到的神通,而是一套再普通不过的养生拳。动作舒缓,重在调理气息,强健体魄。但即便如此,在她手中施展开来,也自有一种行云流水的美感。


    拳风带动落叶,身姿轻盈如燕。一招一式,看似简单,实则暗合天道自然。


    紫灵在识海中静静感受着这具身体的每一寸肌肉、每一处关节。作为任务者,她附身过各种身份,早已学会如何在有限条件下最大限度发挥身体潜能。此刻虽无灵力,但这套拳法足以让这具身体在短时间内恢复到最佳状态。


    练了约莫半个时辰,她收势站立,额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浑身暖洋洋的,气血通畅。


    这时天色已亮了些,远处传来鸡鸣犬吠,小镇开始苏醒。


    穗禾擦了擦汗,走进灶房。


    灶房里很干净,一切用具摆放得井井有条。水缸满着,柴火堆得整整齐齐,灶台上放着昨夜剩下的半只鸡、一篮鸡蛋、几样时蔬。


    她挽起袖子,先往锅里添水,生火烧开,取胸脯肉切成细丝,用料酒、姜末、盐稍稍腌制。剩下的鸡架扔进汤锅,加几片姜、一段葱,小火慢炖。


    趁着炖汤的功夫,她和面做馒头。面粉是粗麦磨的,不如鸟族王宫里的精面细腻,但麦香更浓。她动作娴熟,揉面、醒面、搓条、切剂、上屉,一气呵成。


    这时鸡汤的香气已经飘出来了。她掀开锅盖,撇去浮沫,捞出鸡架。将腌好的鸡丝下锅滑炒至变色,倒入熬好的鸡汤,加入淘净的米。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慢熬煮。


    又切了盘酱瓜,拌了碟凉拌豆芽。简单的早餐,却费足了心思。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粘在脸颊。她专注地看着锅里的粥,时不时用木勺搅动,防止粘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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