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十四站在原地，望着皇阿玛离去的方向，心中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把大部分猎物送去御帐。”他吩咐身边的侍卫，“挑那只最肥的獾子和山鸡，给太子爷帐中也送一份去。记得，要说是今儿个新鲜猎的。”


    侍卫长领命而去。若曦在一旁听着，暗自点头。十四这手做得漂亮，既全了孝心，又不漏了兄弟情分在这皇家围场里，每一份礼送出去，都是学问。


    四爷胤将一切看在眼里，神色未动，只淡淡道：“十四弟行事愈发周到了。”


    “四哥过奖。”十四笑笑，转而看向弘晖，“弘晖这几日胃口可好些了？”


    四福晋忙道：“多亏了十四弟妹那些开胃的吃食，这几日能多吃半碗饭了。”


    两队人马又寒暄几句，便各自回了营帐。


    接下来的几日，木兰围场的日子过得飞快。白日里，皇子们或随驾围猎，或去陪伴皇上；女眷们或骑马散心，或聚在一处做针线说话。


    若曦倒是自得其乐，带着侍画侍霜在草原上采了不少野花野草，有些晒干了做茶，有些试着做了几样新奇吃食。


    最受欢迎的当属那“凉皮”。吴大厨得了若曦的方子，用面粉洗出面筋，蒸出透亮的凉皮，佐以蒜水、醋汁、芝麻酱，再配上黄瓜丝和豆芽，在这七月的草原上，堪称消暑圣品。十四尝了赞不绝口，连吃了两大碗。


    “这法子好，清爽开胃。”十四抹了抹嘴，“该给皇阿玛也送些去。”


    若曦早有准备，已让吴大厨备好了两份精致的食盒，一份送往御帐，一份送往太子处。她深知在这皇家围场，任何一点心意都可能被放大解读，既不能厚此薄彼，也不能显得刻意。


    果然，不过半日，御前便传来了赏赐一对和田玉佩，说是“十四孝心可嘉”。太子处虽无赏赐，却派了个小太监来回话，说“太子爷很喜欢，多谢十四弟和弟妹惦记”。


    四爷和四福晋那儿更不用说。自从那日弘晖吃下若曦准备的面食后，四福晋便时常带着弘晖来串门。


    小孩子胃口时好时坏，四福晋又是个疼孩子的，见若曦总能变着花样做出些开胃吃食，便也顾不得太多礼节了。


    “又叨扰弟妹了。”这日申时，四福晋牵着弘晖的手站在帐外，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若曦笑着迎他们进来：“四嫂说的哪里话，弘晖能多吃些，我高兴还来不及。”她让侍画端上刚做好的杏仁酪，又有一小碟腌渍的野莓果脯。


    弘晖眼睛一亮，乖乖坐下吃了起来。四福晋看着儿子小口小口吃得香甜，眼里尽是慈爱，转头对若曦道：“这孩子从前在府里，挑食得厉害，倒是来了草原，胃口开了些。也多亏了你这些新鲜吃食。”


    若曦但笑不语，心中却另有计较。历史上的四爷胤可是未来的雍正帝，这条大腿既然有机会抱，自然要抱得稳妥些。


    吃人嘴短，将来便是有什么风波，念着今日这些情分，总不至于将十四罚去守陵吧？


    日子这般过着，倒也惬意。草原天高地阔，比起京城的四方天空，多了几分自在。若曦甚至开始想，若是能一直这般，倒也不错。


    可她忘了，这是康熙四十七年的木兰围场，是政治漩涡的中心。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变故发生在抵达木兰的第七日。


    那晚皇上设宴款待蒙古诸部王公，御帐前的空地上燃起数十堆篝火，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夜空。乐师奏着欢快的蒙古调子，舞娘们踏着鼓点旋转，彩裙飞扬如盛开的花朵。


    宴至酣处，康熙兴致颇高，正与喀喇沁部的杜棱郡王说着话，忽见一个身着桃红色蒙古袍的少女从席间站起，大步走到场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乐声渐歇，舞娘们停下动作，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少女身上。


    她约莫十五六岁，头戴镶珊瑚银饰的蒙古帽，脖颈上挂着一串蜜蜡项链，腰间系着五彩丝绦。皮肤是草原儿女特有的健康麦色，眉眼明艳，鼻梁高挺，一双眼睛亮得像篝火中的火星。


    “皇上！”她声音清脆，带着蒙古口音，却字字清晰，“苏布达有一事相求！”


    康熙微怔，随即笑道：“原来是杜棱郡王的爱女。有何事，但说无妨。”


    苏布达目光在场中扫过，最后精准地落在皇子席位上，手指一抬，直指十四所在的方向：“我要嫁给他！”


    “轰”的一声，场中哗然。


    若曦正抿着马奶酒，听到这话，一口酒险些呛在喉咙里。她顺着那手指方向看去正是十四。十四此刻也是一脸错愕，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显然没反应过来。


    “这位是谁啊？这么虎的吗？”若曦低声问身旁的侍画。


    侍画面色古怪，压低声音：“福晋，这位是喀喇沁部杜棱郡王的幼女苏布达格格，听说从小在草原上长大，性子……很是直爽。”


    直爽？这已经不是直爽能形容的了。若曦看着场中那位昂首挺胸的蒙古格格，又看看一脸懵的十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康熙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惊到了，但他到底是帝王，很快恢复镇定，温声问道：“苏布达格格，你是说……”


    “我要嫁给十四阿哥！”苏布达重复了一遍，语气斩钉截铁，“我阿玛是喀喇沁部杜棱郡王，我是他最疼爱的女儿。草原上的雄鹰配得上最英勇的勇士，我看十四阿哥就很好！”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场中众人都被这格格的胆识镇住了。九阿哥胤最先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对着十四挤眉弄眼：“十四弟，好艳福啊！”


    十阿哥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苏布达格格可是草原上有名的美人！”


    十四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对着康熙躬身道：“皇阿玛，儿臣与这位格格素未谋面，实在不知……”


    “现在不是见过了吗？”苏布达打断他的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日围猎，我看见了，你马术好，箭法也好，配得上我！”


    原来如此。若曦恍然，这格格怕是那日围猎时看见了十四的表现，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出。草原儿女，果然率性。


    康熙看着场中的苏布达，又看看一脸尴尬的十四，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


    满蒙联姻是国策，他从不排斥。但这些年来，蒙古格格嫁入皇室，多是选为皇子侧福晋或宗室子弟的福晋，直接指婚给已成婚的皇子做福晋，却从未有过更何况，十四已有了嫡福晋马尔泰氏。


    更重要的是，喀喇沁部杜棱郡王的次子，已娶了他的三女儿端静公主。


    如今杜棱郡王的幼女又指名要嫁十四，这喀喇沁部与皇室的姻亲关系，未免绑得太紧了些。


    康熙的目光在场中诸皇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十四脸上。十四此刻正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不悦。


    这孩子……莫非私下与喀喇沁部有什么来往？


    这个念头一生，康熙的心便沉了几分。他面上仍带着笑，语气温和：“苏布达格格果然爽快。不过婚姻大事，还需从长计议。今日宴饮欢畅，此事容后再议，如何？”


    这是要给双方台阶下。杜棱郡王连忙起身，拉着女儿就要跪下谢罪。苏布达却倔强地站着，眼睛还盯着十四。


    场中气氛一时微妙。


    第165章马尔泰若曦165


    “快跪下！”喀喇沁部杜棱郡王额上已沁出冷汗，一把拉住女儿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布达倔强地站着，一双明眸仍直直盯着十四的方向。郡王见她不动，只得自己先跪了下去：“皇上恕罪！小女自幼在草原长大，不懂规矩，冲撞了天威，还请皇上开恩！”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在场众人神色各异的脸。蒙古王公们面面相觑，皇子们或玩味或皱眉，女眷席上更是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这对父女身上。


    康熙抬手虚扶，面上仍是和煦的笑：“郡王快起来，这是做什么。草原儿女，性情率真，何罪之有？”他话虽如此，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淡淡看向苏布达，“苏布达格格，你可知十四阿哥已有嫡福晋？”


    苏布达下巴微扬：“我知道。那又如何。”


    这话说得直接，场中响起轻微的抽气声。几位年长的福晋已皱起眉头，太子妃更是微微摇头这蒙古格格，未免太不懂礼数。


    康熙笑容不变，语气却沉了几分：“既如此，格格若执意要嫁，便只能为侧福晋。你可愿意？”


    侧福晋？苏布达眼中闪过明显的不屑。她是喀喇沁部最受宠爱的格格，除了苏完瓜尔佳王爷的掌上明珠敏敏，整个草原上哪个姑娘比她尊贵？侧福晋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个妾室，她才不要。


    “皇上，”她挺直腰背，声音清亮，“不知十四阿哥的福晋是谁？苏布达要与她比试。若是我输了，便自动放弃；若是她输了”她目光转向女眷席，仿佛要找出那个传说中的十四福晋，“就请她让出福晋之位，让我嫁给十四阿哥为嫡福晋！”


    “轰”


    场中彻底哗然。


    女眷席上，若兰脸色一白，猛地转头看向若曦，眼中满是担忧。


    其余福晋也是神色各异，四福晋微微蹙眉，九福晋董鄂氏则掩口低呼，十福晋明玉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康熙面上笑容终于淡去，他看向十四：“十四，你如何说？”


    十四早已站起身来，此刻面色沉如水。他先是对康熙躬身一礼，而后转向苏布达，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皇阿玛，儿臣多谢格格厚爱。只是儿臣已有福晋，膝下也有三个孩子。福晋温婉贤淑，持家有方，儿臣与她夫妻和睦，实在不愿辜负。格格美意，儿臣心领了。”


    这番话既全了苏布达的面子，又明确表达了拒绝，更在众人面前彰显了与若曦的夫妻情深。康熙听在耳中，眼中掠过一丝满意这孩子，到底知道分寸。


    杜棱郡王连忙又要去拉女儿，谁知苏布达竟一把甩开父亲的手，大步走向女眷席。她目光在席间扫过，最后定格在若曦身上方才十四说话时，这位福晋虽垂着眼，却坐得笔直，那份从容气度，在场女眷中独一份。


    “你就是十四福晋？”苏布达在若曦案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若曦缓缓抬起头，对上那双燃烧着不服输火焰的眼睛，微微一笑：“正是。”


    “你敢和我比试吗？”苏布达一字一句道。


    场中霎时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位女子身上一位是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骄傲如烈火；一位是皇子嫡福晋，沉静似深潭。


    若曦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这才缓缓道：“我为什么要和你比试呢？我本来就是十四阿哥的福晋，这比试于我而言，赢了无甚好处，输了却要失去夫君格格觉得，这公平么？”


    苏布达一愣，显然没想到若曦会如此反问。她咬了咬唇，眼中愤恨更甚：“十四阿哥如此喜欢你，你却连比试都不敢，你根本就不配十四阿哥的喜欢！真窝囊！”


    “苏布达！”十四再也忍不住，霍然起身，却被若曦轻轻拉住了衣袖。


    若曦仍坐着，仰头看着苏布达，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格格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们爷，要与我比试，却什么都不想付出，这算什么喜欢？”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在我们中原，若要比试，是要下彩头的。格格既然要‘抢’我的夫君，总要拿出些诚意吧？”


    这话一出，场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几位阿哥已忍不住笑出声，太子胤摇了摇头，十三阿哥胤则若有所思地看着若曦这位十四福晋，倒是个有趣的。


    苏布达被这番话激得脸色涨红。她从小到大，何曾被人这般当面挤兑过？当下昂首道：“怎么没有诚意？我若赢了，愿意出黄金五千两作为彩头！”


    若曦轻轻摇头，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不屑：“在我心中，我们爷是无价之宝。在格格眼中，却只值五千两黄金么？”


    “你”苏布达气结，胸脯剧烈起伏。她环视四周，见众人都在看着，尤其是十四阿哥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位福晋，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彻底被激了起来。


    “好！你说要什么诚意？”苏布达咬牙道，“只要你说得出，我们喀喇沁部就给得起！”


    若曦这才缓缓站起身。她比苏布达矮了半个头，气势上却不输分毫。她走到场中，对康熙福身一礼：“皇阿玛，儿臣本不该与格格争执。只是格格既提出要比试，儿臣若一味退让，倒显得怯懦，丢了皇家颜面。故而斗胆，想请皇阿玛做个见证。”


    康熙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兴味：“你想如何？”


    “格格既要与儿臣比试争夫君，自然要下‘彩头’。”若曦转向苏布达，一字一句道，“五百匹骏马，一万两黄金，两万两白银，首饰珍宝五箱格格可觉得公平？”


    场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五百匹骏马！喀喇沁部虽是大部，但一口气拿出五百匹良驹，也是伤筋动骨。更别提那黄金白银。


    杜棱郡王脸色发白，刚要开口，苏布达却已抢道：“好！我答应了！”


    “苏布达！”郡王急得跺脚。


    第166章马尔泰若曦166


    苏布达却不管父亲，只盯着若曦：“那若你输了呢？”


    “若我输了，”若曦平静道，“自愿让出福晋之位，从此闭门不出，为格格和爷祈福。”


    “若曦！”十四猛地攥紧拳头。


    若曦回头看他，眼中漾开温柔笑意：“爷相信我吗？”


    十四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篝火映照下亮如星辰，里面没有半分犹豫和惶恐，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从容。他忽然想起成婚那日，她穿着大红嫁衣，也是这样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拳头：“信。”


    他没说出口的是：即便输了，即便不做这个皇子，他也绝不会负她。


    “好！”苏布达见他们这般情状，心中更是燃起熊熊战意，“既然答应了，那我们就说好比试的法子。我们草原儿女最擅骑马射箭，若是比这些，省得你说我欺负你”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不如就比舞如何？看谁跳得最好，谁就取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