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柳青和柳红先是松了口气,为她的安然无恙和明显得到妥善照顾而感到欣慰。


    柳红更是快步走到床前,握住紫薇的手,眼圈微红:“金锁,你可吓死我们了!身子真的没事了吗?”


    紫薇看到他们,眼中也瞬间涌上了泪水,又是愧疚又是感动:“柳红姐,柳青哥,小燕子……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我没事了,多亏了福少爷相救。”


    然而,一旁的小燕子,此刻心情却极为复杂。她看着这间温暖如春、陈设雅致的房间,看着“金锁”身上那件她摸都不敢摸的漂亮衣裳,再对比自己这一身寒酸破旧、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打扮,一种强烈的自惭形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了上来。


    紧接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嫉妒,如同毒蛇,悄然啮噬着她的心。


    “凭什么……”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叫嚣,“凭什么她金锁运气就这么好?受了伤能被我们救,昏倒在路上还能被这么显贵的少爷捡回来?还能住这么好的房子,穿这么漂亮的衣服?太医诊治……那得花多少钱啊!”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位传闻中英俊又仁义的福家少爷。


    “若是……若是那天昏倒在雪地里的人是我……是不是现在享受这一切的,就是我了?”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福家少爷啊……”小燕子心里暗暗想着,眼神闪烁不定,“那可是大学士府的公子,真正的贵人!若是……若是能攀上这棵大树,哪怕只是在他府里做个体面的丫鬟,也比在外面风餐露宿、看人脸色卖艺强上百倍千倍!


    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再也不用受冻,还能穿金戴银……”她越想,心头越是火热,那份对“金锁”处境的羡慕与嫉妒,渐渐转化为一种对自身命运的不甘和对权势富贵的强烈渴望。


    她看着床上那个依旧温婉柔弱的“金锁”,第一次觉得,那张熟悉的脸,似乎变得有些刺眼。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似乎因为不同的境遇和心态,开始朝着未知的方向,缓缓转动。


    第27章金锁27


    柳红紧紧握着紫薇的手,眼圈泛红,声音里带着后怕与责备:“金锁!你怎么这么傻!怎么可以自己偷偷跑出来?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我们都听福家的下人说了,你昏倒在雪地里,整个人都快冻僵了!要不是福家少爷恰巧路过把你救回来,还请了太医……


    你,你就真的没命了你知道不知道!”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握着紫薇的手也不自觉地用力,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紫薇被她话语中的恐惧和关切刺痛,苍白的脸上满是愧疚,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低声解释道:“我……我只是以为,我离开了,就能给你们减轻些负担……我不想再拖累大家了……”


    “你以为?!”一直强压着怒火的柳青猛地打断她,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在床前投下一片阴影,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沉痛,“金锁,你一句‘你以为’说得轻巧!


    你可知道,自从发现你不见了,我们几个人像疯了一样到处找你!这冰天雪地的,我们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破庙、桥洞、城隍庙后街……每一天,每一刻,心里都像油煎一样!生怕晚了一步,找到的就是……就是……”


    他喉头滚动,那个不吉利的字眼终究没能说出口,但眼中的红血丝和紧握的双拳,却泄露了他这几日承受的巨大煎熬。


    “我……对不起……对不起……”紫薇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蜷缩着身子,像一只受了极大惊吓和委屈的小兽,除了道歉,不知还能说什么。“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我只想着不能再连累你们……却没想过你们会担心……”


    “哥!”柳红见哥哥语气太重,忍不住出声制止,她心疼地看着泪流满面的紫薇,又转头对柳青道,“哥,金锁她也不是故意的!她也是好心,不想我们再为她操心……”


    柳青却像是没听到妹妹的劝解,他盯着紫薇,语气依旧沉重,却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失望:“你说你把我们当一家人?大杂院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们的家人!可一家人,哪有遇到困难就自己偷偷跑掉的道理?


    有了难处,我们应该一起扛!你这样做,是根本没把我们当成可以依靠的家人!若是……若是那天福少爷没有路过,你真的出了事,救不回来了……你让我们……让我们这一辈子怎么安心?怎么对得起当初把你从山上背回来的那份心?!”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字一句都敲在紫薇的心上。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柳青那因激动和担忧而微微扭曲的脸庞,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是啊,她只想到了不拖累,却没想到这种“自以为是”的牺牲,会给真心待她的人带来多么深重的痛苦和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柳青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她泣不成声,只能反复地道着歉,肩膀因哭泣而轻轻颤抖。


    柳红见状,连忙坐到床边,将紫薇轻轻揽住,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一边对柳青使眼色:“哥!金锁都知道错了,你就少说两句吧!她身子还虚着呢!”


    她又赶紧给站在一旁,神色有些游离的小燕子递眼色:“小燕子,你也快过来劝劝呀!别傻站着!”


    小燕子被柳红一喊,似乎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她眨了眨眼,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带着几分夸张的笑容,几步跳到柳青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故作轻松地道:“就是嘛!柳青,金锁这不是好好的嘛!没事就好了!你一个大男人,心眼就该像大海一样宽广,跟个病人计较什么呀?看把金锁吓得!好了好了,没事了!”


    柳青被小燕子这么一拍一嚷,胸中的那口闷气更是无处发泄。


    他看着床上哭得梨花带雨的紫薇,又看看努力打圆场的妹妹和咋咋呼呼的小燕子,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是无用,反而显得不近人情。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脸色铁青,猛地一转身,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客房,将门帘摔得哗啦作响。


    房间内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紫薇低低的啜泣声。


    柳红叹了口气,拿出自己的手帕,仔细地替紫薇擦去脸上的泪痕,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柔:“金锁,别哭了,我哥他就是那样的脾气,一根筋,说话直来直去,不会拐弯。他是真的担心你,这几天他几乎没合过眼,到处找你,心里憋着火呢,你别往心里去。”


    紫薇抽噎着点头:“我知道……柳青哥是为我好……是我不对……”


    柳红见她情绪稍缓,才关切地问道:“你现在身体当真无碍了吗?听说你今日才醒过来?太医怎么说?有没有留下什么不好的后遗症?头还疼吗?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她一连串的问题,充满了真切的关怀。


    紫薇努力平复着呼吸,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没……没有大事了。太医说,主要是寒气入体,加上之前身子亏损得厉害,才会昏迷那么久。如今烧退了,只需好好静养些时日,慢慢将亏损的元气补回来便好。只是……身上还有些乏力罢了。”


    听到她确实无碍,柳红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这时,一直在一旁暗自打量着这间华丽客房和紫薇身上精致衣物的小燕子,眼珠转了转,状似无意地插话问道:“金锁,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是继续留在这福家养伤,还是……等身子好些了,就跟我们回大杂院呀?”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紫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柳红和小燕子,轻声却清晰地说道:“回大杂院。福家虽好,少爷待我也恩重如山,但这里终究是他人之家,非我久留之地。我……我还是想回大杂院,和你们在一起,看看宝丫头、小豆子他们……”


    那里虽然贫寒,却有真正的温暖和让她心安的人情味。


    柳红闻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紧紧握住她的手:“好!你能这么想就好!大杂院永远是你的家!我们等你回来!”


    小燕子脸上也立刻堆满了笑,拍手道:“太好了!宝丫头他们肯定想死你了!”


    然而,柳红忽然想起一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她看了看紫薇,又瞥了一眼小燕子,迟疑地开口:“金锁,还有一件事……方才我们来之前,福少爷派去送信的人,留下了二十两银子,说是少爷的一点心意,给大杂院贴补用度。这……这银子我们该如何处置?”她刻意强调了“福少爷的心意”和“给大杂院”。


    “二十两?!”小燕子一听开口道“柳红,这不是福少爷明确说了送给我们的吗?这可是二十两啊!够我们花用好久了!正好可以……”


    “小燕子!”柳红及时打断了她,语气带着几分严肃,“这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福少爷是看在金锁的面子上才送的。我们虽穷,但也要有骨气,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钱,要不要收,怎么用,得看金锁的意思。”


    她将决定权交还给了紫薇,目光坦诚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房间内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二十两银子,又变得微妙起来。小燕子灼热的目光,柳红冷静的审视,都聚焦在了刚刚经历了一场情绪风暴、身体依旧虚弱的紫薇身上。


    第28章金锁28


    客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那二十两银子,像一块无形的试金石,考验着每个人的心。


    紫薇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心中思绪纷乱。这银子,若是收了,总觉得欠福家的情分更深了一层,她不愿如此。


    可若是不收,柳青他们这个冬天确实艰难,官府的粥棚虽好,也只能解一时饥寒,添置厚衣、抓药看病,哪一样不需要钱?她想起宝丫头冻得通红的小脸,想起张爷爷夜里压抑的咳嗽声……


    最终,对柳青他们的担忧和那份希望他们能过得好一点的迫切心情,压倒了她个人的那点坚持和矜持。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眼帘,目光看向柳红,声音虽轻却带着决断:“柳红姐,既然……既然是福少爷的一番心意,也是为了大杂院,那……那就收下吧。只是,这笔钱,一定要用在刀刃上,给孩子们添置冬衣,给老人们看病抓药,让大家……能好好过个冬。”


    “真的?太好了!”小燕子一听,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几乎要拍手欢呼起来,仿佛那银子已经到手,眼前已经浮现出热腾腾的肉包子和漂亮的新衣裳。


    她兴奋地拉着柳红的袖子,“柳红,你听到没?金锁都说了收下!这下我们可宽裕多了!”


    柳红看着紫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


    她明白金锁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这完全是为了他们。她郑重地点点头:“好,金锁,你放心,这钱,我们一定仔细着用,绝不乱花一分。”


    她将那个装着银子的布包小心地收好,感觉手心沉甸甸的,那不仅是银子,更是金锁沉甸甸的心意。


    了却了这桩心事,紫薇便不想再在这富丽堂皇的学士府多待一刻。


    这里虽好,却让她感到拘束和不安,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寄人篱下的味道。


    她挣扎着想下床,对守在外间的小丫鬟轻声说道:“这位姐姐,劳烦你通传一声,就说……就说我身子已无大碍,想就此告辞,多谢府上这些时日的照顾。”


    小丫鬟应声去了。紫薇在柳红的搀扶下,慢慢穿上鞋子,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襟。她归心似箭,只想立刻回到那个虽然破旧却充满温情的大杂院。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离开客房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帘子被掀起,一身锦袍的福尔康走了进来,显然是从丫鬟那里得到了消息,匆匆赶来的。


    他看到已经起身、准备离开的紫薇,眉头微蹙,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姑娘,你这是……?我听丫鬟说,你想要离开?”


    他的目光落在紫薇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以及那需要倚靠着柳红才能站稳的虚弱身姿上,“姑娘今日方才苏醒,元气大伤,身体还太过虚弱。太医也再三叮嘱,需得静心修养一段时日,不可劳累,更不宜再受风寒。我知道姑娘归心似箭,但身体要紧。不如……


    再多留几日,待身体将养得好些了,我再派人稳妥地送姑娘与诸位回大杂院,可好?”他的话语恳切,眼神清澈,完全是出于对病患的负责与关怀。


    “哇……这就是福家少爷吗?果然……果然像戏文里说的那般,英俊又贵气!”


    小燕子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心中惊呼。她看着福尔康挺拔的身姿、俊朗的容貌、温和有礼的谈吐,再对比自己平日里接触的那些市井之徒,只觉得眼前之人如同云端皎月,让她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脸颊也有些发烫。


    她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额前有些散乱的碎发,希望能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


    紫薇面对福尔康真诚的挽留,心中感激,却也更加坚定了要离开的念头。


    她不想再欠下更多难以偿还的人情。她微微垂下头,避开对方过于关切的目光,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动摇的坚持:“民女……多谢公子挽留。公子救命之恩,民女已是感激不尽,实在……实在不敢再在此叨扰。民女觉得……身体已经好些了,可以支撑回去。再者……民女也实在想念大杂院的……家人们。所以……还是就此告辞吧。”


    她说着,忍着身体的虚弱和不适,坚持向着福尔康深深地施了一礼,姿态优雅,带着一种不容折辱的尊严:“公子大恩,民女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福尔康看着她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意。他心中虽有些担忧,但也欣赏这份不愿依附于人的骨气。


    他轻轻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道路,温言道:“既然姑娘去意已决,尔康也不便强留。只是姑娘务必保重身体,若有什么需要,或是身体不适,可随时来府上。”


    他又对柳青柳红拱手道,“诸位,金锁姑娘身子尚虚,回去的路上,还有劳多加照拂。”


    柳青和柳红连忙还礼:“福少爷放心,我们一定照顾好她。”


    小燕子也赶紧跟着点头,目光却依旧黏在福尔康身上,带着几分恋恋不舍。


    就这样,紫薇在柳红和小燕子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出了这间温暖却陌生的客房,走出了气派非凡的学士府,重新踏入了外面寒冷但自由的天地。


    回到那个熟悉又破旧的大杂院,早已得到消息的众人宝丫头、小豆子、张爷爷、孙婆婆……全都激动地迎了出来,将紫薇团团围住。


    “金锁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丫头,你可吓死我们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七嘴八舌的问候,充满了最质朴的关切和喜悦。看着这一张张熟悉而真挚的脸庞,紫薇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眼眶再次湿润,但这一次,是温暖和安心的泪水。


    柳红见紫薇脸色依旧苍白,生怕她累着,连忙对众人说道:“好了好了,大家都别围着了,金锁身子还没好利索,需要好好休息!先让她回屋歇着,有什么话等她睡醒了再说!”


    众人这才纷纷让开一条路。柳红和小燕子小心地扶着紫薇,走向她之前住的那间简陋却熟悉的小屋。


    躺回那张硬板床上,闻着空气中熟悉的、带着些许烟火和阳光气息的味道,紫薇长长地、安心地舒了一口气。


    这里,才是她的归处。


    第29章金锁29


    漱芳斋内,金线银针在素白的杭绸帕子上穿梭,一朵并蒂莲渐渐显出雏形,针脚细密匀称,可见绣工精湛。


    然而,金锁的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慵懒与乏味。深宫的日子,虽富贵已极,但日复一日的请安、读书、抚琴、作画,久了也难免觉得如同困在精致笼中的雀鸟,少了些鲜活气。


    “格格,”在一旁伺候的春梅察言观色,轻声提议道,“整日在屋里也闷得慌,不如咱们去倚梅园走走吧?听说今年倚梅园的红梅开得极好,白雪映衬着,可漂亮了!”


    金锁闻言,搁下了手中的绣绷。倚梅园……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红梅傲雪、暗香浮动的景象,那份属于冬日的独特风雅,确实勾起了她的兴致。总是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待着,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也好,”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那就去瞧瞧吧。冬雪,把那件银狐裘的斗篷拿来。”


    “是,格格!”春梅和冬雪见主子有了兴致,也都高兴起来,连忙伺候她披上厚实的斗篷,拿上暖手的鎏金小手炉,主仆三人便出了漱芳斋,朝着御花园深处的倚梅园迤逦而行。


    倚梅园地处偏僻,平日少有人至。一场大雪过后,这里更是静谧得如同世外仙境。


    皑皑白雪覆盖了园中的小径、石凳,也将那虬枝盘错的梅树装点得玉树琼枝。厚厚的积雪压弯了枝头,而那一朵朵、一簇簇殷红的梅花,却在这极致的纯白中傲然绽放,红得炽烈,红得夺目。冷冽的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幽香,沁人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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