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空寂的内殿里,只剩下窦漪房一人。
她蜷起双腿,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肩膀微微耸动。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锦被。
“自己真是糊涂了……”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充满了自嘲与悲凉,“雪鸢……雪鸢为了保护我,早就死在那个冰冷的梧桐苑了!哪里还有雪鸢呢?”
那个情同姐妹的身影,终究是为了她,燃尽了最后一丝生命。
从此以后,这深宫之中,便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孤身一人,面对所有的明枪暗箭。
巨大的悲伤之后,是更为沉重的现实。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
如今代王虽然留了她一命,没有深究细作之事,但她心里清楚,这全然是因为这个意外而来的孩子。
刘恒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那审视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时,依旧带着冰冷的探究。
“如今,能依靠的,便只有这个孩子了……”
窦漪房擦干眼泪,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清明。她必须活下去,为了雪鸢用命换来的生机,也为了腹中的骨肉。
当前最紧要的,便是想办法彻底打消代王对自己的怀疑,在这危机四伏的宫廷中,为自己和孩子争得一席之地。
她想起王后聂慎儿所生的世子刘启,那是代王目前唯一的儿子,尊贵无比。
“若是……若是我能生下一位王子……”这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一点星火,虽微弱,却带来了无限的希望。
一位王子,将是她在宫中立足最坚实的保障,也是她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思及此,她强压下心头的悲恸,扬声唤道:“来人!”
殿门应声而开,宫女恭敬地候在门口:“怎么了,美人?”
“我有些饿了,传膳吧。”窦漪房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表现的、属于孕妇的慵懒。
“是。”宫女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几样精致清淡的膳食便被送了进来。
窦漪房强迫自己拿起玉箸,一口一口,细致地将食物送入口中。即使毫无胃口,即使心中苦涩,为了孩子,她也必须积蓄力量。
日子在看似平静的伪装下一天天流逝。窦漪房的腹部如同揣了个小小的皮球,渐渐隆起,行动也愈发不便。
她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请安,几乎足不出漪兰殿,行事愈发低调谨慎,生怕行差踏错,给人留下把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天气晴好,花园中百花争艳。
在宫中闷了许久的窦漪房,在宫女的搀扶下,想到园中稍微走动散心。
谁知,刚行至一处转角,便与迎面而来的一行人撞个正着。为首的,正是许久不见的玉美人玉锦瑟。
玉锦瑟今日打扮得珠光宝气,艳光四射,可见近日颇得恩宠。
然而,当她看到窦漪房那明显隆起的腹部时,眼中瞬间迸射出嫉妒与怨恨的光芒,几乎要将窦漪房洞穿。
自窦漪房之前得宠又爆出有孕以来,她不知暗地里撕碎了多少条帕子。
在她看来,若不是窦漪房之前狐媚,霸占了代王那么多时日,如今怀孕风光、母凭子贵的合该是她玉锦瑟才对!
“哼!”玉锦瑟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鄙夷的冷哼,下巴微扬,连基本的礼节都懒得维持,仿佛多看窦漪房一眼都嫌脏似的,带着一众宫人,趾高气扬地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美人,这玉美人也太过分了!竟敢如此无礼!”扶着窦漪房的宫女忍不住低声抱怨,为自家主子感到不平。
窦漪房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手下意识地护住腹部,低声道:“无事,我们回去吧。”
她如今只想平安度日,不愿多生事端,尤其是在这敏感时期。她扶着宫女的手,转身朝着另一条僻静的小路走去,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她愿意息事宁人,有人却不愿放过她。
玉锦瑟走出一段距离后,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死死盯着窦漪房渐渐远去的背影,那隆起的腹部在她眼中无比刺眼。
“她有什么资格怀上王爷的孩子?一个来历不明、身边还出过细作的女人!”
恶毒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一个计划瞬间在她心中成形。
她环顾四周,见此处人迹罕至,正是动手的好地方。她召来心腹宫女,低声耳语几句,脸上露出一抹狠厉的笑容。
那宫女会意,迅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清亮滑腻的油脂,小心翼翼地倾倒在前面鹅卵石小径的一处必经之地上,并用脚轻轻涂抹开,使其与光滑的鹅卵石几乎融为一体,难以察觉。
玉锦瑟留下另一个小太监在远处假山后盯着,吩咐他见机行事,随后便带着一抹得意的冷笑,心满意足地摆驾回宫,只等着听那“好消息”了。
这边,窦漪房与宫女在园中略转了转,心中始终萦绕着玉锦瑟那怨毒的眼神,隐隐感到不安,便打算尽快返回漪兰殿。她们走的正是那条被动了手脚的鹅卵石小路。
窦漪房心思沉重,加之腹部阻碍视线,并未留意脚下。刚走到那片被油脂覆盖的区域,脚底猛地一滑!
“啊!”她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旁边的宫女反应不及,只来得及抓住她的衣袖,却根本无法拉住她下坠的重力。
“砰!”的一声闷响,窦漪房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坚硬的鹅卵石地面上,腹部率先着地,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从下身蔓延至全身!
“哎呦!”窦漪房痛得蜷缩起身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美人!”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想要搀扶。
“血……血!美人流血了!”另一个眼尖的宫女猛地指着窦漪房的身下,惊恐地尖叫起来。只见殷红的鲜血正从窦漪房的裙摆下渗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鹅卵石,触目惊心!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般浇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快来人啊!救命啊!美人出事了!”宫女凄厉的呼救声,瞬间打破了御花园伪装的宁静,惊起了不远处树梢上栖息的寒鸦。
第28章美人心计聂慎儿28
窦漪房那一声凄厉的痛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御花园激起了千层浪。
随行的宫女们吓得魂飞魄散,乱作一团,还是年长些的掌事宫女强自镇定,尖声指挥着:“快!快扶美人回漪兰殿!小心些,托稳了!”
几个内监慌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将痛得几乎蜷缩起来的窦漪房小心翼翼地抬起,步履匆匆地朝着漪兰殿方向赶去。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恐慌,每一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假山后,那双窥探的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小太监眼见窦漪房被抬走,地上那滩殷红触目惊心,知道事情已成,不敢耽搁,立刻猫着腰,抄近路一溜烟跑回玉锦瑟的居所报信去了。
漪兰殿内,窦漪房被安置在床榻上,剧痛一阵紧似一阵地袭来,额上冷汗涔涔,浸湿了鬓发。
她紧紧抓住身下的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下腹传来的坠痛感让她几乎昏厥。
她怀孕刚满八月,民间素有“七活八不活”之说,意指七个月早产的婴儿存活几率反而比八个月更大。
如今她正是在这最凶险的八个月头上重重摔了这么一跤,再加上近段时间因雪鸢之死、自身嫌疑而终日忧思恐惧,胎像本就不甚稳固,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殿内的宫人们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惊慌与无措,生怕这位美人和小主子有任何闪失,她们也难逃干系。
太医被火速请来,须发皆白的太医屏息凝神诊了脉,又查看了出血情况,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最终只能沉重地叹了口气,对意识尚存的窦漪房低声道:“窦美人,这一跤摔得实在有些重,动了胎气。加之……加之美人近段时间似乎忧思过甚,心绪不宁,本就胎像不稳,如今……
已有小产之兆。为今之计,唯有立刻服下催生之药,尽力将小主子或娩出,许还能保住小主子一线生机。
只是……唉,但愿上天庇佑,小主子能够安然无恙。”
太医的话说得委婉,但其中的凶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这是要强行催产,赌一把这不足月的孩子能否活下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代王驾到王后驾到”
刘恒与聂慎儿相偕而来。刘恒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尽管他对窦漪房心存疑虑,但她腹中的终究是他的骨血,孩子是无辜的。聂慎儿则是一身端庄的宫装,神情凝重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充分彰显着身为王后的责任与风范。
“窦美人情况如何?”刘恒一踏入殿内,便沉声问道,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和面色沉重的太医。
太医连忙上前,将诊断结果和催生的建议再次禀报了一遍。
刘恒听罢,脸色更加阴沉,毫不犹豫地挥手命令:“还等什么?立刻去熬催产药!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要保住孩子!”
“是,代王!”宫人领命,疾步退下准备。
吩咐完毕,刘恒转向身旁的聂慎儿,语气瞬间柔和了许多,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他轻轻扶着聂慎儿的手臂,引她到外间厅堂的梨花木凳子上坐下:“慎儿,你先坐。你说你,身子才刚好些,这里有何事自有寡人处理,你何必亲自过来?她……哪值得你在此辛苦等候。”
聂慎儿抬起眼眸,目光温婉而坚定,她轻轻握住刘恒的手,声音柔和却自有力量:“王爷,臣妾身为王后,统摄六宫。窦美人生产,无论她身份如何,怀的总是王爷的子嗣,是王室血脉。
臣妾作为后宫之主,于情于理,都理应在此照看,稳定人心。怎能因个人喜恶而置之不理,不管不问呢?这是臣妾的本分。”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体现了她的贤德大度,又暗含了对刘恒的体贴。
刘恒闻言,眼中不禁流露出满满的赞赏与自豪,他反手握紧聂慎儿的手,感叹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慎儿,你果真贤惠,识大体,是寡人之幸,亦是代国之幸!”
两人执手相望,在外人看来,真是一对情深义重、堪为典范的皇家眷侣,让人好不羡慕。然而,这外间的温情脉脉,与内室产房中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凄惨景象,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产房内,窦漪房的痛呼声时高时低,伴随着稳婆焦急的鼓励和指导声,以及宫女们匆忙端进端出的血水,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
剧烈的宫缩消耗着她本就因忧思和惊吓而所剩无几的体力,汗水浸透了她的鬓发和衣衫,指甲深深掐入身下的锦褥之中。
意识在剧痛中时而模糊,时而清醒,脑海中闪过的,是雪鸢含笑的脸,是代王审视的目光,是玉锦瑟那怨毒的眼神,最后,都化作了对腹中孩子强烈的求生欲念。她不能倒下,为了雪鸢,也为了这个无辜的孩子,她必须撑下去!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从日头正盛的中午,一直到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漪兰殿内外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沉重压抑的气息。
终于,在月上中天之时,产房内传出一声极其微弱,细若游丝,仿佛小猫哀鸣般的婴儿啼哭。声音虽小,却清晰地传到了外间。
刘恒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即又因那哭声的微弱而重新揪紧。他倏地站起身,望向产房方向,眉头紧锁:“生了?只是这哭声……怎会如此微弱?不会有什么事吧?”他对窦漪房的疑虑可以暂且放下,但对子嗣的担忧却是真切的。
聂慎儿也随之起身,走到刘恒身边,轻声宽慰道:“代王放心,窦妹妹身子一向康健。虽是早产,想必……想必吉人自有天相,窦美人和孩子定会无事的。”她的话语温柔,眼神却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刘恒闻言,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紧紧盯着那扇隔绝了生与死的产房之门,焦灼地等待着最终的消息。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映照在冰冷的地面上,而那内室之中,新生的脆弱生命与精疲力竭的母亲,正面临着未知的命运。
第29章美人心计聂慎儿29
殿内压抑的等待并未持续太久。产房那厚重的门帘被一只布满褶皱的手掀开,负责接生的稳婆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柔软锦缎襁褓包裹着的小小婴儿,那襁褓的明黄色,本是尊贵的象征,此刻却似乎衬得里面的小人儿更加脆弱。
稳婆快步走到刘恒和聂慎儿面前,屈膝行礼,脸上努力挤出的笑容带着几分惶恐和不确定。
“奴婢参见代王、王后。恭喜代王,窦美人……为您生下了一位小郡主。”
稳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微微侧身,将襁褓稍稍前倾,好让刘恒能看到里面的婴儿。
刘恒的目光落在那个新生的小生命上。
得知是个女儿,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他已有聂慎儿所出的嫡子刘启,自然更盼望能多几位王子以壮王室枝干。
不过,这丝失落很快便消散了,毕竟也是自己的骨血。然而,当他看清孩子的模样时,刚松开的眉头又不禁蹙起。
那孩子实在太过瘦小,皮肤红皱,像只刚出生的小猫崽,连呼吸都显得微弱不堪,方才那细若游丝的哭声仿佛只是众人的错觉。
这与聂慎儿生产时,刘启那洪亮的啼哭和健硕的模样简直天壤之别。
“这孩子……”刘恒心中升起一股担忧,这担忧更多是出于对子嗣安危的本能,而非深厚的父爱。
他立刻招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太医!快过来看看小郡主情况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