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刘恒早已听得怔住,心中震撼不已!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看似柔弱的民间女子,竟有如此胸襟气魄!
“姑娘……琴艺非凡!真真是……将先帝开创基业、求贤若渴的雄心与气度弹了出来!”
刘恒回过神来,忍不住击节赞叹,眼中充满了惊艳与不可思议,“只是……寻常女子,大多偏爱那些温柔小意、诉说闺阁情思的曲子,没想到姑娘竟……竟是如此不同!”
他看着她,仿佛重新认识了她一般。
聂慎儿轻轻按住犹自微颤的琴弦,抬眼望了望亭外迷蒙的雨景,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小女子虽身处闺阁,却也读些史书。敬佩的,从来都是那些顶天立地、能安邦定国的大丈夫。至于儿女情长、婉转低徊之音……非不能,实不愿常弹耳。”
这番话,更是让刘恒心头巨震!
她不仅容貌绝世,更有如此见识与胸襟!这与他以往接触过的所有女子都截然不同!
激动之下,刘恒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那琴,请求道:“姑娘琴音,发人深省。不知……在下可否借姑娘瑶琴一用?虽琴技粗陋,难及姑娘万一,但心中有所感,不吐不快。”
聂慎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侧身让到一旁:“公子请便。”
刘恒深吸一口气,在琴前坐下。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指尖轻轻拨动琴弦试了试音。
随后,一段与方才《大风歌》截然不同的、缠绵悱恻、婉转深情的旋律,从他指尖流淌而出。
是《凤求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琴音丝丝缕缕,如同情人的低语,诉说着无尽的思慕与追求。
相较于聂慎儿方才的慷慨激昂,刘恒的琴音更注重情感的细腻表达,那旋律中蕴含的倾慕、渴望、乃至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都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而更让聂慎儿心头微动的是,他一边弹奏,一边抬眸,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饱含深情地凝视着她!
那目光炙热、专注,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彻底镌刻进灵魂深处。琴音诉情,眼神传意,这双重攻势,足以让任何怀春少女心旌摇曳。
聂慎儿不由地垂下眼睫,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白皙的脸颊上渐渐染上一层动人的胭脂色,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少女的羞涩与无措。
“公子……为何……为何这般看着我?”她声音低柔,带着一丝慌乱。
琴音恰在此时缓缓止歇。刘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聂慎儿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目光紧紧锁住她,声音因紧张和激动而有些低沉沙哑:
“慎儿……”他第一次如此亲昵地唤她的名字,“你可知这曲《凤求凰》之意?
你可知……自那日东市匆匆一别,你的身影,你的声音,尤其是你眉间这一点朱砂……便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我的心里,再难抹去!”
他语气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真挚:“我打听到你家中正在为你相看人家,心急如焚,这才贸然登门!今日鼓足勇气,借琴音表意,只想亲口问你,问你聂慎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问道:“可否愿与刘恒,相伴一生?”
亭内一时间只剩下淅沥的雨声。
刘恒紧张地看着聂慎儿,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
他贵为藩王,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子如此低声下气、如此忐忑不安地祈求一个答案。
聂慎儿抬起头,眼中水光氤氲,复杂难明。
她看着刘恒那充满期盼和深情的眼眸,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凄婉与决绝。
她后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对着刘恒盈盈一拜,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
“慎儿……多谢公子厚爱。
公子琴音深情,慎儿非草木,岂能无知?”
她顿了顿,抬起泪眼,“只是……公子也看到了,慎儿不过是一小户之女,粗鄙浅薄。
而公子气度不凡,身着锦缎,又姓国姓‘刘’,想必出身宗室贵胄,身份尊贵无比。”
她的声音渐渐坚定起来,带着一种不容折辱的骄傲:“慎儿虽出身微贱,却也读过几句诗书,懂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道理。
我聂慎儿,宁愿布衣蔬食,做那贫寒士子的正头妻子,与他相濡以沫,也绝不愿……绝不愿入那朱门高府,为人妾室,仰人鼻息,与人争宠度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公子厚爱,慎儿承受不起,亦不愿承受。此事……绝无可能!慎儿在此,告罪了!”
说完,她不再看刘恒瞬间变得苍白而难以置信的脸色,猛地转身,提着裙裾,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凉亭,冒着细密的雨丝,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和亭中如同被冰水浇头、呆立当场的刘恒。
“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
刘恒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震惊、失落、挫败,却又因她这超乎寻常的骄傲与刚烈,而生出了更加强烈的征服欲与……一丝真正的敬意。
她,果然与众不同。
第9章美人心计聂慎儿9
自那日凉亭之中,被聂慎儿一番“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的决绝言论拒绝后,刘恒的心就如同被投入了冰火两重天。
一方面,那股身为藩王、从未被如此直白拒绝的挫败感和些许恼意挥之不去;另一方面,聂慎儿那超乎寻常的骄傲、刚烈以及与她容貌形成巨大反差的清醒头脑,又像是最烈的酒,让他愈发沉迷,欲罢不能。
然而,接下来的几日,他却再未能见到聂慎儿一面。
她仿佛从这小小的宅院里蒸发了一般。
用早饭时不见她的身影,在院中散步时听不到她的琴音,甚至连她去灶间帮衬母亲的身影也消失了。
刘恒几次“无意”间踱步至她闺房附近,那扇门始终紧闭,静悄悄的,只有偶尔聂母端着药碗进出,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色。
这种刻意的、彻底的回避,让刘恒心中如同有无数只猫爪在挠,焦灼、疑虑、担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无数次想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抓住她的肩膀,问她为何如此决绝,问他刘恒究竟哪里不好?
可残存的理智和自幼受到的礼教约束着他,他不能,也不敢真的闯进一个未出阁女子的闺房。
他只能像个困兽般,在客房里、在回廊下,默默地、煎熬地等待着,期盼着能有哪怕一次“偶遇”,期盼着那扇门能为他打开一丝缝隙。
时间一天天过去,眼看归期将至,暴雨早已停歇,道路也恢复了通畅,他再也找不到留下的理由。
可聂慎儿,依旧避而不见。
终于,在启程离开的前一日,刘恒再也按捺不住,寻了个机会,向正在庭院中晾晒药材的聂母委婉问道:“夫人,晚辈……这几日似乎未曾见到慎儿小姐,可是……可是晚辈有何处做得不妥,惹得小姐不快,故而避而不见?”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那丝难以掩饰的急切还是泄露了他的心事。
聂母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宇间的忧色更浓:“公子莫要多心,并非公子之过。是慎儿那孩子……
唉,许是前几日淋了雨,不慎染了风寒,这几日反复高烧不退,人都烧得迷迷糊糊的,可把我和她爹给急坏了!”
“高烧?!”刘恒心头猛地一紧,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严重吗?大夫如何说?”
“请了大夫来看,开了方子,烧是退了些,但总是反复。
大夫说……说她这是忧思过重,郁结于心,风寒不过是引子罢了。”
聂母说着,眼圈都有些红了,“可我问她究竟有何心事,她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肯说,我这心里……真是又急又痛!”
忧思过重?郁结于心?
刘恒瞬间联想到了凉亭中她那番决绝的话,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责与怜惜。
是因为他的表白,他的身份,让她感到压力,以至于郁结于心,病倒了吗?
“夫人!”刘恒再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语气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不知……不知晚辈可否前去探望一下慎儿小姐?只看一眼,确认她安好,晚辈便安心了!”
聂母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这……公子,慎儿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这闺房……”
“夫人!”刘恒打断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坦诚,“事到如今,晚辈也不敢再隐瞒夫人。
晚辈刘恒,此次前来,赔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为了慎儿小姐!”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目光灼灼地看着聂母:“不瞒夫人,晚辈早在东市初见慎儿小姐之时,便已……倾心于她!
此次打听到府上,名为致歉,实则是想寻机向小姐表明心迹!那日在凉亭,晚辈确实唐突,向小姐表达了心意,却未曾想……
竟引得小姐忧思成疾!此事皆因恒而起,恒心中万分愧疚!如今小姐病卧在床,恒若不能亲眼看她一眼,实在心中难安!还望夫人成全!”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真诚,语气急切,将一个陷入情网、担忧心爱之人的男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聂母听着他这番肺腑之言,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焦急与深情,再联想到女儿近日的反常,心中已是信了七八分。
她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言辞恳切的年轻公子,终究是心疼女儿的心思占了上风,缓缓点了点头:“唉……既然公子一片诚心,那……便随老身来吧。只是,公子看过便好,莫要久留,免得……于礼不合。”
“多谢夫人!恒明白!”刘恒大喜过望,连忙躬身道谢。
得到聂母的首肯,刘恒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跟着她,走向了那扇他日思夜想的房门。
聂母轻轻推开房门,低声道:“慎儿刚喝了药,许是睡下了。公子请自便,老身去厨房看看药煎得如何了。”
说罢,便体贴地离开了,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刘恒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房中。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寻常闺阁女子的脂粉香奁,而是靠墙而立的一排书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不少竹简和帛书。旁边是一张琴案,上面摆放的正是那日她弹奏的七弦琴。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力虽略显稚嫩,但格局开阔,并非寻常花鸟,反而是一幅《骏马图》,颇有几分奔腾豪迈之气。
而最让刘恒惊讶的,是挂在床头墙壁上的一柄带鞘青铜短剑!剑鞘古朴,并无过多装饰,却透着一股森然之气。
“这剑……”刘恒心中一震,一个闺阁女子的房中,为何会悬挂兵刃?
但随即,他想起了聂慎儿弹奏《大风歌》时那激昂的神情,以及她所说的“敬佩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便又释然了,心中甚至涌起一股奇异的共鸣她果然是与众不同的!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外室的布置,急切地投向内侧用屏风略微隔开的床榻。
只见聂慎儿静静地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乌黑的长发如同海藻般铺散在枕畔,更衬得那张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唯有因为高烧未退,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如同雪地里绽放的两点红梅。
她紧闭着双眼,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微弱而急促。
平日里那双灵动狡黠的杏眼此刻紧闭着,眉间那点朱砂也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变得有些黯淡。
整个人透出一种极致的、脆弱的美丽,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又像是即将随风而逝的蒲公英。
这种美丽,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狠狠地撞击着刘恒的心脏!
然而,这极致的美,却让刘恒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恐慌和害怕!
他感觉,眼前的聂慎儿是如此的虚幻,如此的遥远,仿佛下一刻就会从他眼前消失,如同镜花水月,再也抓不住,摸不着。
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床榻边,近乎贪婪地凝视着这张让他魂牵梦萦的容颜。
心中的那股征服欲、那份因被拒绝而产生的不甘,在此刻都化为了汹涌的怜惜与一种强烈的、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守护起来的冲动。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她滚烫的额头,却又怕惊扰了她,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最终只是轻轻地、极尽温柔地,为她掖了掖被角。
“慎儿……”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尽的心疼与懊悔,“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不再忧思?才能……让你愿意留在我身边?”